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相思》魂绕江南

9、【九】红颜少年

　　我病了。
　　高烧不退，在大年初一。
　　阿荣好不容易帮我找到了一个大夫开了药，这时，家里快要穷的揭不开锅了。
　　阿荣喂我喝药，一匙一匙吹了凉，再小心递至我唇边。我歉意道：“阿荣，阿姊真是对不住你。你且先熬一熬，待阿姊病好了，就能挣钱，到时阿姊给你买好吃的。”
　　阿荣擦去我唇边一点药渍，大人似的对我讲：“阿姊你先安心养病，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我待要说什么，却被阿荣坚定地眼神阻止了。

　　缠绵病榻数十日，却也没见的好些，而家中已然没米下锅了。阿荣外出终于寻了个活计，每日早出晚归，很是辛苦。
　　这日药用完了，阿荣待要帮我抓药去。我忙阻止，说是自己去。阿荣寻思一下，便万般不放心的叮嘱我一定要小心。末了又叹气，若不是活计太多做不完，他定不能舍得我孤身抓药。
　　我倒是笑了。如何一个普通的抓药竟被他说的如入虎狼之地，阿荣真是越发会惯人了。
　　街上已经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烟火气重了几分，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反正街上行人多了不少。竟不似前些日子里萧条之境。
　　我寻了药铺抓了药，还是忍不住打探：“大夫，怎么街上如此热闹？我月余前出来还看着人很少呢。”
　　大夫诧异的打量我一眼：“哦？小姐竟是一月没出来？难怪不知。现在沧州沦陷，然而天下谁做主人不是主人呢？且虽然沈将军率临安军队入驻，沧州城中却并未有什么动乱，所以大家陆续回来了……”
　　那大夫还要絮絮叨叨说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心里只知道一件事情，他来了。
　　静轩，他来了。
　　我跌跌撞撞走在街上，神情一则惶惶不安一则欣喜。
　　自从分别，我早已经刻意压下对他的思念，对他的事情不闻不问。可是此刻，他竟来到了这里，距离我最近的地方。就算沧州再大，可大得过两城之遥吗？
　　可是想到临别前，我便已知，我和他，此生无望。此番若再见，可还能如前缘？
　　怀揣满腹心事，我未曾注意路上人景。
　　直到匆匆步履未收住，撞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我才抬起头。
　　“对……”道歉的话结在唇边。

　　城郊，一抔黄土。
　　冬末未至春初，天犹寒。几株老树枝干荒芜，光秃秃的树干虬结，颤抖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过处，几片经冬枯叶打着旋儿飞过我脚下。
　　我站了很久，看看天色见晚，便道：“阿娘，女儿改日再来看你。对了，阿娘……”
　　我想起阿娘临走前，不放心的拉着我和阿荣的手说：“阿姊，将来你有了夫家，可要带他来看看我，阿娘也好替你看看那人可是良缘……”
　　“阿娘，对不住了。女儿今日碰到了他，可是，女儿带不了他来。阿娘，女儿将他的容貌说与你听。他是混血，面容俊朗，身材颀长，最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女儿以为，自己就是被他的眼睛迷惑的。”
　　我呵呵一笑，抬手触到面颊上的水泽。

　　回到家里，高烧不退反增。
　　是夜，我便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阿荣急的直怨自己没照顾好我。
　　阿荣真傻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今日问大夫，为什么病不好，大夫道，我这是郁结于心，久病难通。倘若心病不除，人好不了。且我这郁结于心的病症表现出来便是极为难治愈的咯血症，若再拖下去，只怕……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怕会好不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一生，再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除了阿荣和……
　　我想起今日我抬眸看去时的震惊，恍若时光倒流，回到初遇之时，我隔了晃动的水精帘抬眸看他。那时，我是留香楼里独居芙蕖小筑的沉雪鸿沉小姐，他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沈先生。
　　我们的爱情不是天雷勾动地火的惊天动地，却是像静水暗涌般澎湃。
　　我始终不敢回想那日初见。彼时彼地，美好的再难复制。
　　他是打马长安的武陵少年，我是闲倚栏杆的楼阁红颜。那时我们之间，至少没有征战，没有家国之苦。
　　可今日一见，震惊之后，心里抑制不住的平生出满天满地的愁苦。
　　他不是风流郎君，我也不是红楼小妹。若是之前我对我们之间还存有什么旖旎的幻想，如今，我没有一刻如此清醒的意识到，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这一觉，睡得很是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