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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变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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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失踪了。确切的说,是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在她空空如野的公寓客厅里,茫然地站了许久。橙色的布艺沙发和玻璃茶几不见了,墙上梵·高的《向日葵》不见了,摆着鸢尾花的餐桌不见了,我讨厌的印花地毯也不见了。所有承载着我们共同记忆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房间苍白死寂的躯壳。不,其实并不是所有——我在卧室里发现了小绿。
小绿是苏青养的一条灰绿色的雌性蜥蜴。虽然她告诉我过很多次,但我却还是想不起它的品种。它正静静地趴在玻璃缸中,眼球缓缓转向这边注视着我。如果不是发现它的眼睛在动,我还以为它已经死掉了。
我曾经问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到要养蜥蜴?”
她歪着脑袋笑道:“因为我讨厌蜥蜴这种动物。因为讨厌,我才买了一条来养,很矛盾对吧?”
我回过神,抱起了玻璃缸。我要继续豢养小绿,毕竟这是我们之间能找到的唯一联系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我打开电视,为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新闻里正报道国际新闻,讲的哪两国局势更加紧张,哪国关税提高,哪国又发生了暴乱。而我,还在想着苏青。
忽然发现,除了苏青这个人以外,我不了解她的家庭,不了解她的朋友,也不了解她的工作。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该向谁询问她的下落。或许,她是有意将我与她的生活隔离开,以便对我厌倦之时能轻易抽身而出——就像现在一样。然而,我不认为她不再爱我了,就在她失踪的前几天,我们之间丝毫没有异样。和所有处于热恋期的情侣一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啊,记得她还提议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海边露营。
这样的话,她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没有来电,没有邮件,就这样凭空蒸发了一般,太不合常理了。我轻啜了一口杯子里有点冷掉的咖啡。会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还会有时间搬家呢……又难道是借了高利贷,结果家被人搬空了?不,这个猜测太离谱了,苏青根本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小绿忽然在缸里不安地蹿动着,大概是饿了吧。我起身在冰箱里翻找着可以喂它的食物,却只发现几个洋葱和番茄。忽然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不如去趟楼下的便利店把我们的饭一起解决了。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女孩,正在低头看着时尚杂志。我想起苏青也喜欢看这个,她家里书柜的底层都被这些堆满了,最后还是我帮她搬下楼处理掉的。我拿了一盒速冻的披萨和两个火腿肉罐头,想了想又拿了一罐无糖可乐。我转身发现那女孩正看着我,我礼节性的笑了笑,走过去结账。
她也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刷了条码,说:“一共三十八元四角。”我付了钱,转身准备离开。她突然叫住我说:“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姓何?”
我一怔,点点头:“你认识我?”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我是杨璐璐,记得吗?我们高中在一个班啊!”
我恍然,高中好像是有这样一个女生,只是我们几乎没什么接触,所以印象并不深。
“刚刚我就看你眼熟,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呢。啊,不过能见到老同学真好,毕业之后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呢。”
我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便说:“留一下联系方式吧,有空了大家聚一聚也好。”
她笑着说好,在笔记本上写了电话号码撕下来给我。我接过放在口袋里,道了声再见推开店门。
“记得打给我哦!”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第二天,我昏昏沉沉地起床,心不在焉地工作,晚上在酒吧喝的烂醉,被同事开车送回家。趴在马桶上吐了一回,倒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这才想起还没给小绿喂食。我挣扎着起身,取出上次剩下的罐头肉,切碎了用牙签喂给它吃。忽然间,我感觉小绿好像比昨天长大了一点。是喝醉之后的错觉吗?不对,昨天喂食时它的头部还不到牙签的二分之一长度,现在它的头竟有牙签的三分之二了。现在是春天,蜥蜴长得相对要快一些也说不定。
从那日起,我开始格外留意小绿的体积变化了。说来也不可思议,它每日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一个星期之后那个一米长的玻璃缸已经容不下它了。我开始怀疑小绿到底是什么品种,上网查了好久也没有找到相似的类型,周围的朋友也没有人知道,最后只能作罢。我托人定做了单人床大小的玻璃缸,专门腾出客房来放置它。
苏青依旧音讯全无,渐渐地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了。在一起吃过几次饭之后,杨璐璐成为了我的新女友。我们一起去看露天电影,一起在中央公园散步,不时的去高档的餐厅吃饭。我给了她公寓的备用钥匙,她常常会来为我做饭打扫,生活仿佛又重新步入了正轨。
只是,她不喜欢小绿,或者说害怕小绿。随着小绿体型的增大,林璐璐来的次数渐渐越来越少。最后,她请求将约会地点改在她家。
她说:“那条蜥蜴太大了,像条鳄鱼。我真害怕它会吃了我。子祁,我真的不敢再到你家去了。你不生气吧?”
一段时间后,小绿忽然开始拒绝任何食物。
几天之后,我发现它的尾巴不见了。
几天之后,它的四肢变得细长。
几天之后,它的吻缩短了不少。
……
我开始陷入恐慌。因为,小绿已经完全不是什么蜥蜴,这家伙似乎越来越像——人类了。我看着玻璃缸里的生物,它已然蜕去原先粗糙的灰绿色的鳞甲,暴露出肉粉色的细腻的皮肤,手足分化出五指,五官已有人类的雏形。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玻璃缸的一角。它是个怪物,我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它不出所料地长出了头发,眉毛,和□□。它,应该说“她”,渐渐像极了一个人——苏青。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竟然有了一丝欣喜。我对她笑,她也对着我笑,那是和苏青一模一样的笑容。
原来的苏青总是生气勃勃,喜欢极限运动,喜欢重金属,喜欢恐怖电影。她有各种奇妙的想法,她在谈话时思维跨度很大,我大多只能勉强跟上。她像海浪,层层涌动永不平息,她会让你觉得你之前的人生是多么的苍白乏味。我跟随着她的指引,体验着刺激与鲜活,可以说我的人生彻底地因她而改变。
所以我爱她。这种爱情并不是那种朦胧的花前月下的那种,它毫无细腻浪漫可言,而是一种带有自我毁灭意味的肆意的狂欢。尽管有时会因为被动而有些沮丧。
如今,那样的苏青应经消失了。眼前,是一个温顺怯懦,跟随我而非引领我的苏青。我知道蜥蜴化成人形的合理性为零,但无法否认,这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想到了卡夫卡的《变形记》,没想到类似于那样超现实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边。只是小说里的主人公与甲虫是相同内实质的不同形态,而苏青与蜥蜴是不同实质的相同形态。
我教她怎么走路,教她怎么穿衣服,教她怎么用勺子吃饭。只是,她怎么学都不会,最后总是需要我的帮忙才行。不过,我竟然很享受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我看着“苏青”,心中充满了如泡沫般幸福感。
三天后的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公司画着设计图,电话铃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杨璐璐。我点了接听,不及说话,只听她带着哭腔的吼道:“何子祁,那个住在你家里的女人是谁?我说你这些天都怪怪的,是我太傻了,是我看错了你!”
我一怔,记起她有我公寓的备用钥匙。我沉默了,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想去解释
她在电话那边哭着继续诘问:“你说啊!为什么……”
“对不起。”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自那天起,杨璐璐也消失了。没有来电,没有邮件,像原先的苏青那样凭空蒸发了一般。忽然,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到她租住的房子,从门前的方毯下取出钥匙打开房门。一切都已经晚了,客厅里空空如也。
我走到窗前。卧在窗台上的白猫抬起头,懒懒地瞟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