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梦记》长心兰

2、Chapter 2

　　北都凌虚山麓。

　　烛光在昏暗的房内明灭不定，不时映亮窗边人的脸。白茶静静地抬起头，看着越发浓稠的夜，心也随这夜色缓缓地，沉了下去。

　　“担心的话，为什么当时不拦着他们？”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苍雷突然开了口，金色的瞳仁隐在刘海的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拦不住的。”白茶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侧过脸看向苍雷，纯黑的剪水瞳清明一片。“那里，可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啊。”

　　苍雷不语，轻步走到白茶身后，双手环住白茶瘦长的腰身，冰凉的唇来回蹭着她的耳垂。白茶因他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颤栗，却也没做反抗，只是渐渐放软了身体。

　　“别想太多。”苍雷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精致的鼻尖轻轻蹭上她白嫩的脖颈。

　　“恩。”白茶的声音轻若梦呓，和烛火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西国妖王的婚宴结束的时候，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属于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而雪，还在下。

　　走出西国之殿，淅簌轻轻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像是在庆幸杀生丸最后还是把刺客交由冥夜蓝处理，不愉快的刺杀事件总算是和平解决。比淅簌晚走出来的蓝汐就这样陪着她一同伫立在漫天白雪中，玄月眉下黑色的瞳孔映出一片空旷苍茫的白。不时有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然后化开。

　　意识到身后那个人已经站了许久，淅簌无意和她做过多的纠缠，单刀直入：“蓝汐祭司，你有什么事吗？”

　　听到昔日好友对自己的称呼蓝汐不禁皱眉，又无奈地舒展开。“不过是想与你一同赏雪罢了。犹记当年……”她话未说完，便被淅簌冷冷打断：“这样吗？可惜本仙素来不喜和人一起赏雪，还请蓝汐祭司另寻他人。先行一步。”

　　“淅簌！”蓝汐急急拽住淅簌的袖袍，“为什么我们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呵。”淅簌咧开嘴，却不见笑意，“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侧头凝眸看她，目光冰冷如刃，“封印阿浅的术法，别人看不出来，不代表我也看不出来——是你下的术。对吧，蓝汐祭司。”末句没有任何疑问或是颤抖的语调。

　　蓝汐没再回答，紧拽着对方袖袍的手一下子失了力气，长长的刘海在她的眼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淅簌见她这样，无声地笑了笑，“还有，蓝汐祭司你应该唤我淅簌上仙才是。”说罢甩袖，提步离开，丝毫没在意身后人儿紧握成拳的双手。

　　“我也……不想这样啊……”蓝汐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一双妙眸失了神采。

　　而另一边，柳湘音极不配合地被卫兵推搡到了西国宫殿的东门，只见一台华贵的花轿静静竖立在东门之外，透过花轿的帷幔隐约可见在轿中软榻上斜倚着的人影，娉婷袅娜的姿态美得像一场旖旎的梦境。

　　两个卫兵齐刷刷地跪下去，洪声道：“冥夜大人，人已带到。”

　　轿中人闻声坐起，用素手撩开红色帷幔。动作优雅而高贵，并不是刻意，而是一种天生的凛然。“上来。”冥夜瑾微笑着向柳湘音伸出手，经过提前离宴得到的半夜小憩，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柳湘音假意顺从走到轿前，眼神却突然一凛，斩妖刀迅速自手中幻化而出，刀锋直指冥夜瑾面门。冥夜瑾微微阖眸，侧身躲过刀锋，随即伸手锢住她持刀的手腕。仅是一瞬，斩妖刀便被冥夜瑾夺下。

　　“可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冥夜瑾附在她耳边问道，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狠狠别过脸去，头饰上的流苏叮当响成一片。“不记得。”

　　冥夜瑾一怔，又向轿中的软垫靠去，掩嘴轻笑出声，尽现眼底风情，“也罢——”话音未落，柳湘音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进轿内，毫无反抗之力。

　　花轿腾空而起。

　　冥夜瑾悠闲地在软榻上摆弄着从柳湘音手中夺过的斩妖刀，瞥见柳湘音恶狠狠的眼神，轻轻笑开：“你最好还是省下想杀我的心。这刀的煞气太重，虽然你用自己的血肉供养它，但也无法驾驭它的秉性。更何况——”斩妖刀在她的手中渐渐变成一把通体晶莹的紫色弯刀，一抹妖娆的紫光转瞬即逝。

　　“你用我的刀是伤不了我的。”

　　怎么会这样……这把刀明明是……
　　柳湘音突然想放声大笑，可突如其来的疲倦感如潮水般令她窒息。模糊的视野中似乎出现了光，但她已然无法多想，在浓浓的倦意中闭上了眼。

　　“好好睡一觉吧，阿音。”冥夜瑾低喃道，柔和的光芒渐渐自她手心淡去。她收回手，看着柳湘音沉睡时柔软的侧脸，恍惚觉得中间的时光顷刻不见，自己依旧是她最喜欢的兰姐姐，而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北都妖后冥夜瑾。
　　只可惜，时不待她。

　　“斩妖刀是那家伙给你的吧。”冥夜瑾苦笑，素手轻掩双眼，旧事的记忆不断涌现，“她倒是有心让你我相遇，解开心结，却不知心结难解……我八年前所做的种种，早就不奢求你的原谅。”

　　冥夜瑾抵达东国近水阁时暮色已经开始四合，光与暗交替的余晖朦住整座近水阁，显得格外暧昧。

　　她看那婀娜的人影自层叠的垂幔后缓步而来，隐约可见一袭红衣曳地。来人用手中桧扇撩开轻纱，“夫人，可有想我方锦？”来者嘴角轻挑，摄人心魄的绿瞳中流转着顾盼生姿的旖旎，纵是美貌如冥夜瑾，也无来人这般惊世绝色。若不是清楚他的底细，冥夜瑾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是个男子。

　　冥夜瑾柳眉微皱，将才端起的茶盏放下。“方锦，此番前来是想把湘音托付于你，保她一世周全。”

　　“哦——”方锦的音调转了三转，一双丹凤眼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位叫柳湘音的女子在下刚才看过了，恐是曾用过某些禁术导致煞气缠身，不然一个人类，也不至于此。”他展开手中的金箔青松桧扇半掩着唇边的笑意，眼神如一缕檀香燃起的氤氲，“虽然麻烦，但既然是夫人亲自拜托，在下也只好尽一份微薄之力。”

　　“就是不知，她是夫人的什么人？”

　　“方锦。”冥夜瑾沉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没有了下文。明显是带有警告意味的留白。

　　方锦却笑意不减。“夫人不愿意说，在下自然不会逼您。只是……”方锦背过身，故意沉吟了一会儿，“在下是个商人，也不喜做亏本生意。”

　　冥夜瑾的神色终是松动，轻笑一声：“方锦，你可真是狡猾。”

　　“承蒙夫人夸奖。”冥夜瑾的反应明显是方锦预料之中，他满意地转回身来，对着她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

　　冥夜瑾报以淡淡一笑，她端起仍是温热的茶盏，一双浅紫色的温柔双眸在氤氲的雾气之中看不清悲喜，但方锦从她接下来的话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心中的那抹悲戚。

　　即使她的语调没有丝毫颤抖，一如既往的平和。

　　“湘音她……是那个人的孩子。”

　　柳湘音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梦里，她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正值天真烂漫的年纪，在所爱之人的温柔照顾下像朵不知忧愁的花。

　　“兰姐姐！”她兴冲冲地跑到前院，怀里抱着一捧开得正盛的兰花草，“你看！多漂亮！”

　　被她唤作兰姐姐的女子转过身，阳光柔柔地亲吻她干净的侧脸，明艳无双。“看你，又乱跑，弄得满身泥。再有下次，我可要生气了。”她嗔怪着，手却拿着手帕细细擦净柳湘音的脸，动作满是宠溺，盈盈的双眸流转着的是比那捧兰花草更加惊心动魄的浅紫色。

　　“可是我喜欢这种花嘛！”柳湘音鼓着腮帮子说道。

　　“喜欢归喜欢，”她眯起眼笑，用手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不一定要跋山涉水地得到。既然你喜欢，我们就在前院里种兰花草吧，等明年三月，我们的前院就会变成漂亮的花园了。”

　　柳湘音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恩。真的。”

　　时间突然静止。一切慢慢失掉了具体的颜色，徒留冰冷的黑白。年少的柔软时光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眼前，而最后沉淀下来的画面是冥夜瑾的笑容。柳湘音伸出手，想触碰那渐渐模糊的笑靥，抓住的却只是一片虚空。刹那间，身体如坠入深海……

　　柳湘音猛地睁开眼，大口的喘着气，感到一阵一阵的心悸。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亮得刺眼。柳湘音单手扶住自己胀痛的额头，思绪纷乱。

　　自己……到底是是有多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呢？花园什么的……

　　然后她忽然就想起来了，后来前院的确变成了特别漂亮的花园，但再后来，那些她曾经最喜欢的兰花草被她悉数拔掉，她满身泥泞地跪在一片狼藉前院哭得昏天黑地。那天阳光正好，一如当初她们一同埋下兰花草种子的那个午后。

　　柳湘音神色一沉，另一只手无意识的紧紧攥起。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你醒了。”

　　柳湘音吓得打了个激灵，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艳红敞领华袍的美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举手投足尽显风情，月桂的清香从他身上溢出，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

　　真是个漂亮的人。
　　柳湘音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隐约想起自己是在冥夜瑾的轿中昏睡过去，如今无法判断自己身处哪里，也无法判断自己已经睡了多久。

　　“这里是哪里？”

　　“你可听说过东国近水阁？”方锦一步一步走近她，眉眼如画，浅笑如烟，一举一动都如风般自然而然地透露出妩媚的幽雅。

　　柳湘音迷茫地点了点头。近水阁是东国数一数二的烟花场所，先不论它的建筑有多么华贵气派，就说近水阁的艺妓也是闻名四方。

　　方锦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金箔青松桧扇，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力气大得惊人，仅仅是微微用力，就让她不得不完全正视自己。

　　柳湘音清晰地看到对方如潭水般的绿眸映着自己慌张的模样，拂过耳边的声音宛若徐徐的春风一般温柔，能够轻易诱人心甘情愿落入他织好的网。

　　呵，温柔。

　　“这里便是近水阁。我是近水阁阁主，人称方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