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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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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这座中国的南方小岛,紫外线强烈,所见之人,皮肤都是黄黑,阿明站在人群里,便是极好辨认。
阿明的姑姑很快找到他。三十多岁,金发垂耳,不同于阿明的蓝眸,她有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碎花长裙,平底拖鞋,很休闲的装扮。在这座城市生活久了,白皙的皮肤染上健康的颜色,脸颊红润,十分有朝气的模样。
艾伦礼貌地向她问好,她笑着邀他们上车。阿明与姑姑聊近况,艾伦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往后退,像是放映机。
她把车开到家门口,自己去停车。艾伦停下来,眼前这座两层的花园小洋房,乳白的面,很新的样子,二层小露台,有铃兰垂下来,小圆桌露出一角,一把椅子。阿明叫他快些,他跟着进去。
阿明姑姑是个热情的女人,晚餐丰富,同他们讲了许多趣事儿,全程中文,又告诉他们,自己中文名叫作:李佩。
时间到了十点,阿明与他都住在客房,不是同一间。艾伦洗好澡,洗了头发,他把一块干净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卷着热气出来,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梳大分头,黑色碎发,绿色军装外套,白色长裤,他背对着他,双手抱胸。
艾伦揉揉眼,以为是做梦,类似的情况他没少遇见。
大多都是梦里,梦中的地点,多是参天树林里,他就站在他前面,看不清脸。初始他会怕,日子长了,便会好奇,试着走过去。但是走进了,那人却像雾一样,抓也抓不住。
他没在意,用毛巾擦头发,那人却回过头:脸孔白得没血色,一双眼睛如黑墨,面色不悦。
艾伦惶恐,夺门而出,李佩刚从阿明屋子里出来,说:“艾伦,你怎么了?”
他吓出一头汗,说:“没事,我口渴。”
李佩把水拿来,他咕咚喝下去,李佩说:“空调坏了?”
便想开门,他拦住,说:“没有,是洗澡的时候热出来的。”
李佩没问下去,就说:“听阿明说,你老是做梦。”
艾伦心想,这阿明怎么什么都说。他应了声:“对的。”
她沉吟一会,说:“艾伦,你有宗教信仰没?”
艾伦诧异,一时答不上来,李佩又说:“我是基督,里面说耶稣灵魂不灭,世上有上帝。阿明也是。”
艾伦心想:原来是这样,“估计有吧,小时候爱看香港片,里面讲说,一个人死了,就会去投胎,变成另一个人。”
李佩笑了,“那个是佛教吧。佛教里面不是有个词,叫作轮回?”
“哦,对。投胎的时候会喝孟婆汤,之后就从一口井跳下去,”他回忆过去,“那口井好像就叫作轮回井。”
李佩说:“那个啊。对,我就是想说那个。”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故事,“艾伦,你觉得这世间,有轮回么。”
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梦,那个人,笑了笑,只说:“阿姨信吗?”
“我啊?基督里没有轮回这个一说呀。”李佩笑,“不过,我还是挺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艾伦愣住,不愿多想。
小岛附件海域很多,李佩提议带他们走走,阿明同意,艾伦没异议。他们查了天气预报,第二日的天气,明媚蔚蓝,一扫前两日阴霾,原是很好的一天。
乌云密布,整个天都阴沉沉的。阿明伏在窗边,说:“天气预报真不可靠。”
艾伦说:“挺可惜的。”
阿明同他聊天,阿明是个小书迷,地理历史来者不拒,又是个小话唠,家常笑话统一而上。艾伦听得乐呵,听他从东边聊到西边,又从家里聊到别人家,都是些琐碎的事儿。其中就包括:李佩阿姨的老公是个工程师,俩人长期分居。李佩阿姨其实不大会下厨,可是今天阿姨的老公会回来。
阿明说:“你爱吃糖醋排骨吧?”
艾伦说:“对。”
阿明说:“我就知道,姑姑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呢。”
艾伦受宠若惊:“阿姨真好。”
阿明眨了眨眼:“姑姑说你乖巧,不过我没瞧出来。”
艾伦咂嘴:“你整天看书,当然看不出来。”
朋友之间,顾及就没那么多了。
门锁转动,李佩进门看见,躺在沙发上打闹在一块的俩小孩,手里丰收而归,说:“你们看会电视,我先去做饭。”
艾伦马上端坐好,阿明则是哈哈笑,一脸打趣。
过了两个小时,艾伦肚子有些饿,循着香气跟进厨房,厨房外边的桌上有个空碗,他想肯定是阿明喝的。他撇嘴想,也不叫上我。往里走,一个男人站在里面。一米七的个头,五官平淡,看着老实,估摸三十几岁,是个黑头发的中国人。该是阿姨的丈夫,他这么想。
退了回来,小别胜新婚,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艾伦想学徐志摩,不带走一片云彩。里面却说:“汤好喝吗?”
年轻气盛,好奇心旺,他伏在门外,屏住呼吸,心想:曝露隐私的话,就马上离开。
“嗯,挺好。”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你竟然都没有离开。”
这话李佩说的。
男人笑了笑,“你不也一样?”
李佩叹口气,说:“也对,我也没资格说你什么。只是没想到,再见你,还是托艾伦的福,心里面还是有些不甘心呐。”
“佩特拉,你没必要的。”
李佩笑了,“是。我是没必要,这次过后,我便再没必要了。”
艾伦伏在门外,趁着门扉,他看见,五官平淡的男人变了模样。个子变小了,五五分头,一身军装,气定神闲地喝茶。
他心下翻涌,跑回屋子里,还没坐稳,身边就多了一个人:男人站在他对面,皱着眉头,明明比他矮,气势明显压住他。
他蹙着眉毛,说:“你是人是鬼?”
男人走近他,艾伦不住后退,被抵在门上:“你说呢。”他把手放在艾伦脸上,他的手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掌心厚实。
艾伦脚发软,往下滑:“你是人?”
男人这便有了优势,个子比他高了一些,把嘴唇凑过去,却被抵住了。艾伦推开他,爬起来,往抽屉里找东西,打开抽屉,就看见了它:上头刻有云,有海鸟,还有大海。是那个薄薄的小银片。
艾伦说:“是不是这个东西?”他把一切都记起来了,五岁的时候,他曾见过这个人,那无数个梦里,也是这个人。他觉得自己是被厄运给缠上的人,早在许多年前,母亲就曾告诫他:“不能随便拿人东西。”怨气堆积太多:“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会这样倒霉。”
走到窗户前,小银片在手里,他说:“我不认识,我把这个扔了,你自由了。”
男人消失了,他每次都是这样,像风一样,不做解释的来与去,可对艾伦来说,他不吉利。
他把手收了回来,细细地,看着掌心的小银片。
没有答案。
门打开了,李佩走进来。
她看见艾伦眼里的狐疑,于是她说:“艾伦,我跟你看样东西。”
艾伦不上前,“我去找阿明。”
李佩说:“那你等等吧,我去找来给你。”
他坐下来,想着等下就同阿明说,搬出去住旅馆。
李佩找来一张照片,黑白的,年代有些远了,有些模糊。可是里面的那个人,他一眼认出来。
浅浅的碎发,黑色的帽子,眸子晶亮,脸孔稚嫩。守规矩的合并在前头,似乎有几分局促,看着前方的眼,装出几分沉着。
就算照片成了黑白的。艾伦还是认了出来:里面的人,分明与他一模一样。
在他旁边占了个人:梳三七分头,细的眉,长的眼,俊的鼻,脸孔好看却不太高兴。剪裁合适的军装,民国时期,帽檐沿出来。他的个头不高,可在一群里人面,却站在最前方,看起来派头不小。
李佩见他愣住了,说:“瞧,不知不觉,他已经追着你,走了这么久。”
李佩的丈夫叫她,艾伦回过头,又变成了那个五官平淡,模样憨实的工程师。李佩挽上他的手臂,露出小女人的娇憨。
艾伦还是决定搬出去,阿明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这边我有个朋友,好久没看见了,去瞧瞧。”
“这跟你要搬出去,有什么直接关系嘛!”
艾伦垂下眼:“太久没见了,事情总要说清楚啊。”
阿明又问他:“去几天。”
他想了下,“不长。”
月光照在浅滩上面,艾伦赤着脚,坐在沙滩上,下了一天的雨,傍晚却停下了。没到中秋,月亮尚且不圆,但比起月半,还是圆润了一些。小银片放在掌心,他抬头看月亮,心想:发生了什么,月亮应该知道吧。
月亮并不会告诉他。
一个人慢慢走过来,与其说是走,他的步子实在轻了些。
艾伦知道是谁,说:“你来啦。”
男人站在他身侧,并不纠缠:“我快走了。”
艾伦想问去哪,又压下来,说:“那,你先告诉我个事儿吧。”
男人没说话,艾伦把手头的东西提起来,月下的小银片,映射出光,迫不及待地想将它的故事,说给他,听个明白。
“你先告诉我,它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