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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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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久卧病榻,今儿早上精神却大好,叫我进屋说话。
“知道我为何叫你来么?有个秘密,我守了一辈子了,不能就这样带进棺材里去。”祖母看着我,眼神里尽是释然,“我原是旗人,家姓博尔济吉特,是王府里的逃妾。才改姓了薄。”
我一惊:“逃妾?”
祖父和父亲都是汉人,经营着药材生意,带着全家落户沧州。祖母是个温和的老人,祖父仙去后便一个人静静地吃斋礼佛。不曾想祖母竟有这样的身世,我竟全然不知。
“我刚嫁去的时候儿只有十五岁,王爷已经三十六,岁数足能当我爹了。他总是变着法儿地讨我欢心,那大红的羽缎,银狐皮的披风,赤金的头面,东珠的耳坠,吃穿用度那份儿都是一等一的。不是我吹嘴,那时我是王府里最受宠的妾室,风光无限,就连王爷的正牌福晋都要让我三分。我总得意的以为,这样的威风会一直延续下去。可我却忘了,男人的心是会变的。”
祖母低着头,干瘦松弛的双手缓缓地相互摩挲着。我想,它们从前一定十分的柔软白皙,被老王爷护在手心儿里不愿放开。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是谁也逃不过的命。我嫁到王府里六载有余,却一无所出,渐渐地王爷对我淡了许多。福晋是个闷嘴儿的葫芦,平日里也不理事,我后来却被她恨恨摆了一道。福晋替王爷相了一个姓陈的女孩儿,小名儿叫婉英,才十六岁。她爹是个小小的护军,一个酒色之徒。她的娘原来是个粉头,死的倒早。她能有我们大家闺秀没有的狐媚手段,也是难怪。
王爷很宠爱她,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便罢了,只是婉英和福晋是一个鼻孔出气,没少在王爷面前说我的不好,闹得王爷更疏远我了。我每日的消遣便是坐在镜子前头,琢磨着画什么样儿的妆、盘什么样儿的头更好看。可王爷不来,我又给谁看呢?”
祖母叹了口气,眨了几下眼,红了眼圈。她就这么怔怔地坐在炕上,半晌没说话。
我道:“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就不信婉英能一直得王爷的喜欢?”
祖母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我那时却等不及王爷对她腻烦了。听我的大丫鬟金桂说,她姨妈冯道姑通晓厌胜之术,我便使她请了冯道姑来,对外头只说是看相祈福。”
我不禁打断她道:“您是想咒婉英?”
祖母摇头,脸上又恢复了安静的神色。
“对象不是婉英,而是王爷。那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今天是陈婉英,明天又会有张婉英、李婉英。问题不是那些女人,而是出在男人身上。于是我给了冯道姑王爷的生辰八字,冯道姑说这是必死咒,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我已经许了她二十两银子,听她这么说便又给了她二十两。可没几天我就后悔了。虽然我怨他变心,可王爷毕竟对我的恩情不浅,我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那时我日每时都担惊受怕,生怕王爷有个三长两短,那我真就是千古罪人了。有天王爷得了伤风,我以为是压胜作祟,吓得逃出了王府。从戒备森严的王府里逃出来可不容易,多亏了你的祖父。”
祖母笑了,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尽。
“你祖父要小我四岁,是王爷亲信的一个小厮,人清秀极了,丝毫没有其他下人卑贱的气质。那段日子里你祖父总是偷偷儿地送给我各色的小玩意儿,我记得一次他亲自逮了只油葫芦儿装在竹笼子里,我就把它放在妆台上,每日听它叫唤,有趣极了。他的爹,就是你太爷爷。是王爷的车夫,不巧前几日从马车上跌下来死了。你祖父就把我藏在他爹出殡的棺材里,偷偷运出了王府。那时我躲在棺材里,心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生怕被别人发现了。可王爷没几天就痊愈了,听说后来还活到六十几岁。只是不知道婉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我笑道:“原来那冯道姑是个骗子。”
祖母笑道:“那些怪力乱神本就不可信,不过也多亏了冯道姑,我才有决心离开王府。从前在王府里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儿,现在都记不大真切了。”
我问道:“您侍奉的,究竟是哪位亲王?”
祖母握住我的手,严正道:“这个我死都不能说的。虽然我们远离京师,但若传到外人的耳中,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我安抚道:“您忘了?如今都是民国三年了,那些王侯将相早成了人们的谈资,哪里还有什么死罪不死罪的呢?您且放宽了心吧。”
祖母点点头,道:“我身上有些乏了,你且去吧。”
我替祖母盖好了被子,从祖母的卧房里出来。忽然,我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