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为迟》伏兮

12、除夕夜

　　迟侬不知道，她怎会知道呢？弗亲王，她不知道这是个怎样了不得的人物，但也知道，亲王当是当今皇上的儿子，到了及冠之年，便封为亲王，赐予封地和府邸，搬出皇宫。那个人原是个亲王啊，多么高贵的人。怪不得，怪不得她像是被人下了蛊那般，痴痴地迷上了，却不敢肖想，只因那人生来注定高高在上。
　　宁书俨看着愣神的迟侬，他让人去查过迟侬在绘银谷的事情，知晓百里垣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当然，百里垣跟迟侬提过亲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所以现在也没有往别处想，只以为她是怀念那些谷中的日子。
　　“侬儿，你别担心，到时找着你师傅了，哥哥就送你回去。”宁家和迟家是世交，说来，宁书俨在迟侬还在襁褓之时就见过她一面了。那时他才五岁多一点，听说迟家婶婶生了个女娃娃，就一直吵着要去看。他娘亲还打趣他，要带他上门去提亲。他那时可不知道提亲是什么，但到底能去看小女娃就是了。
　　那天，他就是在迟家婶婶的怀里看到了小小的女娃娃，吸着手指睡得安详。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听他爹说迟家出事了，迟家叔叔和婶婶过世了，迟家小女娃也不见了。他觉得很可惜，自己才见过一次，还想着等她大一点，会说话了，哄她叫自己哥哥的。
　　“俨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迟侬望着院子里的腊梅，深冬依然开的红艳。
　　宁书俨愣了一下，随即了悟，吾家有女初长成，小女娃到底到了及笄的年纪。
　　“喜欢啊，大概就是，你遇着了这么一个人，不能不将他放在心上吧！”彼时，宁书俨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想是大抵就是如此的。
　　迟侬却听得进了心，原来，她真的喜欢了那个人。
　　“侬儿，你身子还没好，哥哥扶你去床上躺着。等过几日，城东的制衣坊进了新品，哥哥去给你买一件大氅，这样就不怕冷了。”说着，又伸手去紧了紧迟侬身上的毯子。
　　其实，迟侬的房间一点也不冷，底下铺了地暖，还附上一层厚厚的地毯。
　　“俨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窝在榻上的迟侬，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的宁书俨。
　　宁书俨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像他第一次见她那样，刮刮她小巧的鼻子：“因为你救了哥哥一命，哥哥要报答你。”说着还微微笑着。
　　但其实，是因为那时在你父母坟前发过誓，此生找着你了，便一世都对你好，护着你，不让你再流离，不让你再委屈，不让你再孤独。
　　迟侬听着宁书俨的话，跟着也轻轻地笑起来，想起两人那一次相见的情景，像是一场梦。
　　“调皮的小丫头，一开口就叫我乞丐。我当时就想，这小丫头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真不讨喜……”宁书俨还在回忆当时的一言一语，低头却发现迟侬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无奈却又宠溺地笑了笑，俯身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到床上。

　　迟侬一觉睡醒，已是黄昏。除夕将至，宁府一派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刚踏出房门，春兰就急忙迎上来，掺着她：“小姐，您要出来怎么不叫我一声？”迟侬笑笑：“我又不是多娇弱的人。”春兰是宁书俨给她找来的丫鬟，手脚勤快，性子也讨喜，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不过，迟侬觉着也没什么不好，她孤独久了，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久一点，这个人聒噪一点才热闹。
　　春兰将迟侬的披风系紧，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不妥，这才掺着她去前厅。
　　一路走来，宁府的下人看到迟侬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他们知道那两位爷都着紧这个姑娘，自己当然不敢怠慢。而且，这姑娘脾性好，不像那两位爷那么难伺候，也能将那两位爷震住。宁府从未有女客人来过，迟侬的到来肯定会引起大家的遐想，也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到了前厅，宁书俨和老头子都在，看到迟侬，俩人都急忙起身迎上去，挤开春兰，一人掺一边，看着架势倒像是架着人走的。春兰撇撇嘴，英雄难过美人关。
　　迟侬被这一老一少的行为逗得“嗤嗤”地笑着：“你们这样，人家会笑话我的。”
　　老头子听到，眼睛一瞪，作势就要骂人，看了一眼迟侬，又怕吓着自己的宝贝外甥女，只好降低了声调：“我老头子宝贝自己的外甥女，谁敢笑，看我不把他嘴巴缝起来。”
　　宁书俨挥开老头子的手，不耐烦地嚷：“你这么血腥会吓着侬儿的。”老头子想发火，但转头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得脸色铁青地侧过身去，不看宁书俨。
　　迟侬看着觉得很好玩，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有趣的人。
　　“侬儿，除夕就要到了，你有什么想要买的，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让人去置办。”宁书俨接过下人刚奉上的茶，放在迟侬手边。
　　迟侬歪着头想了许久，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俨哥哥，你能给我买一盏花灯吗？我见过别人家里过年的时候都挂着花灯，还有，还有能飞上天的烟火，我一直想看。”
　　宁书俨点点头：“侬儿以前没买过花灯，没看过烟火吗？”
　　“没有。我师傅老是弄坏家里的东西，而且花钱都是大手大脚的，我不敢买那些东西，怕万一哪天就没钱了。”
　　宁书俨听得胸口一窒，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很难受。
　　“那死老头，把我好好的一个女娃娃带走，又不好好照顾着，让我的女娃娃受了这么多苦。”老头子嚷嚷着，迟侬看到他眼里都起了泪花。她觉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湿了眼眶。不想老头子太难过，只好出声宽慰：“舅舅，我不委屈，您别难过……”
　　“你叫我什么，你刚才叫舅舅，你终于肯叫我舅舅了……”
　　迟侬愣了一下，随即又清清脆脆地叫了声“舅舅”，本想安慰老头子，不想他原本隐忍着的眼泪更是流得肆意。
　　“我有外甥女了，老头子终于听到外甥女叫我舅舅了……”
　　宁书俨看着迟侬，灯火印在她的双颊，掩去她脸上的苍白。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失了神。

　　宁府从来没试过这么热闹的除夕之夜，一大桌人围在一起，热烈的交谈着。宁府本来没有主仆同桌的习惯，是迟侬一直说人多热闹，要求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起，自己还亲自动手做了几个菜。宁书俨到底不想她失望，左右也没有那么固执的地位观念，也随她去了。倒是一群家丁丫鬟个个感激涕零，心中对迟侬又多了几分好感，直盼着姑娘能做宁府的女主人。
　　迟侬从未试过和这么多人一起过除夕，从前只有她和师傅两个人，虽然也有年夜饭，可到底还是冷清了些。她坐在老头子的左手边，看着大家的笑脸，心里很想念她的师傅和那个小团团，还有，那个曾经说要娶她的人。
　　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饭，一帮子人又吆喝着赶去大院，那里早已摆好了烟火。宁书俨执着迟侬的手，将她护在怀里，俩人伸手点燃了除夕夜的第一枚烟火。那枚烟火刚升入高空，“砰”的一声就炸开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而后也有许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烟火陆续升入高空，看得迟侬忘了自己还被宁书俨搂在怀里。直到那人附在自己耳边，轻声问着：“侬儿，你喜欢吗？”迟侬偏头，看到宁书俨漂亮的眸子印出烟火的绚烂，莫名的心动，咧嘴笑了出来：“喜欢，我好喜欢……”
　　是的，她喜欢这一场烟火，十五年来的孤独，因为这场烟火，似乎一下子变得充实起来。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羡慕，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欢喜。终于也有了这样一个人问她喜不喜欢。真好！

　　弗亲王府，百里垣和百里陌静静地坐在饭厅里，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俩人却没有多动筷子。百里陌看了一眼自己的爹爹，想了许久还是开口：“爹，你找到我师姐了吗？”那日离开绘银谷，在路上，他听到他爹说起迟侬失踪的事情。
　　百里垣放下筷子，摸摸百里陌的头：“陌儿，你别担心，你师姐不会有事的。等过了除夕夜，爹把你送去姑姑家住几天。等爹把事情办完了，再接你回来。到时，你师姐……应该就能回来了。”派出去的探子一点消息也没有，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饶是一向淡定的百里垣也不禁开始着急起来，除了朝里的那一帮人，他想不到还有谁会打迟侬的主意。可是，探子在那些人身上查不到半点线索。
　　“爹，你要办的事情是不是娶那个叶姐姐。”百里陌戳着碗里的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过了许久，才听到百里垣答：“嗯。”
　　百里陌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边跑边流泪，他的师姐被人捉了，师傅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爹居然还忙着成亲，没有人去救师姐了。不知道那些捉走师姐的人会不会打她，会不会让她饿肚子。还有，天气这么冷，师姐带棉衣了吗？她给他做的衣裳，他一直穿着，舍不得脱下来，他爹让人给他添置了新的衣裳，他也不想穿，只有师姐做的最好看，最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