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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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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霍城的那天,我同师兄被马车载进了一扇巨大的朱门,守门的侍卫如同千年不变的人像,现在门前时似乎连呼吸也没有。朱门大开,只能看见宽阔空荡的长街,以及门内的又一圈围墙,高大肃丽。师兄告诉我,这是一座府邸,在我看来,却更像是一处宫殿。
这一圈又一圈围墙里,是承战的家。
承战也是我的师兄,排行第四,我却对他甚不熟悉,只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没在山上住过多长时间。承战家教极其严格,对他的要求非正常人家可比拟,他要学文习武,通晓军事政务,甚至还被家人送上山来习阴阳看卦相。承战一直很忙碌,我磨磨蹭蹭学了十年的东西,他竟然只用了六月零七天。那之后承战便没有再上山,而他十三岁时留在我记忆里的那半年,也随着时间滚动渐渐淡去。如今二师兄涿珏已二十,承战离山六年,我已十八,小时的记忆越离越远,破碎不堪。
我没想过会与承战师兄再有交集,如今却住在他的府上,还要偷偷随他出征,我这蹩脚的阴阳师算不出来。我还没算出我与承战的再次相遇会有怎样的情景,如果算的出,我不会在那样的情形再见他。
马车停在内墙的一处侧门,行李被仆人拿去安置,有人来为我们引路。这府太大,亭台楼阁假山湖泊错落分布,典雅秀丽,不够华美却肃穆大气。但这美丽院落里道路蜿蜒,七拐八拐地让我失去了方向感,在不知是府邸哪一处的厅堂里,我见到了承战。
师兄先我一步跨进门,里面的身影微微弓身向师兄抱拳,我踏进门时,那个身影直起身,我看到了记忆里的一张脸。时隔六年,这张脸比原来成熟,眉眼额角的线条如同刀刻,深邃霸气。承战和师兄一样,有纯黑的瞳孔、纯黑的眉发。着玄色长褂的修长身影和他的鬓角一样,抻得笔直,英气逼人。承战自我进门后,便一直盯着我,漩涡般的眼神。很快的,他转过头去,移走钉在我身上的目光,和坐着喝茶的师兄简单寒暄起来。
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因为我无法集中思维,承战周围的空气凝结滞塞冷气逼人。那是香汤沐浴也掩不住的刻进骨头的血腥气,暴戾感从他的呼吸里撺掇出来,弥漫在每个角落。种种气味像是来自尸横遍野的战场。我觉得冷,紧张地吸气,牙齿打战。
这张脸掀起了心里的大浪,将近完全被遗忘的景象再次翻涌而出,零零碎碎的情节不连续出现,每一个都令我觉得不悦。全部都是六年前的记忆,它们只能让我更加渴望远离这个身影。
我想逃跑,我不想再看见他,再看见这张英俊而阴冷的脸。于是我匆匆向师兄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没有同承战说一句话,连礼也忘了行,迅速冲出他冷气的范围,快步走到园子里,躲进假山小道的一角,靠在粗糙的石面上,不断抚摸跳动的脖颈试图平静下来,脑海里有一次出现了刚刚翻出的画面:承战黑色的双眼被放大,一丝一毫都清晰起来,那是我曾经受伤昏迷醒来时看到的第一景象。当时我刚刚睁开眼,迷糊中感到额头挨了一掌,不很重,却让神智不清的我更加难受,胸口像是窒着一口气,吸不进呼不出,渐渐疼痛不止。有人害我?我惊恐地睁大双眼,看见的就是承战那双眼睛,睫毛快速翻动两下,眯得细长。而后我就撑不住疼痛,再次昏了过去,不知后来事。那一次我足足昏了四天,期间承战离开三危山,再就没有回来过。我昏迷时祖师爷捏着我的下巴灌药灌汤,我却吐了大半,人还醒不过来,脸色由苍白变得青黑,所有人都以为活不了了,师兄平时负责照看我,因此被师父执宗法,抽了十鞭,后背上留下肌肉纠结的伤疤。不过我命里注定不会死,危险时期上来一位“神医”,每天四次把我扎成刺猬,疼、闷、刺,是我昏迷中的所有感觉,好在这神医真的救回了我。我再次睁眼的时候,师兄正趴在旁榻上浅睡,眼圈深陷,筋骨分明。我低呼一声,师兄便立刻跳起来蹿到床前。“你这丫头,倒是一场好睡。”我说不出话来,直接扑过去抱着师兄大哭。我的动作触到了他的伤口,听见他把牙齿咬的咯嘣响,然后把我从怀里扯出来,摸摸我的耳朵试试体温,然后才微微笑起来,说:“睡饱了就吃点东西。”他没有怨我害他被鞭,也没有骂我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开着玩笑,“你要再不醒,我就得离家去给你找灵芝仙草去了,也不知神仙愿不愿救你这猪。”
当然是愿救的,因为从那后我活蹦乱跳再不生病,壮得像牛一样。各位师兄也更加宠溺我,可承战的双眼却像是死亡的象征,留在我的意识里,用六年渐渐淡化,又用这一秒完全复苏,也许这就是我更加恐惧他的原因。
渐渐平静下来,我延着记忆里方向往回走,正巧碰上引我进来的管家徐一,便让他把我带到了安排下的住处“明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