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相关]时过境迁(阿森纳相关无CP)》Hailsham

2、恍如梦中

　　这是他清醒时脑海中想过的最后一件事，或许真是累了，又或许只是想逃避，那些刚才还全无踪影的睡意一起涌来，将他层层叠叠包裹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想得太多，睡了不久，昏沉中他做起梦来。

　　他站在一个陌生球场的替补席上，环视四周，发现远处看台上挂着几面红色五星旗帜，看来是在中国。热身赛已经结束，观众开始散场，看台上也不再是整齐的红白色，队友们大多已回了更衣室，只有Robin、Jack几个人还留在场边给球迷签名合影。

　　天气异乎寻常的闷热，他应该是在替补席上坐了一整场的，此时竟也热得一身汗。他稍微觉得不习惯。布拉格，多特蒙德，伦敦，他习惯的都是这样高纬度地区的夏天，即使是最炎热的时节，晚上也会有如水般夜风带来丝丝凉意。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额角细汗，往球员通道走去。

　　刚走过看台转角，忽然听见有人在右边的某个地方喊，托马什，托马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到英国之后，除了Boss和Alex，很少有人会用这种东欧发音来叫他的名字，但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中，一个不像这么年轻有力，而另一个，他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向着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两个黄黑色身影正从看台高处一路冲下来。他的心跳蓦然加快，脚步晃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稳，只好扶住旁边的护栏。等两人从上面跑下来大口喘气的时候，他看清那是一对二十四五岁的情侣。女孩子穿着一件黄色带白色细条纹的队服，他搜索了一下记忆，立刻想起这是曾在去年无数录像和集锦中见过的球衣。而男孩子身上的队服他再熟悉不过，是02年他们夺冠时那一套，黄色上衣黑色短裤，胸前红色的e-on广告，呵，他曾多少次拍着左胸前那BVB队徽迎接队友的拥抱和威斯特法伦七八万人的山呼海啸呢。

　　男孩子开口打断他的思路，冲着他大声说了一句音调奇怪的德语，不过毕竟是从小学习的语言，他还是听懂了，那是Wir immer noch vermisse dich。周围环境十分嘈杂，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安保人员到处喊话，球场广播还在放着音乐，可这句话一撞入他的耳朵，仿若惊雷炸耳，旁边所有声音都嗡的一声听不真切而后消失殆尽，只留下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大概是对方怕他没有听清，或是怕自己德语太不地道，便又扯着球衣上的队徽用英语重复了一遍，We still miss you！然后转过身指着球衣背后印字，细长的黑色字体，Rosicky，10。他们的声音传入他脑中时不知怎么竟带了些回音，就像是许多人从四面八方一起喊，我们仍然想念你，声音的轮廓渐渐发散开来，模糊不清，他听着呐喊声一遍遍回响，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他的心里充满了讶异和感激，他知道对于多特球迷来说，这场比赛几乎毫无意义，除了自己。或许他应该给他们一个拥抱，告诉他们其实他也想念多特，他也想回去……

　　正要这么做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劈开整个视界。等他再次能看得清周围景物，像是已经转换了场景，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破败不堪的球场中央。

　　这——他愣了两秒钟才难以置信地想，这是阿什伯顿？

　　四周高矮起伏的三层环形看台和那两道彩虹般横跨球场两侧上空的钢架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就是阿什伯顿。可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太奇怪了，他见过泰坦尼克号里海底宫殿从沉睡中恢复生机的样子，也见过歌剧魅影里老旧剧院褪去灰尘重现金碧辉煌的景象，可眼前还没怎么使用过就变得破破烂烂的球场，这算是什么？

　　他抬起脚步向场边走去，脚下草皮全然没有当年的整齐柔软，缺少了精心照料，那些优良的草籽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几乎要没过膝盖。球场一定有好几年没人来过了，像是经历过战乱或是莫名的劫难，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曾经是无数死忠枪迷聚集地的北看台，坐席被拆坏大半，破落的折叠椅面丢得到处都是，落满灰尘。那座从海布里搬来的古老时钟，连带支撑它的架子一起，砸落在下面的场地上，时钟裂开了一条大缝，早已停住不走，指针显示它停在过去某一天下午四点三十。

　　阿什伯顿怎么会被废弃不用？那他们的主场搬去了哪里？

　　他想起阿森纳刚搬来这个球场，正好是他转会的那一年。06年夏天会员日公开训练中第一次踏上阿什伯顿的草坪时，Alex在他旁边用英语和德语夹杂着向他担保，说英超有全世界最疯狂的球迷，这座新球场的声势绝对不输威斯特法伦。说罢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Alex从地上捡来一个训练用球，朝上面的球迷举手示意，然后助跑两步飞起一脚把球踢上了看台二层，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叫好，还有人带头扯了个人浪。Alex向球迷们竖起大拇指，转过身来冲他傻笑。

　　而如今，这片在他记忆里总是充满了各种浩大声势的看台，正一言不发地以最丑陋的面貌坦露在他面前，如死般寂静，让他心惊不已。

　　忽然他听见背后有响动，忙转过身去，却发现是Cesc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站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

　　他被吓了一跳，问道，Cesc？

　　Cesc看着他不说话。他稍微定神，发现眼前人跟他几天前集合时见到的队长不大一样，要年轻许多，没有胡子，头发卷卷的，像是他还没当队长的时候，不，应该是比那再早一些的样子。

　　他走过去，边走便着急地问，你怎么来了，球场怎么回事？

　　Cesc一动不动，看不出表情地说，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可是我们能搬到哪儿去？这里出了什么事？

　　Cesc摇摇头，是我们，不是你。说着把手轻轻搭在他肩头，你是留下来的那一个，你忘了吗？

　　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Cesc犹豫一下，指着主队替补席后面的看台说，你过去看看吧。

　　他带着怀疑走过去，并不觉得那几张空座位能解释什么。走过替补席，他看到那些曾经舒适无比的红色座椅已被人割破，刀痕清晰可见，皮子都翻起角来，磨损得难辨原貌。

　　他放慢脚步走上看台，刚踏上台阶就明白了Cesc的意思。他看到了一些幻像，或者说他不知该称之为幻像还是真实，他看见Alex，Cesc，Mathieu，还有他自己，一起坐在那里观战，他还轻松地把胳膊搭在前面的栏杆上，然后场上谁进了球，他们全都站起来庆祝。回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他想起来，这是08年5月4日主场对埃弗顿，进球的是Nick，那时候赛季马上就要结束，联赛排名已基本尘埃落定，这场比赛的胜负无关紧要，Boss便派了二队阵容上去练兵，但毕竟是最后一场主场比赛，不赢下来总归有些不好看，所以快完场时见到Nick打破僵局，他立刻起身鼓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时他一直看向球门的方向，没有注意另一侧三个人的动作，然而现在他看到了——Alex在破门瞬间从一群人中最先跳起来，举起拳头高喊Yes；Cesc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仍为队友一次次进攻终于换来进球感到高兴；Mathieu显得有些木然，暼到Cesc在旁边站起来才慌忙跟着起身鼓掌；而他一直背对着他们，丝毫不知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其实即便是现在，他仍然不能说自己已懂得他们的想法，然而当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道护栏，抹去上面经年累月落下的灰尘，看着Mathieu，Alex和Cesc的身影依次在眼前消失时，他终于明白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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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他从梦中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梦中的酸楚无比真实地、一点一滴地塞住他的咽喉。他端起桌板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费了半天力气才咽得下去。

　　似乎只有他睡这么短就醒来，机舱里依然毫无动静，只有发动机透过了层层铁皮的沉闷声响，填充在一片空白的背景中。

　　他们已经飞过了晨昏线，Rosa稍微拉起遮光板，便有朝阳灿烂的光线直射进来。他从那道狭窄缝隙中向外望去，迎着刺眼阳光，他看见飞机下面平静如海的云层，既不翻涌，也不移动，像是厚重地沉积下来，连光和热都难以穿透。

　　很久了，他的心里早已废墟一片，只有回忆像荒草，不断在生长。可是他却被困在了里面，那里没有出口，只有不断的碰壁让他惊醒，可当他再度沉入梦境，会发现自己仍然在里面绕着圈子走不出来。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而且既然总要有人去背负那些离别和思念，他也觉得自己并非承受不起。只是到了后来，越是简单的梦想就越难以实现，如果最终只剩他自己，那这个梦还何以为继？其实他早该明白，不管他曾经期待过的是什么，不管他在当初的底线上做出多少退让，它都已不可能再实现。

　　是他亲眼见到的，只是他一直不愿对自己说破——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他期待的人和机遇都已先他离去，阿什伯顿的蓝天被火焰冲起的红光遮盖，灼热的风席卷着尘埃吹来，那时种在科尔尼的青草早已枯黄，心中最后一座安静堡垒也已陷落在不知名的时光中。

　　Rosa……你还在等什么，你还在等什么？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