1、001 U.C.1336.05.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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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还有四天。
我对着镜子系好三角巾，把头顶上的贝雷帽摆正，深呼吸一口宇宙母舰上军人最为熟悉的湿度适宜的还原氧气。
还有四天，便可以结束平淡枯燥的前线勤务，回到繁华的洛林星系驻扎。
特里古拉夫号的清晨已经开始，我甩了甩因通宵文案工作而异常沉重的头走出单人宿舍，校官的宿舍区离军官食堂并不远。惯性地朝迎面走来的每一名士官和士兵回礼的同时我浏览着携带终端上今日的预定日程，马上就要进行工作交接开拔洛林，飞行编队的事务一反常态地繁多，近半个月的忙碌导致我的胃濒临崩溃边缘。今天感觉还好，我考虑了一下便放弃去军医那里开药。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有……
我领了一份早餐，黑麦面包、培根、杂菜汤、蛋卷和脱脂牛奶。前线的舰艇食堂能有如此表现实属不易，何况这些后勤人员也与我们一样归心似箭。把培根卷在面包里狠狠咬一口，与我阔别五个小时之久的工作邮箱里塞满了等待处理的未读邮件，我认命地叹口气，腾出一只手擦干净开始标记邮件的优先程度。七时三十分的食堂里人来人往，隔着三张桌子，加治副舰长优雅而迅速地解决完早饭端起餐盘走向回收窗口。
「今天你家队长没来骚扰你？」随舰军医清水上尉在我对面坐下，带着一脸嫌弃的表情喝完她的那杯牛奶。
「没，看时间应该快了。」我将通讯终端塞进军服外套的口袋，转而开始消灭杂菜汤，「巴不得他别来添麻烦。」
「同情你。」清水上尉理解地拍拍我的肩，我对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站起身收拾餐具。
从食堂到飞行编队的办公室，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十七八岁的少年兵们三三两两地快步走过，看见我的时候便面带笑容大声打着招呼：
「浅草副队长早安！」
「副队长早上好！」
「早安。」
都是些充满活力的年轻孩子，因着马上就能回到确实的行星重力圈而雀跃不已。我微笑着一一回礼，然后想起来其实这样感慨着的自己也只有二十五岁。
验证过ID卡之后，打开办公室的门，并不宽敞的房间与我今日凌晨离开的时候毫无二致。如我所料，队长不在。而在不到六个小时之内，通过亚空间传送过来的纸质文件在桌上堆起了一座将近五公分左右的白色小山。我熟门熟路翻开抽屉找出刻有「种岛修二」四字的队长专用印章，坦然坐在整个办公室最大的那张桌子前开始批文件。胃部的疼痛稍微加剧了一点，但还没到无法忍耐的程度。
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一般而言我们伟大的队长种岛中校应该在半小时前就会来办公室慰问一下他可怜的副手，然后继续翘班。有这样的队长，第三舰队的飞行编队能够撑到现在只能说是个奇迹。
而现在，根据他的标准来说，种岛中校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这并不常见，因为这个男人在某种意义上还算守时。
他一定是起晚了。
熬到凌晨二时处理包括队长份额在内的文案工作的种岛修二的副手也就是我，冷静地下了判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充满冷硬金属质感的门开了。拥有自主打开这扇门的权限的人不多，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个，所以这个顶着一头白色卷毛走进来的古铜色皮肤的男人很明显是我伟大的队长种岛修二。
「不好意思，睡迟了。」他笑嘻嘻地说。
果然。
自己经由最简单的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第无数次验证了它的可靠性，然而理性与感性这对双胞胎并不总是一致。理性告诉我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的长官，应该立即向他敬礼然后汇报工作；而感性则对我说，这个（居然能）把军服穿出痞气走进来的种岛修二是害我熬了那么多夜的仇人，掏出热线枪把他当场射杀也理所应当。
所以还是像往常一样，装作没有看见他好了。
……话虽这么说，形式上的「请求」与「挽留」还是要做到位。
我冷着脸抽出一沓文件重重拍在他面前。
「我记得我有把整个编队的文案工作委托给Hikaru你全权处理……」被称作种岛队长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讪笑。
一定是气场又进化了，我在心里暗爽，表面上不动声色：
「原本就是您应当承担的职责，队长。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现在是工作时间。若您继续这样无所事事而把所有的事务摊给部下，我想我会考虑去军事法庭控告您。」
「哇，Hikaru，不要这么严肃嘛，你小时候明明很可爱……」
他剩下的话被我用眼神必杀瞪了回去。白发的年轻中校摇了摇头，扯过一张椅子接下文件。
「如果我们两个换一下职位多好。」旋开钢笔笔帽的时候他这么说。
「怎么想都知道那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面前名为种岛修二的这个男人无论哪方面都要比我强。从十年前飞行学校的时代开始，每一次考试，无论怎样拼命，名次永远都在他后面；刚从飞行学校毕业进编队的时候他已经被破格提拔为准尉，而我虽然是当届毕业生的第二名——第一是他——却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初出茅庐的上士而已。直到现在，他是管理整个编队的队长，我是他的副队长，然后每次在新进队员面前作展示性的模拟实战演习时，都会被他杀个片甲不留。
好像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追逐这个男人的背影。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努力想要到达与他并肩的位置，却无论如何都只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在实力方面如此完美的人，有与这样的名声全然不符的性格，我想在我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也只认识他一个。
现在这个人正在我的监督下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我翻阅着作为副队长的自己本来应该解决的文件，时不时就会忍不住抬头去看坐在对面办公桌前认真（？）做着同样事情的他，很少看他安分地坐着处理案头工作，一定是因为我太好说话了。所以这个人才会没事儿闲着待在机库调戏一下新来的整备兵小美女，或者干脆翘班躲在母舰的不知道哪个角落睡觉，就算我每日勤奋地使用舰上搭载的模拟设备舱，他却也还是会在许久不摸操纵杆的情况下把我彻底击杀。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人。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最强大的人」很快便倒在文件之丘面前，神殿祭司·浅草光强制将其复活。VICTORY！
午餐时分，我收拾了一下便预备出门。种岛队长从桌前抬头，欲起身，被我制止：
「不把这些全部搞定就别出去，一顿午饭不吃不会饿死人。」
我严肃地对他说出以上的祈使句，种岛修二注视我三秒钟，表情丝毫不改的淡漠，然后又低下头去面对无止境的文件。
意料之中的反应。
按照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效率，剩余的部分一个小时之内完全可以搞定，而且若他真的饿了一定会自己出来觅食，不必操心。
这样想着的我，怀揣着饱受磨难的饥饿的胃吃完附赠红茶的套餐。
接下来去干什么呢？
我站在食堂门口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双脚已不由自主地把我带向机库的方向。
拜每天都源源不断席卷而来的文件风暴所赐，我已经有半个月未曾涉足机库，再不接触操纵杆的话恐怕战斗的直感也会变钝。
使用ID卡开启大门，机库里空无一人。整备兵都去午休了吧？我走向自己的达摩克利斯，银白色机体上喷涂的「001」三个数字于我而言不仅是责任，更是荣耀。
忠诚的战斗机察觉到主人的接近，舱门自动滑开。仍穿着日常军装的我爬进舱门，第一眼就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燃料和弹药都很充足，营养剂与应急食物储备都有更新，驾驶舱内有人认真做过清洁，坐垫也换过一个。然而更重要的是武器系统，准星的校准、目标锁定与追踪系统的精确度、操纵杆的灵敏性都被调整到无法再完美的程度。负责达摩克利斯的玖德尔中尉超常发挥了？不太可能，他的潜力再怎么挖掘，暂时还做不到这一步。
「浅草少校？」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是个栗色头发、笑容甜美的年轻女性士官，我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午安，西斯卡上士。」
「午安，浅草少校。」
女孩走到我的达摩克利斯前，我从驾驶舱中探出头去问她：
「西斯卡上士，你能否告诉我，达摩克利斯的上一次维护是谁做的？」
「是君岛队长。」乔伊娜西斯卡上士回答。
「真的？」我惊讶，号称机库魔神育斗的君岛少校居然屈尊为我进行维护？他一般只负责种岛修二那个幸运的家伙的格兰帕斯啊。
「真的，是昨天晚上种岛中校特意拜托他做的。」
「昨天晚上？」我更加诧异，昨天晚上他好像吃完晚饭就溜回宿舍了吧？
「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夜班的芙拉告诉我，种岛中校昨晚将近午夜的时候来到机库，委托我们队长给他的格兰帕斯进行维护。中校的习惯你是知道的，他经常在维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把机体开出去飞一圈找感觉，然后回来改进，再出去飞。昨天晚上他像疯魔了一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他的——抓着我们队长商量细节问题，据芙拉说两个人都有点吹毛求疵，差点打起来。」
「那我的达摩克利斯又是怎么回事？」我艰难地打断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女性士官。
「啊，那个是种岛中校最后一次飞了一个小时之后，把睡着的君岛队长叫起来让他做的。我们队长维护时他就在一边看着，结束的时候都凌晨五点了。我们队长现在大概还在宿舍里补眠，芙拉告诉我说种岛中校直接钻进格兰帕斯的驾驶舱里睡着了，早上换班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从舱门里爬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整备队的换班时间是上午九时。
而今天早晨种岛修二抵达办公室的时间是……
九点零七分。
——这个男人啊。
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前方努力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绝对零度的真空里一圈圈地飞行，和假想敌作战，他的这个习惯，从飞行学校毕业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
把一般被人视作消耗品的空间战斗机当做性命来珍视、爱护，也是他从一开始的坚持。
也只有他，才能够拥有那架喷着「000」张扬号码的浅金色的格兰帕斯。
我匆匆离开机库，这家伙昨天晚饭根本没有好好吃，还熬通宵出去飞，早上一醒来就直接冲到办公室，又被我关着批文件。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我路过食堂替辛苦工作中的队长领了一份三明治，然后直接奔向飞行编队。
打开门，迎面看见种岛修二趴在办公桌上熟睡，如同少年时理论课上的每一次小憩那样，表情柔和安详，不知又有什么好梦。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盒三明治放在他桌上，转头看见他电脑前批好的文件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上都有详细的圈划与批示。
现在还是午休时间，我回到自己桌旁，决定睡上那么三十分钟。
再睁开眼的时候，种岛修二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通讯终端上有他的一条留言：
「来训练场，你已经很久没有模拟实战了。」
——结果，无法违背长官命令的我，在模拟训练舱中度过了难忘的噩梦一小时。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今天军官食堂的午间特供三明治里有加超足量的芥末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U.C.1336.05.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