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记》阿弋z

14、妖怪｜此约无缘便奈何

　　他已经老了，有时候连早上的光景都看不着，便昏沉沉的睡到了晚上。

　　弥留之际，他叫来家里的六姨娘。

　　六姨娘还是穿着那素色的裙子，样貌和三十年前一般无二，而他已经是垂垂老矣，好多年来连镜子都不敢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恳求着开口问：“你不是妖怪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不老不死呢？”

　　六姨娘近身来，闻言，先哭了一会。

　　那双好看的眸子早在他卧床不起的时候便哭了个半瞎，此刻她端着汤药，吹了很久才颤颤巍巍的喂到他嘴里，哽咽答道：“有的，相公吃下我的内丹……或者我吞了相公的魂魄。”

　　喝下汤药，精神多了，心口的一缕浊气也咳了出来，他道：“怎么说？立刻办吧。”

　　“不可不可……”六姨娘帮他拍拍胸口，又哭道：“如若这样，你便成了野鬼，我也成了最下等的妖，因不修正德，难为天所容，时有天降雷电灭之，惶惶不可终日。”

　　他心里无奈，伸出手掩住她哭红的眼睛，温热的眼泪让他干燥的掌心也湿润了。

　　六姨娘止住哭声，扶他躺好，声音细细软软：“相公这辈子做了很多好事，功德深厚，这里的尘缘尽了，下一世必定会是好的光景。”

　　他心想，这倒是很好的安慰，但那些好事不过是为挣些虚名罢了，又算得上什么功德呢。

　　人老了，阳气也少，仅仅是喝口药的功夫，好像被子里的热气便跑光了，周遭又冷的森然。

　　六姨娘放了药碗，在他身侧躺了下来，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耳畔还是那个温婉的声音。

　　她的手心很热，脸颊熨贴在他的心口。

　　她说：相公，不怕的，我会陪着你的。

　　再睁开眼睛，他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手中掬着一团光亮，照亮着脚下的路。

　　这里的白天黑夜很是短暂，一刻亮如镜面，一刻黑似染墨。

　　周遭的一些人在忽明忽暗的闪烁下，惶恐的乱跑，而他因为护着掌心的温热，心中很是安定，这手中的光亮，像是家里小妖怪的那双眼睛。

　　每次他稍稍有些叹气，便湿润润的，她被他掩住眉眼，却透过他的指缝闪闪烁烁的观察自己的神色。

　　恍恍惚惚间，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昼夜，走的越久越觉得这样的路好像已经走过很多遍了，有时手中拿的是尾巴，有时是一件皮毛……

　　有时他是个将军，有时他又是个商贾……还有一次，他浑身是血，满身戾气，却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走在这茫茫的路上……

　　他口很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建在桥边的茶铺。

　　店里有棵不会开花的树，有个女人从树上摘下叶子，正在煮一锅茶汤。

　　店家望到他走来，叹了口气，径直走来将他手里的那团光亮拿了去，又塞给他一碗汤。

　　店家说：“下辈子还是锦衣玉食寿终正寝，放心吧。”

　　他拿起汤喝了以后，心里却空落落的，便问：“店家有没有见过我家里的小妖怪经过这里？”

　　“那妖怪自有天劫要受，奈何桥它走不了。”店家拿起那团光亮，双手相合，果然变成了对眸子，再一晃又成了琉璃扣，被随手镶在了荷包上。

　　他叹了口气，放下半碗茶汤，道：“店家，我想知道家里那妖怪长什么样。”

　　店家顿了顿，拆下扣子，又拿出一把扇子、半席毯子、满把骨簪……可来不及让他看个仔细，一瞬间又全都收了回去。

　　店家看了看突然暗下来的天色，道：“时辰到了，你过桥上船吧。”

　　他拿起碗将茶饮尽了，汤汁略苦，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忘了。

　　懵懵懂懂的起身，过了桥，果然有一个渡船人等在边上。

　　店家突然喊住他：“你这辈子一定要勤修功德，那妖怪可再没有什么修为来给你买前程了。”

　　他应了声好，心头却突然被添了一笔无奈，好像无数次的轮回里一直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可……自己为什么不爱她呢？

　　他便问撑船的人：“什么叫做无缘呢？”

　　撑船的人慢慢推开一杆轻波，道：“阿难对佛陀说 ：我喜欢上了一女子。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会有多喜欢? ”

　　他蹙眉，道：“我听过这个故事，好像有一个人翻来覆去给我讲这个故事讲了很多年……可是我读到的佛经讲的却是阿难逢魔女。”

　　那撑船的人摇摇头，道：“若你与她无缘，哪怕用这五百年的付出，换来的也只是擦身而过。她讲给你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路过人间，也才几十年，忘了便忘了。

　　他睁开眼，天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