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过去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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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
刚走进机舱，Rosa就看见Jack一脸好奇加恳求的神色站在乘务长旁边，问他可不可以在起飞后到驾驶室里参观一下。听到温和漂亮的乘务长说她得先问问机长但应该可以的时候，小孩子顿时喜形于色，谢过空姐，顺带朝路过他身边的Rosa做了个鬼脸。
Rosa不禁好笑地揉了揉Jack的脑袋，看着他跑回座位上不知跟Wojciech嘀咕什么去了。Rosa朝后排走去，心想这古灵精怪的小子，刚才还在推特上跟几个亚洲球迷聊天，转眼就又打起开飞机的主意，年轻人可真是精力旺盛。转念又想，自己二十岁时大概也是有过这种奇怪的好奇心的，但即使有过，依他的性子，恐怕也不会像Jack这样一时兴起就真的去探个究竟吧。
他低头笑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伸直腿叹了口气。
酋长航空在签约球场冠名时趁人之危地吝啬了一回，但不得不承认它的包机服务倒毫不含糊，机上软硬件设施无可挑剔，即便是飞过半个地球的距离，乘客也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八个小时去亚洲…………自从俱乐部确定了亚洲之行，每次想起这个航程，Rosa都觉得有点恍惚。这大概是他飞过最远的距离了。当然，如果去年夏天去了南非的话……Rosa又叹口气，用力摇摇头，挥去想要盘踞住他脑海的这个念头。
快九点时，他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机舱，大家差不多都已坐下来，关了手机开始闲聊。他旁边的座位依然空着。过去两个赛季球队去客场，他总是和Cesc坐在一起，这次Cesc没有随队出行，他旁边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或许今天队长没来的原因不同以往，但上个赛季他反复受伤时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Rosa正这么想着，俱乐部医师Gary O’Driscoll 走了过来。Gary指着空座，询问地挑了挑眉毛。
虽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但Rosa回想起来，他跟Gary泡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某些除去训练比赛就没什么深交的队友。Gary来到阿森纳接手的第一项工作便是全力助他复出，那正是09年他伤情不断反复把俱乐部国家队全体队医弄得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一起经历了那段恢复训练无休无止复出却似乎总是遥遥无期的日子，事后Gary说他宁愿失业也不想再来一回了，Rosa刚要脱口而出说我也是，想了想却说了相反的话。他记得当时Gary是翻了个白眼的，但从此之后却更加留意他的身体状况，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变得比他自己还要紧张。
比如现在，Gary说想起球队集合后还没有单独看过Rosa的旧伤，最好回伦敦再检查一下，不，应该在酋长杯之前和赛季开始之前各查一遍。Rosa盯着自己的腿，也只好无奈地答应。
飞机慢慢地滑向跑道。Rosa看着窗外，航班排着队准备起飞，希斯罗的夜晚依然忙碌，远处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出裹挟着喧嚣和浮夸的黯淡红色，他还没有离开伦敦，便在想着回来之后的事……似乎一切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亚洲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客场，虽然稍微远了一点儿，终究是回得来的……但是，真的能回到这里来么？
Gary在旁边看书，刚才他见Rosa一手托着下巴像是无聊发呆的样子，便掏出另一本书递过来，Rosa瞧了瞧书名便敬谢不敏地说我还是发呆好了，Gary笑笑，不再说什么。
《漫长的告别》。Rosa知道Gary完全是无心之举，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词看在眼里，竟然在瞬间让他的心底感到了一丝刺痛。The Long Goodbye，他想到了原本应该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出发前他并没有问过Cesc转会的事，他们常通电话，但很少提起转会，这么多年，连他都感到有些疲倦了，何况是当事人自己。时间的确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的，那些曾有的激情终是被绵长的时光冲淡，被谨慎和怀疑所代替，现在他已记不起上一次见到Cesc发自内心的毫无顾虑的笑容，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天知道他多么怀念当年西班牙人仍然头发微卷眼里总带着孩子般笑意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中场几个人有训练没训练成天混在一起，他，Alex，还有Mathieu，他们总开玩笑，说Cesc的成熟肯定全都在球场上消耗殆尽，才导致场下——结果这话常常没能说完便惹来两道扔刀子般飞过来的怒视。
那时Cesc也就像是现在Jack一般大的年纪，赛季初频频助攻，连续七场进球，他记得泰晤士报体育版用了这样的头条标题：弱冠国王法布雷加斯，今年二十。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六七个月之后，Cesc竟然真的从全队最受宠爱的小弟，变成了这家俱乐部百年历史上第二年轻的队长。由于伤病，那段时间Rosa几乎没有跟着一队，但他知道Cesc被迫的转变实在太多了，他能想象得到。曾经在场上动气肝火就直接跟对手互掐脖子、不顾摄像机监视冲着英格兰队长大吼英国国骂的年轻人迅速消失，他也再没见Cesc做过进球庆祝时把胳膊搭在他和Theo肩上荡秋千这种事。
几个月前他在Robin的撺掇下去看了大家的推特，看到Cesc页面上几乎每一句话都被小心翼翼地翻译成三种语言，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加泰罗尼亚，西班牙，阿森纳，你的心也早已像这样被分成三半了吗？故乡和祖国自不必说，但是阿森纳，他不敢说自己明白那是些怎样种种交织在一起的感情，才把Cesc至今牵绊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Robin在一旁看着他突然愣住的样子，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也默不作声。
此时Robin坐在跟他隔着过道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Cesc不在，他便是代理队长，明天一下飞机就要跟Boss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现在也不由得他不养足精神。
最前面的几排座位被想要聊天的小家伙们占领，Jack似乎已经在驾驶室里看了个够终于舍得出来，现在又重归讨论亚洲之行的阵营。他们几个人都刚从预备队升上来不久，好多年不曾出过欧洲，自然对遥远的东方好奇得不得了。队里除了Boss和来自日本的宫市亮，便再没有人到过亚洲，小孩子们不敢打扰Boss清净，况且即使去问Boss大概也只会得到再等几个小时自己就看见了这样的回答，便围成一圈缠着宫市问东问西。本来还有些拘谨的宫市跟同龄人说上几句，虽然英语半生不熟，却也很快放得开，一群人有说有笑。
Rosa毫无睡意，索性便听着他们说话，但要听清楚却是距离太远，只能分辨出是谁的声音，然后不知谁说了什么几个人就一同大笑起来。他远远地听着，不觉陷入沉思，想起原来自己也曾经是球队噪音制造团伙的一份子，当时的队长Gallas给他们起外号叫做Spicy Boys五人组，旁边Kolo却无奈地说什么麻辣男孩，分明就是睡眠杀手。于是Mathieu立刻拿出一袋耳塞扔过去，正砸在Kolo的鼻梁上，Kolo也只能见怪不怪地挥挥手，随他们去了。
Rosa想着，不由微笑起来，为什么会让Mathieu常年负责给其他人提供耳塞，他几乎都要忘了。嗯，应该是那年欧冠小组赛去塞维利亚，因为Cesc当时为好不容易能回一趟西班牙而兴奋异常，不停地向他们普及塞维利亚的人文知识，活像他自己就是个安达卢西亚人一般，说什么要是有个短假期就好了他绝对要找个最好的地方带这些终年不见太阳的人去享受西班牙南部的阳光blabla，那才是世界上最纯粹的阳光blabla，肯定美得你们最后全都定居西班牙blabla……最终Alex和Rosa实在忍无可忍，连威胁第二天抢圈时给他好看都不起作用之后，Mathieu突然变戏法似地摸出几副耳塞来。其他三人一见之下都大眼瞪小眼问Matt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真不像啊，Mathieu不动声色地说当然是为了应付某人半夜打鼾，Cesc抗议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怎么可能Alex你给我作证！他们到底也没弄清一向不拘小节的Mathieu怎么会随身携带耳塞，但从此Mathieu就干起了把队医室耳塞源源不断地扔给不想听他们说话的队友的行当。后来有一次Rosa听Marek说，他一直把这个习惯带到了米兰，Marek用一种看外星人般的眼光看着Rosa，说那次是Nesta把他家两岁儿子带去才用到，简直不敢想象你们怎么能有那么吵。Rosa笑笑，也不答话。
去年Mathieu终于跟着米兰获得联赛冠军，Alex也在伯明翰拿到联赛杯，（还有多特也时隔九年再夺沙拉盘，当然，这跟他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多特？）而他和Cesc仍然一无所获。Rosa觉得0708赛季他们四人之间那个最后不了了之的关于进球的打赌，现在总算是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宣告终结。Mathieu那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什么不会射门的防守中场不是好前锋你们就看着吧之类的话，后来却不等赛季结束就最先离开了大家。
0708最后一场主场比赛后，球队照例绕场一周答谢球迷。当时Mathieu已经宣布过要走的消息，没有人刻意提起，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穿着阿森纳战袍并肩站在一起了。Rosa从未觉得绕阿什伯顿草皮一周的路如此漫长，长到开始时他还能被球迷的热情所感染满怀信心地期待下个赛季，结束时却因为膝盖隐隐不适而担心起自己的伤病；长到他和所有人一样，看不清那天过后中场人员变动会给球队未来几个赛季带来那么大的影响；长到他直到许多年后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就是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开始。
他记得从球员通道出来后，他们四人并排走在Boss身旁，后来Boss去给球迷签名，摄像师便绕到前面去拍即将离队的Mathieu。Matt一手搭住Cesc的肩膀，一手拍着他的胸口，偏过头去低声说了些什么。Rosa不知道Matt那只是在镜头前做样子还是真的有话要对Cesc说，但他仍然和Alex很有默契地放慢脚步落到了后面，留下那两个人单独走着。Mathieu的声音本就平淡干涩，此时更淹没在满场人声鼎沸的欢呼中，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从球场大屏幕上看到Matt像是在劝说什么，而Cesc只是频频以点头作答，低下头了然又沉默地微笑。他收回视线看向Matt的背影，那身影坚韧强硬一如既往，肩部仍然稍微向前弓着，还是球场上那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这个总是不知疲倦地满场飞奔，爱在手腕处缠上厚厚的绷带，冬天里穿长袖球衣也要把袖子卷起来变成短袖的家伙……他在心里说再见了，Matt，再见。
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走在自己身边的Alex，竟然也在那个夏天离开，而自己连跟他好好告别的机会都不曾再有。Mathieu转会，手术，国家队惨败欧洲杯，Alex转会，这些事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宿命般地接连朝他压来，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失掉那个夏天的记忆。
再次见到Mathieu是在去年的酋长杯上。他自忖着虽然大修了将近两个赛季，可那时他的状态恢复得很好，几乎堪比三年前。Mathieu也比以前更加精神了，可能是因为面对不欢而散的旧东家时球员总有些过分的表现欲，Mathieu当真实践了他过去不会射门的防守中场不是好前锋的话，完成了米兰半数以上的打门。1-1握手言和后，Mathieu走过来找他，两人一直从场上走到球员通道里主客队更衣室的分岔口。Mathieu跟路过的旧时队友打了招呼，犹豫一下，却还是没有走进更衣室看看。也难怪，以前跟他交好的几个后卫差不多都已离开，Rosa想，如果不是Cesc世界杯休假还没回来，他大概也不会跟自己闲扯了这么久吧。
分开的时候Matt拥抱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Boss的心理学很管用，客队更衣室真的没有主队一半舒服。他笑了，挤兑地说难道米兰不是？Matt拍拍他的肩，痞气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转身拐进走廊里面。他没想到Matt最后会来这么一句几乎能算上是称赞旧主的话，也没想到他会脱口而出老板这个词。Matt本可以停顿一下，换上教练或阿尔塞纳这种疏远的称谓，毕竟刚才在场边见到过去的教练时，他也只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又或许连Mathieu自己也没想到，然而处在太过熟悉的环境中，面对太过熟悉的人，记忆里习惯了的东西就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来，他不想承认都不行。
关于Mathieu，有一件事让Rosa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既渴望又难以承受。那是07年9月初他们主场迎战朴茨茅斯，Cesc快发任意球，他心领神会，一脚劲射破门。后来庆祝时，他转过身看到Matt以玩命抢铲的速度从中场飞奔过来，他的肾上腺素随着Matt的冲刺飙升到顶点，兴奋和疯狂冲得他头脑里嗡嗡作响。Matt扑过来吼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激动过头地推搡着他，冲力使他连连倒退，几乎撞到场边的摄像机，Matt想把他抱起来扛到肩上，却因为队友们都围了过来而没有成功，大家开心地胡乱拥抱，他连谁是谁都有些分不清楚，最后还是Matt意犹未尽地坏笑着把他撂倒在地上，大家才散开，往中圈跑去。直到站起身来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一阵阵眩晕，脚下草皮的触感柔软而亲切，看台上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他举起手来向球迷致意，转身的动作仿佛使他眼中一切都有瞬间的旋转，旋转的红白色海洋，旋转的阿什伯顿，旋转的、沸腾的世界。
那是一种后知后觉感受到的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足球就像这样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藏满了惊喜，永远都不会让他失望。或许是因为整个过程太美妙，这段记忆在他心中百毒不侵，哪怕后来经历了Mathieu的叛逆和决绝，它依然像一块灼热的宝石，散发着耀眼的火红光芒，让他每次触碰都禁不住被烫出眼泪。再后来他渐渐学会了在远处看一下它的光亮便心满意足，再也不想那场景能够在某一天昨日重现，有些感觉能凝固成独一无二的回忆，也很好。
Rosa眨眨眼睛，他可真的有些激动了，是什么让他想到了这么远？
他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便站起身，伸了伸胳膊，尽量不把旁边已经在睡觉的Gary弄醒，从座位上跨出来。他前前后后地走了两趟，找乘务员要了杯水。
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却愈发精神的起劲，或许刚才该把Gary那本书借过来的。他看看四周没有书的影子，不知Gary把行李放在了哪里？
Rosa无聊地凝视舷窗外的黑夜，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不太满的月亮孤零零挂在半空，还有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深邃得像是要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他无端地又想叹气，但是忍住了。机舱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开始休息，饶是他们已经习惯奔波的旅途生活，这么长的航行仍是种体力活。
有时过分的安静反而会让思维更发散，他漫无目的地想起了亚洲。他在布拉格的家中有几件东亚工艺品，还有科尔尼基地每天中午必备的白水煮青菜煮鸡肉也是Boss从日本带来的食谱，但要说总体直观概念，他倒也真没有多少。02年夏天曾听Christoph和Sebastian提起过一些…哥哥有几个朋友去过印度和斯里兰卡…Paska？应该也在度假时到过某个国家吧。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起来。没错，他曾有过一位阿森纳队友去过中国，在座也有很多人认识，但因为那件事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才迟迟没有想到。是Alex。10年夏天他和Mathieu在阿什伯顿重逢时，Alex跟着巴萨去了中国。
他突然想给Alex打个电话，然而还没等把手机拿出来，他的动作就停在半路。欧洲此时应该已是深夜了——不，不一定，如果Alex在西班牙，那就还不算晚——但他不知道Alex现在在哪里，是在白俄的家中，在外面休假，还是已经回了巴塞罗那备战新赛季？这在他想来是个和Cesc转会一样无解的问题，他只好作罢，把手机揣回兜里。
Rosa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窝在躺椅里，仔细想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Alex联系过了，上一次见面还是联赛杯决赛。当时的情况颇为尴尬，赛后Alex并没像之前两次联赛中碰面时那样来他们的更衣室，只是晚些时候发来了短信，或许是觉得连这么做都有些缺乏立场，那几行安慰的话里竟然带了些歉意。他知道Alex在心里始终是念着阿森纳的。
那天赛后亚军首先上台领奖时，他站在台上，不愿去看桌子上摆着的冠军奖杯，便扭过头去望着草地，忽然下意识地就想看看Alex在做什么。他一眼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Alex正站在队伍边缘，往场地另一头看去。有个伯明翰球员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他笑了笑，等那人走开，又转头望向教练席。当时麦克利什应该已经到球队中去庆祝了，那么他看的是——一想起教授，Rosa的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腾，这场比赛他终于首发，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发挥，他该如何面对老人失望的眼神？他不知道，在这失魂落魄的瞬间，他实在难以认真地去想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队友走下领奖台回到更衣室的。
球队沉闷地就地解散，他一回家便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像是大病一场，脑海里一片空白，时而有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闯进来，可什么都没有留下，疲惫至极，却仍然黑着灯失眠了很久。第二天早晨才看到Alex的短信，从那之后他们便再没有联络。Rosa觉得这并不是友情在或不在的问题，而是时间在作怪，时间让深藏于心变得比肆意倾诉更有力量，何况现在，他们彼此关心的却都已是些逐渐难以说出口的话题。
Alex离开之后一直过得很不顺，各大联赛辗转个遍，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去年十月在联赛中相遇时，他赫然发现Alex在这两年间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人瘦得不成样，体力还及不上自己——明明是他比自己小着一岁的。冬季转会窗里他看到Alex在采访中说想回阿森纳，最后却只有俄超的某某球队向巴萨报价，唏嘘之余，他蓦然想到当年两人同在北伦敦时，还开过老了回德甲再见的玩笑。那时Cesc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Alex，说人家都已经拿过德甲冠军了，你嫉不嫉妒？结果不等Alex想出法子来回敬，他就抢过话头说，05年你转会来这里，我倒是嫉妒过你的。看到对面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又微笑着确定般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的确这么想过。也许从03年秋天那次无比窝火的手术开始，他和多特就注定好聚不能有好散，当多特开始计划着卖掉他，他在心里也隐约期待过阿森纳，毕竟是从小喜欢过的球队，球风也颇对自己的路子。05年夏天他的名字与马德里竞技联系在一起，阿森纳却从斯图加特挖去了他们的中场指挥官，暗暗羡慕Hleb命好时，他又想起阿森纳阵中那个崭露头角名叫Fabregas的年轻人，有他们两个在中路，恐怕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去那里了吧。没想到一年之后教授居然闪电般地把他从马竞门口抢了下来，或许是失望和身不由己之后的喜悦太过强烈，他想自己当时应该是开心得忘乎所以了，才会在第一次接受阿森纳官网采访时就迫不及待地表白，说出虽然在多特时常踢中路但其实我可以踢中场任何位置这种话。他自认一向不惧怕竞争，但后来暗想，自己在阿森纳这些年，对于Cesc占据中路始终毫无异议，说不定也有那么一丁点儿是因为这个，他对当初能来到这支球队已深感庆幸。
于是即使最初的欣喜早已被随后的伤病击散，即使这两年他坐了太多不该坐的板凳，遭受了太多不该有的排挤和非议，但他觉得自己心底仍然有一个坚持留下来的理由，虽然那个理由是什么，他常常不愿去细想，也不愿轻易说出来。在过去的一个赛季里，其实他心里比所有人能想到的还要矛盾挣扎，他清楚如果还有机会，那么今年夏天或许就是最后一次重获新生的契机。他督促着自己赶快做决定，他已经三十了，早就到了不该再随着性子而是认真为将来做打算的年龄。Paska也不是没劝过他，可每每面对着媒体，说出口的却总是相信未来在阿森纳的话。有时他不禁想，这么做是不是逼自己下定决心留下来？如果是，那么其实自己是想走的？可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Mathieu那样走得义无反顾头也不回，他知道自己爱受伤的体质像Alex内敛的性格一样，注定了他们不适合过于宽广的舞台，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像Cesc那样可以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来过，除了留在阿森纳，他还能去哪里？何况如果想走，他又怎么会任凭自己留恋那些过去的日子，把那一场旧梦当作坚守下去的理由？苦涩的感觉再次泛上心头，Tomas，难道那些让你引以为傲的强硬和棱角，真的都已被伤病磨平了吗？
他正想狠下心来嘲笑自己一番，却恍惚地记起关于转会，其实他还是跟Cesc谈过的。那是上赛季结束后的答谢仪式上，他走在后面，看着Cesc的背影，曾在脑海中盘旋过很久的某个问题竟又冒了出来。也许这样是在做傻事，但他还是趁Boss到场边接受官网电视台采访时走到队长身旁，打过招呼便鬼使神差地径直问，Cesc，Matt走时跟你说了什么？
嗯？Cesc被这突兀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Mathieu走时跟你说了什么？他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边，内心却有些不肯罢休的固执。
什么时候？Cesc仍然一脸迷惑。
Rosa觉得他这是在故意装傻，当队长两年半，他应付问题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就是他走的那个赛季末，我们绕场致谢的时候。Rosa顿了顿说，你还记得吧。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他抬起头。Cesc的表情有些僵硬，却也回看着他。
Cesc深褐色的双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在流动，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那里面有悲伤，有不忍，有责备，似乎还有一丝茫然，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太远的时空，使看到的景象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他将那神情一一解读，只有在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也许他并不想听Cesc说出来，也许Cesc回答他的时候，便会成为他们告别的时刻。
他连忙抬起手想阻止，却见Cesc转头望向远处，轻声说，你真的想知道？
他仿佛立即松了一口气般摆摆手，低下头在心中苦笑不已，一边深呼吸，努力平息刚才那个认知带给他的焦虑不安。
两人都不再说话。队长侧过身，双手举过头顶向球迷们鼓掌致意。他不愿再呆在Cesc身旁，就又回到队伍后面，心不在焉地走过全场，不知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当时那种毫无来由的恐慌是为哪般，总不该是自己这么经不起离别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过去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