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匣子》张皇幽眇

1、粉红指甲

　　这是一个十分忙碌的房间，数十人在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打印文件接听电话。整个空间里充斥着细微而嘈杂的声音。
　　林恒跟着身前的高大白人男子往前走，穿过了常常的老旧的棕色长廊后，到达了一件狭窄得让人感到逼仄的办公室。
　　身前的白人男子用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英语对坐在、不，应该说是塞在那张小木桌后的五十岁上下的黑人男性说了几句话。这个黑人男性违反了他们种族的那总是高大魁梧的特征，反常的瘦小干瘪，像只猴子。
　　“迈恩，这就是中国派遣过来的国际刑/警林。”那白人男性语气虽然正常，但是林恒还是听出了一丝嘲讽。
　　那个名叫迈恩的警/探显然并不像这个白人男子那样没有礼貌，他十分客气的伸伸手，示意林恒坐到他面前的办公椅上。林恒思考了大概几秒该用怎样的姿势将自己塞进这椅子里后，决定了一个让他看起来不太奇怪的姿势坐下。
　　那白人男子走了出去。
　　眼前叫做迈恩的黑人警/探叹了口气：“本来该在更好的场地和您会面的，那我们的新楼已经停滞了大半年的工期，所以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招待您了。”
　　林恒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请问那个女孩在哪？”
　　迈恩表情严肃：“哦，亲爱的林，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是由那女孩的家人来领走她。最好还有心理医生与律师。”
　　“她的父亲是和我一起来的，因为没有警/员证，目前正呆在门口。”林恒马上答道，“至于心理医生，等我见过她后再决定是否有这个需要。”
　　迈恩深沉的摇了摇头：“要我说，这是十分必要的，对于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遇到这样的事情，心理医生是必须品。”他摁下了桌子上的电话，“马克，带门口那位先生进来。”待他挂了电话后，他对林恒说，“哦，您是知道的，因为这件案子性质十分严重，目前是FBI在全权负责。稍后可能您还必须和FBI的探员们见上一面才能带走那女孩。”
　　说话间，门被敲响，刚刚那个白人男子带进来了另一名黄人男性。这名男性在三十五岁左右，正值盛年，眉间有深深的痕迹显示他常常皱眉。他随意的挽着袖子，西装外套敞开着，表示他十分焦躁不安。
　　“我的女儿呢？”这名男性开门见山的说到。
　　“这位就是那女孩的父亲，乔岱鸣。您可以称呼他为乔。”林恒介绍到。
　　迈恩摆摆手示意乔岱鸣镇静些：“乔先生，我保证您能很快的见到您的女儿，不过你们还需要简单的检查和登记。”两人自然都做了登记。接着依旧是那个白人男子带着两人去了这栋楼的更高一层，拘留室。
　　那是暂时放置嫌疑犯的地方，偶尔也用来放置没有罪的人。
　　拘留室和楼下相比安静得太过分了一点，一个红发的女警/员前来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后，带他们去了其中一间。这里像是由无数个小铁皮盒子组成，冰冷冷漠。
　　一打开门，他们就看到了一个黑发女孩坐在房间中央。那女孩有一头发质很好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腰间，穿着一件显得过于肥大的蓝色毛衣和黑色过膝长裙。见到门被打开，那女孩抬头看了过来。这是个充满稚气的面孔，虽然称得上漂亮，但还不到会对男人产生吸引力的年纪。
　　乔岱鸣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小莞！”
　　那女孩露出了乖巧的笑容：“爸爸，你怎么来啦？”她的语气是雀跃而单纯的，“你去看了妈妈吗？她怎么样了？没被吓坏吧？”
　　乔岱鸣根本没管女儿说什么，不住的打量着女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这衣服是谁的？”
　　带路的红发女警/员笑着说：“先生，黛妮穿的衣服是我的。放心吧，我们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确实是受了些伤。我想你压到了她的伤口，她断了两根肋骨呢。”
　　乔岱鸣被吓了一跳，立刻去看女儿的肋部，可那儿被厚厚的毛衣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疼不疼？还有哪里受伤了？”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眼圈都红了。
　　女孩十分乖巧的摇头：“早不疼啦爸爸。妈妈呢？你去看她了吗？”
　　乔岱鸣轻轻的摁着女儿的肩头，怕压到她的某处伤口：“我去看了你妈妈……她情况不太好。又开始注射镇静剂了。”
　　林恒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两，不由得有些感叹。这个家庭也真够不幸的。
　　现在他们所处的是美国的一个偏僻郡县，开车到最近的镇子上要足足三个小时。而在一个半月前，在这个籍籍无名的小镇上，抓捕到了震惊全世界的连环杀手“美甲师”。
　　这个“美甲师”所杀的人，至今为止仅仅是发现的尸体就有三十一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他们没有发现的尸体。他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所杀的全是不满十四岁的娇美女孩。这个杀手杀人手法凶残，警惕性极高。作案时间长达两年，被全国通缉。在十个月前，他犯下最后一桩凶杀案后，便销声匿迹。在警方都以为他已经金盆洗手了的时候，眼前这个从中国来探望生病母亲的叫做乔莞的女孩成为了最新的被害者，不过，她是幸运的，因为她凭借自己出色的智商，从那个杀人犯的地下室逃了出来，并且帮助他们逮捕了那个杀人犯。至此长达三年的追捕行动终于结束。再也不会出现新的被害者。
　　说她是个小英雄也不为过。
　　不过林恒感叹的当然不是这些。十个月前，“美甲师”虐杀的第三十一名被害者，正是眼前这女孩十一岁的妹妹。她父母早就离异，妹妹跟着母亲在美国生活。十一个月前的秋天，乔莞的妹妹徐芽在做完社区活动回家的路上失踪，一个月后被抛尸在一座人来人往的公园——这是美甲师的一贯挑衅手法。
　　死者和之前的三十位被害人特征一致，年纪小于十四岁，娇小漂亮。死法也是一样的，死者的手被十字交叉缝合在胸口部分，就像在祈祷似的，从腰部开始的下半身表皮全部被剥去，如同穿了一条鲜红色的裤子一样。之所以叫杀人者“美甲师”是因为他总是给他每个被害者精心的涂上漂亮的指甲油，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色，精致程度不吝于美甲店。而他给徐芽涂上的指甲油，只是淡淡的粉色。这是他的赞美，赞美她的美丽，只有最漂亮的女孩才会得到最简单的美甲。
　　因为徐芽的惨死，乔莞的母亲神智变得不正常，患上了狂躁症。她在美国没有别的亲人，因此乔莞才决定来美国陪伴母亲一段时日。眼见她母亲病情好转，大女儿竟然也被同一个杀人狂盯上，虽然幸运的生还，但想必在失踪的时间里，她母亲的神智又会变得更加紊乱。
　　你瞧这一家子。林恒叹了口气。
　　不过……“美甲师”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挑选被害者，为什么，会再次挑选上同一个地方的，甚至来自同一个家庭的乔莞呢？
　　经过和FBI的交涉，林恒终于得到允许将乔莞带出警察局。不过必须时刻和他们保持联系，在“美甲师”被起诉的时候，乔莞是重要的证人。
　　林恒带着乔岱鸣以及依旧穿着不合身衣服的乔莞回到了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小旅馆。这旅馆条件当然不好，总是要捶一下才出水的抽水马桶、长出霉斑的绿色墙纸、闪得像迪斯科的走廊灯。
　　林恒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小姑娘道歉：“实在没办法，只有这里可以住了。不过再过两天我们就会前往华盛顿，在那里FBI会起诉‘美甲师’。你要去那做证。”早在一个半月前“美甲师”被逮捕的时候就已经被FBI带去了联邦监狱，只不过乔莞却要在这里等着家长来才能走，还有两个FBI的探员留在这里看守现场收集证据，以便能更好的控告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
　　不过这次想必“美甲师”是逃不了了的，他的杀人证据都能把一整个书柜塞满了。这样还能让他逍遥法外，就只能证明警/察真的是吃屎的。
　　乔莞温柔而又腼腆的笑了笑：“我知道的。”她身上还带着许多伤，断裂的两根肋骨让她说话都不能大声，皮肤上的青紫痕迹更是到处都是，左手腕还有骨裂。脚趾断了两个。简直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可她不哭不闹，镇定得像是来这里旅游了一趟顺便买了点纪念品。
　　这样的人需要心理医生？林恒想起迈恩的话，觉得有点好笑。不过还是给她找一个瞧瞧吧，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伤害只是小姑娘不愿表现出来呢？
　　走到门口，乔岱鸣担忧的问：“敢一个人睡吗？要不要爸爸陪着？爸爸给你念故事？”
　　乔莞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爸爸，我十三岁了，不是三岁。”她挥挥手，“爸爸晚安，林叔叔晚安。”便打开门进去了。
　　乔岱鸣显然还是有点担心，盯着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没有挪动。
　　林恒拍拍他的肩：“别担心，我们就睡隔壁，这房子隔音特差，有点什么声音都能听到。她要是怕都不用大声喊，你就能听见。”
　　乔岱鸣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他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惫的样子。跟着林恒进了房间。
　　这近一年发生的事简直是个噩梦，先是小女儿的惨死，然后是前妻疯了，接着大女儿失踪。这个男人的心理也在崩溃边缘，如果大女儿也惨死，估计他就能跟前妻住一起了，说不定还能打对门。
　　他们走进房间，听见乔莞在房间里走路洗漱，然后没有了声音，大概是熄灯睡觉了。乔岱鸣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女儿没有害怕得大叫后安心的躺在了小旅店散发霉味的床上，和林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关于“美甲师”会不会被判死刑的话题后，两个极度疲惫的男人都睡着了。
　　而在隔壁房间，灯没有息灭，床上也没有躺人。
　　乔莞坐在破洞露出棉絮的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盯着门口。
　　“芽芽。”她突然轻声喊了一句。
　　两日后，两个FBI探员和林恒、乔岱鸣以及最重要的证人乔莞坐上了去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的大巴，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和两小时四十分的飞机程，他们总算到了华盛顿的土地上。
　　穿着黑衣的四个FBI探员在出口处等他们。一个个都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接到他们就立刻上车，往华盛顿法院开去，当然不是现在就要乔莞作证。而是给他们安排的酒店就在法院附近。
　　这家酒店和之前那小旅馆自然天差地别。
　　“请乔先生、乔小姐，和林探员在这里居住，我们会留两个人在隔壁保护证人的安全，后天正式开庭，在那之前会有检察官传唤乔小姐询问一些事情。希望诸位不要走远。”一个穿黑衣的探员这么说到，然后便有两个探员拎箱入住他们旁边的房间。
　　“不好意思，我想我女儿需要先去趟医院。”乔岱鸣还是不太放心女儿的伤势，虽然那个红发女警/员说经过很好的治疗。但他并不因此而感到安心。
　　那个探员接着说：“当然可以，但是请让我们的人陪你们去。他们会负责联络医院，请稍等。”
　　果然是稍等，不到半个小时，那两个探员就表示可以去医院了。
　　他们陪着乔莞在医院做了全套的检查，确认所有的伤处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并且不会有后遗症后，乔岱鸣才放下心。
　　“对了，小莞，你要不要看看心理医生？”林恒突然想起这事。
　　乔岱鸣也赞同：“我也觉得需要看一下，小莞，你还小，也许现在不觉得，不过以后也许这些事情会对你造成很大的影响，而你自己却不知道。”
　　乔莞看着乔岱鸣，还是那么乖巧的笑：“好啊，爸爸说看就看吧。对了，妈妈一个人在明尼苏达州好吗？要不要把她接过来？”
　　乔岱鸣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别担心，护士会好好照顾你妈的，等你这里解决了，我们马上去明尼苏达把你妈接回国去。”
　　乔莞这次却没有笑。
　　FBI是有免费提供的心理医生的，连等都不需要等。作为这些年来最大的杀人狂的证人，乔莞也受到了相当的礼遇，直接就能进去。
　　乔岱鸣在吸烟区抽着烟，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林恒干国际刑警这一行还不长，能参与进“美甲师”的案子还是因为这个案子的证人是中国人，他故作老道的对乔岱鸣说，“我觉得你女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看上去那么坚强。”
　　“所以才不对。”乔岱鸣看着那扇门，“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女孩，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定。她就该哭该闹着要回家该害怕该咒骂，那才正常。要知道她被那个杀人犯绑走了一周，整整一周和一个残忍的杀害了自己妹妹的杀人狂呆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完全不后怕？”
　　乔岱鸣这么一说，林恒也觉得不对了起来。乔莞太正常了，因此才显得特别不正常。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那个白发苍苍的心理医生把乔莞送出来：“谁是这孩子的家长？”
　　乔岱鸣忙小跑过去。
　　“我和你说说话。”那心理医生把乔岱鸣叫进去，再度把门关上了。
　　“我女儿怎么了吗？”乔岱鸣有些紧张的看着这个医生。而医生却对他摇摇头：“你女儿什么也不愿意说。”
　　“什么？”
　　“我一开始和她聊天，聊天气爱好和糗事，她都和我说的很投机，可当我谈到她的妹妹时她就不再讲话。换个话题她还是继续说，当我问到她和‘美甲师’相处的那一周时，她又不再说话。她很明显的在回避，她拒绝将那些事情告诉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也许她现在就像个光鲜亮丽的玻璃盒子，涂满了漂亮的颜色，可内里真正的东西却不愿意叫我们看见。这有几种可能，其一，她为那些事情感到痛苦，所以不愿意说。其二，她为那些东西感到惊恐，所以不愿意说。痛苦则说明她悲伤，但痛苦总是会被时间消磨，而惊恐则不一样，意味着她始终处于害怕的状态，处于被监/禁的状态。这是很危险的，对她的心理会造成巨大的压力。最后一种可能是她觉得还不到说的时候，也许她在等待什么机会。还有一种可能是这几者都有。”
　　乔岱鸣紧紧皱着眉头：“那要怎么办？”
　　“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也许能让她的痛苦减轻，让她从惊恐中暂时逃离。总之，你必须劝导她把一切说出来，诉说是很有效的治疗心理疾病的方法。”
　　乔岱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当他离开房间，他将自己的担心从脸上收到心里，换成轻松的表情：“好了，我们回去吧。”
　　乔莞却说：“爸爸，我要去买新衣服。”也对，她到现在都还是穿着那个女警/员的衣服呢。于是便在两个FBI一个国际刑警的保护下，父女俩逛起了街。
　　“这是什么？”结账的时候，乔莞突然递过来一个小袋子。乔岱鸣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那个袋子往里看——竟然是一套指甲油。原本就神经紧绷的乔岱鸣差点一个错手吧袋子丢到地上。
　　“怎么了爸爸？”乔莞抬头看着他，表情一派单纯。
　　“……没事。”乔岱鸣心里涌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自从见过自己小女儿的死相后，他厌恶一切指甲油和红色的裤子，连在公司里看到都能令他大发雷霆。而他的女儿却十分自然的买了一套指甲油，难道她真的全然不受影响？
　　翌日，华盛顿的检察官请乔莞前去。乔莞穿着新买的一件海蓝色裙子，脸上始终带着乖巧温柔的笑。谁能想到她是刚从那个可怕的杀人狂手下逃离的被害者呢。
　　乔岱鸣和林恒都在大厅等她。
　　大概一个小时候，乔莞出来了，那个中年检察官把她送出来，握握她的手表示：“十分感谢你的证词。我想我们一定能将那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美甲师’送上断头台的！”
　　乔莞没有笑，也没有答话。
　　到了开庭那日，乔岱鸣和林恒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杀人狂，那个人大概只有一米六高，在白人里也是出奇的小个子，长得像个女人一样秀气，不过歪斜的五官替他曾添了一点杀人犯的气质。
　　“检方控告犯罪嫌疑人安德雷.麦克威亚在三年时间里残忍的杀害了三十一名不满十四岁的女性，其中包括：十二岁的蕾安娜.贝亚、十岁的乔安妮.萨克希尔、七岁的索菲.多奥西蒙……以及十一岁的尤娜.徐。”先由法官宣布开庭，然后是由检方宣布罪行。这案件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有无数的记者此时在法院门口等着判决结果。
　　此时座位上坐着的，几乎都是被杀女孩的父母，当检查官念出那长长一串的名字时，每念到一个，便有一对夫妻哭泣。直到念到最后那个名字，尤娜.徐，那是徐芽的英文名，乔岱鸣取的，当时只是随便挑了个，在他看来，英文名不重要。可当她死后，从检察官嘴里念出来的，不是徐芽，而是尤娜.徐。他的女儿只是三十一个受害者中的一个。
　　他捂住了脸，勉强抑制住了泪意。
　　他的另一个女儿站在证人席上，这次她穿的是黑色的裙子，胸口别着白色的胸花。
　　审判开始没多久就陷入了僵局，安德雷.麦克威亚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是，在处刑方面却起了争执。杀人犯出生在伊利诺伊州，而那个州在2011年已经废除了死刑。按照州法案，安德雷.麦克威亚能判处的最高刑罚就是无期徒刑。像这种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他们会被送往位于阿拉斯加半岛附近的岛屿上的监狱服刑，但是，那个岛屿监狱风景宜人，有着最好的医疗，最好的卫生。犯人在那里可以看书喝咖啡打游戏甚至打高尔夫。除了终生不能出岛也不能和外界联系外什么都有。哦，不，他们还可以写信给自己聘请的律师，要求减刑。
　　陪审席上开始骚动，有些被害者的父母愤怒了起来。
　　“搞什么啊……”林恒本以为这是一场结果十分明显的审判，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现实场景。可看这情况事情还颇有些复杂，原因很简单，因为伊利诺伊州的死刑废除，以及因为那些人权人士的倡导，监狱像个免费的度假区。
　　法官要求了陪审席肃静。
　　整整一个下午，就是检察官在和安德雷.麦克威亚的律师扯皮，死刑还是无期，按州立法还是按联邦法。
　　法官宣布暂停审判，下周再度开庭。
　　出了法院，那些死去女孩们的家人哭做一团，外面的记者等来了一群悲怮万分的父母，他们有些早已经流干了眼泪，只能干干的望着天空哭嚎着，他们嘴里喊着自己心爱女儿的名字，一路从法院里哭到街上。整个城市都好像被这样的哭声笼罩住了，这些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口音的人们，不断的不断的哭嚎呼喊。
　　乔岱鸣也忍不住落了几滴泪。林恒看着这场景，心也好像跟着这些父母酸楚起来，此时他看到替安德雷.麦克威亚的律师走出来，忍不住就想向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脸上吐口水。
　　可乔莞却拉住了他。
　　她年轻稚嫩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肃穆的站在那里，看着哭泣的人们走过街道。
　　林恒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她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场景。她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第二天报纸上自然登了第一次开庭的潦草结束。标题是：【人权？保护被害者还是加害者？】配着的照片是安德雷.麦克威亚像个瘦弱的孩子一样被FBI夹在中间的照片，和无数被打了马赛克的尸体，当然还有唯一活着的乔莞一身黑裙的伶仃样子。
　　他们回到酒店，那天晚上乔莞打电话给在精神病院的母亲，她妈妈偶尔比较平静的时候她们还可以交谈一会。
　　她妈妈说话颠三倒四，偶尔说到七八年前的花又突然说到明年要去滑雪。乔莞陪着她说，她说花，她就说那花很漂亮，她说滑雪，她就说去哪里滑。突然她妈妈说：“小莞，把电话给芽芽，叫她接接电话，妈妈想她了。”
　　乔莞垂着头，她漂亮的黑发遮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她喃喃喊了一声：“芽芽？……妈妈，芽芽去厕所啦，不在呢。你和我说吧，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妈妈在那边说：“芽芽怎么老是不接我电话，不就是不给她买那款手机吗？闹这么久的别扭。”妈妈在那边哧哧的笑了两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和你爸说不能给她买啊，小孩子不能用那么贵的手机。别把我的芽芽惯坏了。”
　　“不会的。”
　　“我的小莞最乖了的。”妈妈在那边心满意足的笑着。
　　突然那边传来声音：“0524号，吃药了。”电话被强行挂断了，只剩规律的嘟嘟声不断的响着。
　　乔岱鸣坐在乔莞身边，握着她的肩头：“爸爸在呢。”
　　乔莞依偎着自己的爸爸。半响没有说话。
　　一周后，第二次审判开庭。
　　这次安德雷.麦克威亚的律师深情并茂的诉说了一遍可怜瘦弱的安德雷是如此艰难的长大的，他身材瘦小、长相不佳，从小就被父亲暴打。在母亲离世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乞讨的生活。更可怜的是，他还患有性别倒错的疾病，他认为自己应当是个女孩。因此被人欺辱践踏。他太渴望成为一个女孩了，因此热爱美甲，因此剥下年少女孩的下半身肌肤，他认为穿上了那皮肤，就代表了他成为了真正的女孩。为什么被害者最大的只有十四岁，因为他只有一米六，十四岁的女孩和他身高一样，这样他才能穿。而那些更小的，只是为了填补他不是女孩的那些岁月。
　　多么可怜啊。
　　多么悲惨的身世啊，值得令所有人同情不是吗？都是这个世界不曾给他关怀的错啊，难道此刻还不该给这个可怜人一些爱心吗？
　　陪审席中有人向那个律师扔出了一个手机，“哐”的一声砸倒了他面前的话筒。
　　“闭嘴！闭嘴！你这个禽兽！人渣！”哭泣得五官的挤作一团的妇女咆哮着喊，她引爆了所有父母的神经，他们也开始向那个律师投掷东西，手机、唇膏、眼镜，甚至连鞋子都被扔出去了。整个法庭很快一团乱，连法官再三大喊肃静也没有用。
　　乔岱鸣怕乔莞被误伤，忙把她带下来。
　　而乔莞的眼睛一直盯着安德雷.麦克威亚。在这全场骚动的时候，他虽处于风暴的中心，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一直沉默的低着头。
　　当乔岱鸣把乔莞拉下去的那瞬间，安德雷突然抬起头来，歪斜的五官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不是冷笑，那是一个很开心的笑容，好像看到日出那样。然后他把手抬了起来，他的手指上，涂着粉红色指甲油。
　　因为这场骚乱，审判不得不再度暂停。更该在后天再度开庭。
　　这次的新闻是【杀人者可怜？受害者呢？！】舆论几乎一边倒的帮被害人们，可也有【受害者可怜，杀人者亦可怜】这样的标题。联邦制的美国法律漏洞，始终无法给安德雷.麦克威亚判处死刑。因为人权！因为他们倡导杀人犯的人权！因此伊利诺伊州取消了死刑！因此监狱被建设得像度假区！那些人权卫士们甚至还想给杀人犯们要求医保和社会福利呢。
　　第三次开庭多了许多警/察他们分布在陪审席上，严格看守着这些悲伤的父母，至于手机什么的东西早在进入前就被没收了。
　　乔岱鸣和林恒一肚子火的被夹在两个警/察中间。
　　乔莞依旧站在证人席，她环视了一下法庭。戒备森严。而安德雷.麦克威亚依旧好像十分腼腆似的低头站在那儿。
　　安德雷.麦克威亚的律师得意洋洋的扬着手中的资料袋：“法官大人！我有权威鉴定可以证明被告患有严重精神疾病！我申请保外就医！”
　　陪审席一片哗然，迅速被警/察们镇压。
　　保外就医，如果真的证明安德雷.麦克威亚患有精神疾病，那他就是无罪的，因为——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律师将资料袋交给法官，三位法官神情严肃的翻阅了那份资料：“……如果这份资料没有伪造，那确实可以证明被告安德雷.麦克威亚患有精神疾病。”
　　陪审席上一个父亲大声叫喊到：“不！！！”可他迅速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经过商议，同意被告保外就医，等待再次诊断的结果后再开庭。”谁都知道，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再次出现在法庭上，就会是送往医院治疗，也许一两年，也许两三年，当他被诊断病情好转，他就可以无罪释放，再度活在太阳下，再度走在街道上，再度获得可以随意杀人的权利。
　　陪审席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不敢置信。像是被统一规格雕成的雕塑那样僵立在那儿。
　　“法官大人，我有话说。”乔莞突然举起手来。
　　“请说。”
　　“我有些话想跟被告说可以吗？”谁也没料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女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她还穿着为妹妹戴孝的黑裙和带着白花胸针。
　　三位法官面面相觑了一会：“可以。”
　　有警/察上前检查了乔莞的身上是否藏有东西，然后就放她走近被告席了。安德雷.麦克威亚也很奇怪这个女孩居然要和他说话，他看着女孩向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女孩伸出了双手，露出了指甲。那是怎样恶心的指甲啊，大概是把所有的指甲油混合着最恶心的东西粘在了上面，丑陋得如同地狱的猎犬的那猎取人类心脏的指甲。
　　安德雷.麦克威亚如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与羞辱，突然惊声尖叫了起来，想要朝乔莞扑去。
　　身侧的律师被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了耳朵，两个警/察赶忙上前一人制住了他一条手臂。而此时乔莞却突然扑上前去抱住了安德烈.麦克威亚。在众人的震惊中，她从手臂处的皮肉里硬生生的扯出了一块细长的刀片，在任何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快狠准的将那块细长的刀片插/进了安德雷.麦克威亚的心脏。
　　安德雷发出了兽类般的嗷叫，但已经来不及了，乔莞用几乎超出常人的气力，硬生生的用那块刀片，将他整个胸腔划开一直划到下/身，整个身躯想刨鱼那样被切开，内脏瞬间掉了一地。
　　乔莞伸手，将那丑陋而肮脏的指甲伸进安德雷的胸腔，一把把他被切开的心脏拔了出来。
　　这个场景太过匪夷所思和血腥了。
　　除了安德雷还在因为痛楚嚎叫，其他人全部像被按了暂停键那样呆立当场。被溅了一身血的两位警/察甚至想不到要松开手里的安德雷。
　　乔莞握着那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看着安德雷笑了起来，依旧是那样乖巧温柔的笑：“我说要报仇，就是要报仇。芽芽，你看，姐姐说到做到呢。”
　　然后她侧头看向法官和众人，像是挑衅那样举起手里的心脏，任由鲜血淋湿她漂亮的长发：“精神病杀人无罪！”她大笑了起来。
　　当然无罪。
　　乔岱鸣傻傻的坐在坐位上看着自己疯狂笑着的女儿。他当年会和前妻离婚，就是因为前妻隐瞒了家族遗传病史，她家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
　　他原本以为他的女儿们都没有被遗传到。
　　“精神病杀人无罪！”乔莞还在笑，然后她拔下了安德雷的粉红指甲。
　　人们这时才有了反应，惊叫的惊叫，溃逃的溃逃，呕吐的呕吐……叫好的叫好。
　　人人都是看不透的玻璃匣子，人人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