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森林》陈孝斌

5、第 5 章 19

　　19
　　衣服的事终于解决了，但还没有鞋子。城市里没有人光脚丫，这里道路坚硬，随时都可能踩上钉子或碎玻璃，甚至马路上还到处有吐痰和狗大便。而在原始森林是没有必要穿鞋子的，脚踩在草地上就像是踩在地毯上一样舒服，虽然有些树上也长着刺，但那些刺都是向上长的，绝对刺不着脚，即使刺着了也不是很疼。
　　在城市里只有疯子和乞丐才光脚丫。我决定带她去买双鞋。我们走进了一家卖鞋的商店，她把所有的鞋子都看了一遍，最后，只看中了一双高腰水鞋，李香兴致勃勃穿在脚上，同时还不停地摆姿势。
　　卖鞋的老板看了有些纳闷，大热天，没有人穿水鞋。
　　我不管老板的反应如何，也赶紧拿了双高腰水鞋穿上。
　　老板笑眯眯地问：“你们是去修下水道的吧”。
　　我连连点头说：“是”。
　　老板说：“这么脏的活还要女犯人去做，大老爷儿们都哪去啦”。
　　我没有理他，临走说：“先记账，我们监狱长来付钱”。
　　总算有鞋子穿了，她的心情好极了，仰着头，“哐当，哐当”的水鞋撞击马路的声音又威风又洪亮，得意的满脸春风。
　　我拉着她的手，同她并排走着，是不想让她落单，路人看到我俩无比怪异的打扮，纷纷躲避，都投来嘲笑的目光。
　　“最好能让我为她分担些心里上的压力”，我想，因为她不懂世俗，她现在还感觉良好，不知道身上穿的是劳改犯的衣服，她只觉的脚上穿上鞋子的新鲜感，这是她自长大以来第一次穿鞋。
　　城市里的人们是世俗的，他们认为怪异的、不合时代的都统统报以嘲笑，这种嘲笑实际上是一种伤害。嘲笑的人越多受的伤害越深。而原始森林里没有世俗，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也许，人穿上了衣服才有了羞耻感，而正是这种羞耻感，也给人类带来了虚伪。
　　原始森林里只有人和动物之间的征服和被征服，这种单纯的生活不需要外表过分修饰，唯一满足的就是活着，活着才是原始森林里最大的赢家。
　　20
　　一整天没吃饭了，忙着买鞋和逛马路把吃饭都忘记了。
　　在街上溜了一圈，饭店里飘出的香味把我们深深的吸引住过去，这时已是饥肠咕咕。
　　我们走了进去。老板娘笑吟吟地迎上来，递给我们一人一张菜谱。
　　李香毫不客气地接过菜谱来，她拿倒了，把菜谱的头向下，尾朝上，但看的还蛮认真，好半天，就是点不出一个菜来。
　　我知道菜谱上的那些字，她是一个也认不得。
　　这时，我也急忙把菜单接过来，同她一样把菜谱掉过来倒着看，并迅速地点出了几个菜名。
　　老板娘砸着嘴满脸佩服的摇着头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简单，看字都倒着看”。
　　服务员把饭菜摆上来了，李香要用手抓，她从没有用过筷子，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她就是夹不住，两根筷子就像粘在一起一样，要不分不开，要不就是分开了合不拢。
　　“还是用手抓吧”她把筷子扔掉，一把一把地抓着饭往嘴里送。
　　我也丢下筷子用手抓的吃。
　　老板娘看的眼睛都瞪大了，赞叹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环保，吃饭筷子都不用，明天送筷子的不用来了”。
　　21
　　来到城市不久李香怀孕了。
　　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妊娠反应的厉害，吃不进东西去，一吃东西就吐，她生气了，就骂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不让我吃饭，你也饿着吧”，我听了好笑，这怎么能怪孩子呢？
　　她喊肚子疼，我想她是快生了，掐指算一算，已经是九个月的身孕了。我急忙把她送到医院，看着她被医生推进产房，我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半步。
　　我焦急等待着产房里传出的好消息，等待听到婴儿第一声稚嫩的啼哭声。
　　我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突然，我的妻子披头散发地从产房里跑了出来，后面的医生追着喊道：“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这样会让肚里的孩子窒息，抓住她，抓住她-”。
　　李香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边哭边哀求着说：“老师，他们不是好人，他们要害死我的孩子，我不在这里生，我们回家生，啊”。
　　我大惊失色，忙问后面追来的医生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我们把她子宫里的羊水抠破了，孩子还是生不下来”，接着医生眨了眨眼说：“就是纸要多一点，全都垫在屁股下面了”她边说边用两个手指头搓了搓。我会意，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卫生纸里，交给医生。
　　我对妻子说：“跟医生去吧，他们都是好人”但李香死也不松手。
　　最后，医生不得不也让我进入产房。
　　医生给她打了一支催产针，孩子乖乖地从母亲的肚子里钻了出来。
　　是个女儿。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李香说。
　　我想了想,“就叫她枝枝吧”我说，“妈妈是森林里的一颗大树，她就是你身上的一根小树枝”。
　　22
　　五年过去了，枝枝转眼就到了五岁。
　　在城市里春去秋来过了五年，这五年可以说我们每天都围着小孩转，从奶粉尿布到衣服玩具，每一天，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孩子。
　　小孩都会自己玩了，她不在缠着大人，有时她跟别的小朋友玩的吃饭都不回家。
　　城市里的新鲜感也该过去了。李香感到很无聊。
　　北方的冬天更无聊，山顶上都光秃秃的，树上一片叶子都不挂，大自然的勃勃生机都退到哪里去了？就连天空的大雁也拖家带口的往南飞。
　　这些天，她一句话都不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窗外正飘着雪花。她常常靠在窗子上对着玻璃吹气，嘴里呼出的热气把玻璃结上了一幅幅冰花，真像是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
　　孩子也从她妈妈那里学会对着玻璃吹气，她看着自己吹出的一幅幅冰花兴致勃勃地问：“爸爸，那里面有没有白雪公主”？
　　我说：“有啊，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就住在森林里”。
　　“那妈妈见过他们吗？”她稚声稚气地问。
　　“妈妈见过，他们还是妈妈的好朋友呢”李香说。
　　“妈妈，我也要去森林里，找他们一起玩”小家伙存满好奇。
　　“好啊，你跟妈妈一起去，森林里很好玩，有小鸟，小兔子，还有大象”李香高兴地说。
　　“还有白雪公主”小孩补充到。
　　看来，城市她是一天也不想在了，就连小孩也天天闹着要走。
　　她要不就是一进家门，扯过被子来蒙起头睡觉。
　　我看见被子在不停地上下起伏，她在里面啜泣。
　　过了一会，她探出头问我：“老师，你带我回去好吗？”
　　“回原始森林”？我惊讶地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
　　确实，我应该带她回去一次，时间长了，难免会想家，哪里毕竟留下了她成长中的许多快乐。
　　第二天，我买了两张火车票，带她和小孩上了火车。
　　几天几夜，火车一直跑到终点。我们又换上汽车，也是几天几夜，汽车也一直跑到终点。我们又步行，又是几天几夜，终于我们来到原始森林的边界。
　　在路上，我担心我的孩子。长途跋涉怕她身体受不了，没想到这小家伙越走越精神，满脸兴奋，背上背着个小书包，书包里没有别的，只是一个故事机。
　　她一边走，一边听故事。有时实在走累了，就让我和她妈妈轮流着背。
　　23
　　我们终于看见了原始森林，李香激动的热泪盈眶。
　　如翡翠般的绿色屏障挡在我们的眼前，一条小河缓缓地从脚边流过，河水可能不是很深，清澈的能看见河底的小石头。
　　河两边野花盛开着，红的，白的姹紫嫣红，蝴蝶在花上翩翩飞舞。
　　我坐在河边，看着原始森林里的树木，它们好像是向我招手，向我微笑。
　　它们婀娜多姿，静静等在那里，等着我走进去给它们一个热烈的拥抱。不，或者是一个深深的吻，吻在森林的最深处，躺在它舒适的怀抱里，永远不再出来。
　　李香望着原始森林，眼睛瞪的圆圆的，就像看到多年未见的亲人。
　　她用手推着我说：“过去---，快过去呀”。
　　我仍在河边坐着，动也没动。
　　不知怎的，我看到原始森林又突然升起一种恐惧感，这应该是职业病。每当我们地质队在野外考察的时候，陌生的地方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但是，等我们考察完毕，这个地方就再也不想进去第二次了。
　　她在河边徘徊，神色凝重，面对着原始森林呆呆地看了许久。
　　她又过来催我：“走啊，过去呀”。
　　我摇摇头说：“你想进去就进去吧，我不去”。
　　我把小孩拉过来，对她说：“你妈妈要进原始森林，爸爸不去，你也别去，啊？”。
　　我的孩子没说话，只是迷茫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在河边住了一宿，那一夜雨不停地下着，帐篷里很潮湿。
　　她不理睬我，一夜也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