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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君曼睩和虚娇尖叫着,慌不择路地逃窜。他们身后,乌压压的蝙蝠成群结队,覆盖了整个壁顶,一眼望不到头。

      自名刀神坊的时候起,君曼睩就是个肩不挑手不提的大家闺秀,公孙夺锋把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里做得最耗体力的事情大概就是画画弹琴。待到进了天都,一水儿的孔武汉子里就她一个柔弱妹子(虚娇不算)。武君死后她倒是多少经历江湖流离,锻炼出了一点力气,可那程度,如果虚娇是一百,她就只能有一。

      所以毫无疑问,逃命之时,她绝对是拖后腿的那个。

      蝙蝠爪牙多半有毒,虚娇自持皮糙肉厚不怕,可绝对不敢让姑娘被咬到。先头是君姑娘背着虚娇一步一挪,这会儿是虚娇抗着君姑娘健步如飞。

      不幸的是,人腿当然没有翅膀跑得快。更不幸的是,对这地底下的道路这两人都十分不熟。

      前方是死路。

      身前是墙,身后就是一群长爪子的飞行兽类,若是君曼睩有素还真那样的神棍气质,大概会哀叹一声:“劫数啊!”

      虚娇大发神威,转身冲回去除四害,蝙蝠打死不少,自己也被咬得嗷嗷直叫。

      葬身兽口,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君姑娘不是神棍,君姑娘只能绝望的大叫。

      “救命哪!”

      是不是很恶俗?

      恶俗就对了。

      英雄的出场,通常当然都是这么恶俗。

      所以,在君曼睩放声大喊救命的同时,与君姑娘一墙之隔,陷在满室翠藤里,深深沉眠的人,睁开了眼睛。

      ……………………

      黄泉睁开了眼睛。

      他承认,他是疏忽了,看到熟悉的脸一时惊愕以至于失手被擒这样的错误,若是搁他年轻当杀手的那时候,犯一次足够他死上个七八回,他也绝对不敢那么大意。

      到底是退休,手生了。

      一边感叹着青春不再张狂要不得,黄泉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只怪物。

      是的,怪物。

      这不是他的母亲,这只是个借助了那女人外表的怪物!

      “呵……”

      怪物卷起裹在藤蔓里无力反抗的幻族少主,用娇嫩的声音呼唤他。

      “麟儿……”

      真是恶心。黄泉想着。大概是头朝下的原因,他觉得有点想吐。

      “我的麟儿,”女人吐气如兰,“终于找到你了。”

      “说得好像你一直在找我一样。”

      四周墙壁飞速后退,壁灯连成目不暇接的一条光线,即使是在高速移动之中,女人的优雅仍旧无可挑剔,不愧是曾经月之幻陆的第一美人。

      “他们找不到,我的麟儿,我的麟儿才是最适合的,我的儿啊,注定是月王!”

      “只有我生的儿子,才配做月王!”

      语无伦次,如同当年那用叛逆将一族拖入深渊的公主,一般疯狂。

      “月王,又是月王!”

      只是一个王位,为什么是人是鬼,都这么疯狂?

      “你已经死了!”黄泉忍无可忍,“已经死了!那男人也已经死了!都死了!”

      “死?”

      风声掠过,呜咽如哭。

      “傻麟儿,不会死的呀,我们,我的王,我们都是不会死的呀!”

      女人哼起歌谣,一首断断续续的调子,欢快,缠绵。

      黄泉依稀记得这调子,在阴暗的老屋里,一旦女人哼起这个调子,总会莫名其妙的疼爱他一番,然后与那莫名其妙的疼爱一样,莫名其妙的狠狠折腾他。

      记忆里的女人,哼这首歌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怪物这么开心。

      “我的麟儿,也要变成不会死的,很快啊,很快啊……”

      灯火忽灭,这段路程也到了尽头。前方石砖的通道生生截断,塌陷出一处深坑,坑底一片黑暗,不知多深。怪物停在深坑边缘,宛如献祭一样,张开手臂,放声高歌。

      缠绵悱恻,竟是情歌。

      藤蔓裹起黄泉悬停在深坑之上,缓缓收紧。

      有血流下。

      坑底,有风自下而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闻血味而苏醒。

      地洞光线昏暗,坑下漆黑一片,悉悉索索的细密声响宛如浪潮一般渐次涌起,应和着甜蜜的歌声,闻之莫名悚然。

      黄泉却笑了。

      “你是在对月王唱么”

      “嘿,他活着都不肯听你唱,难道死后反倒还魂来听?”

      金红的火光,刺破黑暗。

      “闭嘴吧。”

      捆住黄泉的藤蔓几乎一瞬间被烧断。幻火本无这般威力,然而今日之黄泉,早已不是当初的夜麟。女人尖声惊叫,歌自然是唱不下去了,裙下翻飞的粗壮枝条如同触手,载着她飞快后撤,看起来更像是章鱼类的爬虫。

      混合着火焰的气劲不偏不倚,恰好阻住了她的退路。

      黄泉银枪斜指,踏步而前,神情漠然。

      “你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既然已成亡魂,就请你安静的长眠吧。”

      不知是因火焰烧灼,还是被这漠视的态度激怒,女人张口怒吼,口齿瞬间变形,眼尾拉长,口角裂开,牙齿突出似鲨,头发根根倒竖如尖刺,五指成爪,指甲伸长,浑身皮肤也变了颜色,长出了一片片暗青的鳞片。

      这时候看她,已经没有哪个地方还像是人了。

      尖牙利爪的怪物,提枪踏火的勇士。

      “火龙天驱!”

      怒焰喷薄而出。

      …………

      就在虚娇以身相护,无数蝙蝠扑上来撕咬的同时,一股诡异的寒流,自墙后喷薄而出。

      君曼睩身娇体弱,又跑得一身热汗,立时便是一个哆嗦,刚念着怕是要得病,转头瞅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想起来命都快没了,怕是死无全尸,哪有那个运气得病。

      顿时两行清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是以,直到她哭湿了两条手帕,又哭肿了一对眼泡,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诶,怎么没声儿了?那漫天扑腾的翅膀呢?

      “好冷,”虚娇拍掉冻结在背上的黑疙瘩块,“姑娘?还好?”

      君姑娘连打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嗯,我没事。”

      忽略掉风寒侵体的话,确实没事。

      放眼望去,满目冰封,一地黑压压冻硬的蝙蝠。半空飞着的落在地上已经摔碎,看来是瞬间结冰,冻得酥脆彻底。虚娇动作粗鲁,起身活动又压碎了不少。这样的急冻,偏生只对兽不对人,她和虚娇竟只如吹了一阵冷风,当真匪夷所思。

      君姑娘不能思很久。这边虚娇刚稀里哗啦的清理着蝙蝠尸体,身后的那堵墙就开始稀里哗啦的掉砖头。

      妈呀这可是在地下!

      两人吓得头也不回就往外蹿,踩着一地冻肉深一脚浅一脚,只觉今年流年不利,身似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奔命。

      然而许是当真命中犯劫,还没奔出多远,一条红布飞出,两人就又给捆住拖了回来,再度栓成一团粽子。

      凤冠霞帔,金红跃动,一身红底金线的华衣映入眼帘。往上,美人面带憔悴,眸含轻愁,纤秀的眉目坚定决绝。往下,三寸金莲绣鞋染血,虚浮在蝠尸冰块之上,随着裙摆飘飘荡荡。正中间,一盏幽灯红透,半截红袖抬起,袖里伸出的手,只余森森白骨。

      那幽魂声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鬼……鬼啊!!

      君曼睩一天之内几乎把半辈子的惊吓都受完了,终于双眼一翻……等等先别急着晕!

      黄泉是怎么形容他那弟媳妇来着?

      君姑娘凭着独上天都面对武君罗喉的勇气和从事妇产科周旋医闹的毅力,硬生生憋回了将将要抽过去的那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出一句:“你……你难道就是月后?”

      傻哥哥到底多厚的自带滤镜,形容跟真人也差太多了吧!

      …………

      坑道内的战斗已进入尾声。

      满地藤蔓枯萎干瘪,被火焚的烧成了灰,没被火烧到的也片片碎裂。怪物并没有太多攻击本事,只是仗着肉身强悍爪牙锋利,藤蔓生之不绝,黄泉之所以拖延许久,多半存着留活口的心思。

      幽溟现在还下落不明,月华古都封城,锁龙阵开启,月之幻陆的族民们莫名消失,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疑问。别人是离家三五载骨肉多疑猜,他离家还不到半年,简直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到底是出了什么鬼!何况君曼睩和虚娇多半也遇上了这些怪物,更别提他那带着侄子的弟媳妇。

      他急需一个答疑解惑的活口。

      这只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女人怪,虽然又疯又恶心,还不像听得懂人话的样子,但已经是他目前找得到的唯一一张能问出事儿的嘴了。

      真是麻烦。

      他烧光了怪物下半身的藤蔓,割掉了怪物长着利爪的前肢,一层层幻火剥脱了鳞片,只剩下一半的怪物嘤嘤哭泣,变化回了女人的模样。

      “你把君曼睩抓去了哪里?幽溟呢?其他的人呢?这些人消失,都是你做的?”

      然而女人只是哭泣,间或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诅咒,忽然大笑又忽然怒吼,除了只余上半截身子和一只手,简直跟她活着的时候最疯狂的那段时期一模一样。

      黄泉只觉得焦躁。

      在这股焦躁的驱使下,他一枪柄捣碎了那玩意儿的牙齿。

      “我没时间听你发疯!”

      女人的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出来,好歹不再疯笑嚎哭了。

      “麟儿……我的麟儿……你是月王!你要做月王!”

      那呼唤简直比疯笑嚎哭还令人难以忍受!

      “够了!”

      黄泉忍无可忍,再次一枪扎过去,毫不意外将那东西扎了个对穿,可那东西抓着枪杆毫无所觉,反而放声歌唱。

      是那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黄泉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歌声中,悉悉索索的虫声再度应和,宛如海潮阵阵,地洞空腔回声,种种杂音和着歌声不断放大回旋,竟听得人头晕目眩。

      黄泉脑中一阵纷乱,只觉得眼前一切如同虚幻。或许他从来就没有长大,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个长大的梦,他还在那该死的阴暗的老屋里,所有的一切就只有一个疯狂混乱,酷爱折磨他也同样折磨自己的母亲。

      月族,天都,兄弟,亲人,都是一场梦魇。

      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万冰绝。”

      银色雪瀑如浪冲掠而过,女怪迎面挨上,怒叫一声断了歌唱。黄泉心头一凉,陡然惊觉自己着了道儿,连忙重重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这么一会儿功夫,女怪早已又长出藤肢,顺着他手中的枪杆缠了上来,指尖离他的咽喉不足半臂。

      这下舌尖不算白咬,黄泉顺势一口血喷出,术随血燃,受这一口舌尖血加持,幻火爆起,将那女怪连着周围数丈一下点燃,随即气劲喷吐,将那点燃的火球扔飞了出去。

      火光照亮了周围,黄泉这才发觉,地下那巨大的坑洞里不知何时竟涌出了无数虫子,甲壳满满铺在地上,火烧之后吱吱作响。女怪正掉在虫堆之中,火烧一时未死,竟被这些虫子生生爬满。不知是什么物种,火烧也挡不住这些虫子捕食,无数甲壳前赴后继,愣是压灭了火焰,啃上了女怪的残躯。

      女怪的嗓音真正带上了哀嚎的意味。

      黄泉却没心思注意这些。火光照亮了地洞,映到了大坑对面。对面尚有通路,一人站在门墙的阴影下边,黑衣黑甲,一把长戟,半张面孔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似是戴着面具。

      面具后藏着的眼睛,映着幽幽火光。

      只有一只眼睛。

      黄泉怔愣间,那人影似乎略微颔首,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火光暗淡下去。黄泉拔脚欲追,虫堆中的女人却在这时喊道:“麟儿!麟儿!”

      “麟儿!你在哪里!”

      “麟儿!救我!麟儿!救救我!”

      “琴瑟静好,喜得麟儿,麟儿,我的麟儿……”

      “我的麟儿!我的麟儿!”

      黄泉立在原地,再也挪不动脚步。

      “我的麟儿!你在哪里?我的麟儿!……”

      幻族被攻破的那天,她也是这样一声声呼唤,穿过漫长的时间,仿佛与过往重叠。

      那时的夜麟惧她入骨,紧紧蜷缩在藏身的地方,捂住口鼻,无论如何不敢出声。

      如今的黄泉无所畏惧,静静立在火焰之侧,眼睁睁,看着她被虫孓吞食殆尽。

      虫子们很快吃掉了她的喉咙,她安静下来,张着嘴,挣出仅剩的半截手爪伸向这边,很快她的嘴也被吃掉了,然后是鼻子,眼睛,额头……虫子很快完全覆盖了她,包括最后露出的尖长的指甲。

      然后,火光熄灭了。

      残存的虫子们仿佛对一动不动的黄泉毫无兴趣,悉悉索索的又爬回了深坑。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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