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满分》aspera

1、Part 1 She is the one that you never forget. 200

　　2009年。
　　夏的余热还未完全退却，H市大学城迎来了她新一届的学子。作为中国重要的对外开放城市之一和国际金融贸易中心的H市因其一流的设施，高等的教育，最好的工作机会等诸多优势，从来都是人们渴望的焦点。而考进H市的大学更成为历届考生心中永不熄灭的一团火焰，他们为之不懈努力，为之奋斗。要说H市大学城，最有名气的学府当属外院和相隔不远的警院了。两个学校又是出了名的男女比例失衡的典例，比邻而居倒成全了善男信女对爱情的追求。
　　几个早些天就报完到收拾好一切的毛头小子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稚气未脱的脸庞洋溢着无尽的活力。不甘寂寞的他们中的一个提议去隔壁的外院逛逛，此话一出其他人都笑了，说是“逛逛”，心里那点小心思彼此心知肚明。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个人不顾燥热，穿越偌大的校区来到外院，眼前顿时一亮。
　　“哇，这感觉，就像从男澡堂一下子走进女澡堂一样，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女的了。”张小五一路走一路惊叹。他本名张宏，在宿舍个头儿最小，他们就叫他“小五”。他们宿舍本来是六人的，那一个因为暑假玩的太疯结果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在家中休养。
　　“张小五你就不能文雅点吗？什么男澡堂女澡堂的，粗俗又不健康。”年龄最大的王爱国对小五循循善诱。老王是个老好人，就是有点事儿妈的性子让人受不了。其余人背地里管他叫“唐僧”。
　　“溪月哪儿去了？”细心的冯程发现他们真正的老幺——林溪月走丢了。
　　“这小子不会突然看见这么多女生乐得找不着北了吧？”郑思凯打趣道。
　　“你以为溪月跟你似的见色忘友啊。”张小五胆儿比人高，替溪月打抱不平。
　　“嘿，我怎么‘见色忘友’了？你不说清楚，小心我告你诽谤哦。”郑思凯学郭芙蓉的语气逗笑了旁边经过的女生，他显得愈发得意，自信满满。
　　“你昨天逮着一女生冒充学长作死做活地要帮人家提行李，招呼都不打一声，害我们在学校门口等你等得晒成了咸鱼干。”冯程揭底儿，“溪月为了找你走遍了整个老校区，就差没拎个扩音器边走边喊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别告诉溪月。”郑思凯忙不迭地警告，指不定这小子又要借题发挥了。
　　说到这儿郑思凯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溪月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他居然想起跑去广播站找人，于是就在他送女生到宿舍楼下，女生脸红地道谢并询问他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像背诗一样响亮而熟练地从嘴里吐出一串“侦查学院刑侦三班郑思凯”各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氛围下，“09级刑侦三班的郑思凯同学，09级刑侦三班的郑思凯同学，你妈妈拿了两罐旺仔牛奶要给你，她说，热了就不好喝了请尽快赶去校门口。”广播里的女生一字一句字正腔圆。郑思凯恨不得一个晴天霹雳劈死自己，他不敢多做停留飞快地逃离了现场。警院女生惹不得。这是来学第一天学长的吐血忠告。
　　“他难道不是这样做的？”郑思凯郁闷极了，“这小孩儿明明只有17岁居然考了院里第一，最最关键的是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个头太高了，把我的回头率都抢走了，学刑侦长那么高，很容易暴露……”剩下的全是类似妒妇的怨念。
　　老王发现了什么，朝对面挥挥手，“溪月，这里，干什么呢找不着人影了？”
　　对面一个俊秀的少年应声扭过头冲他们招招手，又转了过去，盯着校栏里的一张海报看得入神。老王他们也来到校栏面前。
　　“英语学院09界毕业生陈葵于06年考入外国语学院，期间一直保持着第一名的优秀成绩并在今年不负众望考入外院二级学院——高级翻译学院读研，不断续写神话……不仅是外院的骄傲更是莘莘学子学习上的榜样。祝愿陈葵学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长得不错，不错。”
　　张小五嘴上虽说“不错”，眼睛却死死钉在了海报中女生的照片上。看，他是个多么客观的人。
　　“才女。”老王由衷的称赞引得旁边人的连连点头。
　　那个时候还不流行说“女神”，不然的话，叫做陈葵的女生绝对会被众多男生当作“女神”般供奉在心里最神圣的位置，时不时偷偷地在心底意淫一下，找女朋友也以她为标本。事实上，确实是是这么个情况。自打那之后，每次谈起哪个女生，张小五都是以“陈葵的50%不及”，“陈葵的头发丝儿都比她美”，“与陈葵差个七八十分”来起头的。
　　正当所有人望“女”兴叹时，林溪月双手齐下，将海报完整的揭掉卷了起来，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蓄谋已久，溪月直到回头才注意到那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我在干什么！林溪月显然也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强作镇定，冲大伙晃了晃手中的海报，“呵呵，学习的榜样，榜样，呵呵……”干笑了几声自觉没趣，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漫步在外院高大的法国梧桐下，前面的女生在唱Groove Coverage的《She》,“She is the one that you never forget。”林溪月重复念了一遍。傍晚的风吹去了最后一丝热气，头顶上方慢悠悠地飘下一片葱绿的树叶。秋天到了。林溪月没来由地心情变得格外好。即使回去要面对室友长达四年的嘲笑和调侃也丝毫妨碍不了“满分先生”此刻的好心情。
　　而此时，溪月胳膊下夹着的海报的女主角正在几百米开外的教职工园内因为高翻研究生的事大为光火。
　　“为什么？！”陈葵生气地把一封信扔到桌上，问躺在沙发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哼着小曲儿的妈妈。这是陈葵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妈妈被吓了一跳还惊魂甫定继而看到桌上的信彻底失语了。她自然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女儿拒绝了自己留学深造的提议，一心要考研还是外院难度最大没有之一的高翻院。虽然知道女儿是块儿学习的好料，从小就继承了父母语言上的优势，天赋异禀，可像高翻这种一年总共只招十余人，比登天还难进的研究生院，陈利君不操心是假的。女儿自小以来一直都是年级的佼佼者，一路顺风顺水，走的尽是平坦的光明大道，万一栽在这个坎儿上从此一蹶不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陈利君深知葵葵个性要强，不喜低头服输，所以她让在法语学院做研究生导师的丈夫何立写了封推荐信给高翻的一位老友，拜托他多多提点葵葵，最终女儿得以顺利考入高翻。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人不知鬼不觉岁月静好阳光依旧，谁料那位旧友即陈葵现在的导师没把“赃物”及时处理掉，被陈葵当做资料一起带回家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出。
　　陈葵起先想着是私人信件改天送还回去，在认出信封上的字体出自爸爸后立马把信抽了出来看。通篇读完，陈葵再也克制不住了，她的字典里从未出现过“求人”二字，她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半分弄虚作假。原来大一那会儿，班里学生坐在一个大教室里对彼此充满好奇，互相问问题，陈葵听到旁边同学回忆高中时刻苦用功，挑灯夜战甚至不吃不睡终于考上了外院时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看来，上外院无异于小升初，初升高，仅仅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而已，至于发奋图强到近乎自虐的程度吗？她从来不觉得外院有多遥不可及，也从未想过不上外院会去哪儿，外院之于她是天经地义。她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自然会在这儿上大学了。她不理解班里的同学考外院所付出的汗水，下的苦工，想不通他们考外院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为什么非外院不可。道不同，不相为谋。认知上逐渐显露出的差异让她与同龄人越隔越远最后被所有人孤立在外。所幸她向来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省去了繁琐的人际交往，不用周转应酬，她倒乐得清闲，潜心专注于学业，年年各种奖学金、荣誉证书拿到手软成为定局，她与第一名已经融为一体了。
　　关于她的光荣事迹早在外院师生间传为一段佳话，既具备了外院女生的气质，又有高挑的个子、匀称的身材、姣好的面容，最重要的是人并不是一花瓶。又有色又有艺的女生走到哪儿都是风景，这是真理。陈葵在众人的羡慕嫉妒下活得心安理得，如今却得知自己能考上高翻而别人不能只是因为她有一对在外院任职的父母！陈葵自尊心严重受挫。与之相比，班里那些埋头苦学的人他们取得的每一分才是最实在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呢？
　　何立在书房里伏案备课，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他一看那信便了然于心。葵葵在气头儿上，点火就着，得想个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才行。何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暗怪老友许文博粗枝大叶本性不改。
　　“葵葵，我们也是为你好……”陈利君试图打亲情牌缓和气氛。
　　陈利君教授，谢谢你打响战役的第一枪。何立瞅了一眼妻子，接下来葵葵就有的说了，为了我好就走后门找关系啊，您要真对我好怎么不相信我凭真实水平可以考上呢云云。
　　“为了我好？为我好就去走后门找关系啊？您要是真对我好怎么不相信我靠自己也可以呢？您还是教授为人师表的都到哪儿去了？”知女莫若父这话一点儿也没错。陈葵嘴里就像装了机关枪似的不断往外发射子弹，昔日学校辩论队一辩的风采依旧。
　　陈利君没话说了，回头向丈夫寻求支援。何立“哈哈”笑了两声圆场道：“葵葵，最近课业很紧吧？高翻硕士可辛苦，没有好身体是读不下去的。我去烧几个好菜给你补补。”
　　“您跟许老师还书信往来呢吧！”女儿毫不领情，把火力转向父亲。
　　“算了，你们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反正我一朝是你们女儿就要承受你们的光环给我带来的种种便利，可我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我有我的人生方向和个人价值，我当初选报英语学院也好，拒绝留学考高翻也好，都是不想躺在你们的功劳簿上吃软饭。通过考试一次次证明自己离开了你们在法语专业上的辉煌成就也可以开辟新天地，这是我最大的骄傲。可现在，连我一向信赖的考试都失去了公正性。您二老真为我着想的话，能不能放手让我去尝试去摸索，即便摔得头破血流我也能够问心无愧。”
　　这么多年的感受全部倾泻了出来，压在肩膀上无形的重荷瞬时消失殆尽，陈葵不再纠结推荐信的事情，留下百感交集的父母走出家门。
　　良久，陈利君说了一句“葵葵长大了”，眼角湿润。女儿从懂事起就与她反着来她不是不知道，她为了让她学习法语费劲了心思她却偏偏抱着本牛津词典啃；到了高考，她瞒着女儿偷偷把志愿改成了法语学院，为此女儿把自己反锁在房间一个星期连同丈夫都指责她不对，最终她还是动用关系把女儿转到英语学院，她却气病了。她总觉得女儿是故意和她对着干，而今才懂得她虽然生了她，但她的思想不等于女儿的思想，她喜欢的并不代表女儿也要全盘接受。葵葵说得对，她是该放手任她自由翱翔，也许她早点儿放手，母女俩也不会闹僵了。
　　“葵葵一直都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你就别瞎操心，相信她就好
　　了。”何立安慰妻子。

　　许文博把办公室翻了个底儿朝天还是未能找到何立写给他的信。他记得当时看完信就随手把它放在抽屉里了，今天突然想到再拉开抽屉却已不见其踪迹了。真是奇了怪了，我就不信它还长脚跑了不成！许文博较上劲儿来，再次投入到地毯式搜索之中。
　　“许老师，您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忙啊？”陈葵站在门口，好笑地望着这个老大不小的老光棍儿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
　　许文博抬头就看到陈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他忙拽了把椅子正襟危坐道：“噢，没什么，屋里好像进了老鼠，我正在找。”
　　“是我爸爸派过来的老鼠吧？那老鼠还说让你多多照顾我？”陈葵毫不留情的揭穿许文博蹩脚的谎话。
　　许文博神色变得极不自然，他结巴地问：“你，你知道了？”
　　陈葵点头，大方地坐在他面前，等着他给出一个交待。
　　许文博小心措辞，“这个，葵葵，是这样的，你历年的成绩我们都有目共睹，选你参加保研考试是无可争议的。说实话，就算没有老何的信，你的笔试和口试结果也足以让你站在这里，老师们一致对你赞赏有加。况且，我们考官都是来自国内外翻译界的知名学者和专业人员，我个人是没有能力决定招谁不招谁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你进入高翻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爸妈是真的爱你才会这么做，也许方式不对，所有因为爱犯下的错误都应该被宽恕，不是吗？”该说的都说了，许文博舒服地往靠背一靠，“另外葵葵，你能不能把那封信还给我？和老何同事这么多年他还没拜托过我什么事，难得有一个凭证我可得好好保存留作纪念。”
　　陈葵没有接话，而是低头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着对许文博说：“许老师，我懂了，谢谢你。只是信已经不在我手上了，还是麻烦您亲自去一趟我家吧，爸爸见到您也会很高兴的。没其他事儿，我就先走了。”
　　许文博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骄傲的她，自信的她，伶牙俐齿的她，熠熠发光的她。他拨通电话，“Hi,George，推荐个人给你，对，本届的第一名陈葵，颇有外交官风范，值得重点培养……”

　　回到研宿的陈葵，在听完许老师一席话后不再有丝毫顾虑。她又回到“在众人的羡慕嫉妒下活得心安理得”的状态。她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百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