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生》沦波舟

6、第六章

　　乌黑如墨的阴云集结成阵，迅速的蚕食掉了最后一丝清明的天空。褐色的蚁潮如同汹涌的洪水席卷而来，很快的淹没掉了绿树成荫的山头。
　　那些潮水在接近的最后分成了三股，其中两股如同翻滚的波浪一般涌进了身后的蚁潮，然后推着新月状的蚁潮快速的向着界河的方向涌去，粘腻的褐色的洪水一点一点的封锁着界河的入口，而剩下的那一股洪流则如刺一样狠狠的扎在空中那一点红色之后的土地上。
　　黑色的魔魇之气绞缠着毕方鸟的翅膀，一分一分想要将他们拖到地上去，那双艳红色的翅膀奋力的挣扎着，可速度仍旧不可遏制的慢了下来。
　　眼看着界河边沿处那越来越浓的乌赤之色，红色的大鸟昂起首，发出了一声愤怒的鸣叫，金红色的天火自空中劈斩而下，在浓浓的黑雾之间劈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而空中的那一点红色则如箭一般沿着那条通路向着界河飞射了出去。
　　“得救了。”人参草看着身后那在他们通过之后就迅速被蚁群封锁了的界河，拍着胸口庆幸道。
　　然而就在这时，毕方鸟却停在了界河的上空，身后的魔云之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怒吼。毕方鸟转过身，神色凝重的看着魔云之中显出的那只巨大的兽首。
　　“你先走。”转瞬间，空中的大鸟已化作了人形，咬破食指，将血滴在了人参草握在胸口的那根红色的羽毛上。紧接着，手指飞快的捏出一个印伽。
　　红色的羽毛幻出了一只毕方鸟的幻影——附血的分神之法，除非寄存的灵力枯竭，否则即便施术者已死也仍旧会存在下去。如果运气好些，也许能够渡过界河。虽然只是一线生机，但，也比没有强些。
　　“你做什么啊，毕方！毕方！”空中传来人参草带着哭腔的喊声，但是那只比方鸟却再没有回头。
　　他看到那三股分开的蚁潮时，已经猜到魔云中有了神识，这早在他的估算之中，他料到了通过界河时会受到阻拦，可没想到的是，那魔云竟然已经化出了魔物。以他现在的力量，也许没到河中心就会被追上，除非，再引一次天火。

　　一身绿衣的人参草无力地趴在幻鸟的背上，眼泪不停地从脸上落下去，再落下去，无法停止的染湿了鸟背上红色的羽毛。
　　她的心里很矛盾，每个妖都有想活下的理由，可是在这一刻，她同样不希望那只大鸟死去。她并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可是这两个愿望同样的强烈。
　　在哽咽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恍惚中她甚至可以听到那人金玉般的声音。
　　“千年的人参草还是很滋补的，虽然这会儿只能生吃了，不过放心，我不会嫌你苦的。”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这根羽毛以后你就拿着吧，走远点倒也没事，不过至少记得回来的路。”
　　“你自己多长些心眼，别对人一点防备都不设。我给你的那根羽毛记得收好了别让人看到。妖可没一个有好心眼的。”
　　“你先走。”
　　他用坚实的背影给了她一线生机，而她，真的就要这样逃掉吗？
　　她因不想被人煎煮烹炸而努力的修行，千年的岁月，逍遥过，欢喜过，也逃亡过，困窘过，曾经救过人，也曾被人救过，可至今，她仍旧不知道自己的道在哪里，她的常乐无忧是什么？她的心之所向又是什么？
　　她想活下去，可，又该怎样活下去呢？
　　上苍给了他们一族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也许也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回去。”在渡过河心之前的那一瞬，她说。

　　界河之滨，黑色的魔云低垂在阴沉沉的天幕下，蜂拥而至的蚁群沉默地吞噬掉了可以看到的所有的翠色。黑色的魔物在云层中挣扎着想要脱身而出，喘息间发出一声又声沉闷的低吼。
　　而界河之上，濛濛烟水之中，一身朱色锦衣的毕方鸟沉默地与之对峙着。他在积聚力量，准备第二次引出天火。
　　艳艳的烈火在他的面前筑起了一道任凭魔气如何攻击也无法突破的屏障。
　　一切仿佛都不用担心，唯有他脸上不能掩饰的疲惫泄露了秘密。
　　明昕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她看着那个乖张又高傲的身影，觉得哪怕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也依然是那样的风华绝代。

　　那一刻，毕方鸟只觉得身后一道清风刮过，身上的疲惫与疼痛尽数消散，眉心处仿佛有一滴水落了下去，滋养了渐渐枯竭的灵海。
　　他回过头，便看见一道绿色的影子从红色的巨鸟身上落了下去。
　　“毕方，毕方。我来帮你。”那个影子在被接住时道。那是人参一族的秘术——灵生，代价是，她身上所剩不多，用以保命的灵力。
　　“你怎么……”毕方鸟抱着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再一次看到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有纯白的光从那里溢出来，灼痛了他的眼眸。
　　“下次见面，记得叫我名字，我叫炤雍。”毕方鸟叹了口气，握住手中仅剩的那一颗红色的人参籽。
　　那之后，烈烈的火光从天而降，灼烧了界河之滨三百八十里的土地。

　　“唔，要不是那人参草最后跑回来了，你要想过界河还真是有些困难啊。”一万年后的章峨山下，紫衣的仙子对着自己的坐骑调侃道。她没说的是：“不过就算如此，回来的也很惨。非常的惨。”
　　“我说，大家都活了这么久了，看开点行不。我们这些上古的灵禽神兽再不济也能焚羽重生么。”某只红色的大鸟闷闷地争辩道。
　　“三万年的修为咯，就为了那小丫头？”紫衣仙子骑在大鸟的背上，低头看着地上山脚河谷中的某处。
　　蜿蜒的水流旁，一身青衣的小姑娘正仰着首，眸光明亮地看过来。
　　大鸟的翅膀僵了僵，扭过头对着背上的人烦闷道：“你赶紧坐好，还要不要去东海啊！”
　　结果那紫衣仙子根本不理它，而是看着那小丫头，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一捏诀，就把人化成原形收袖子里了。
　　大鸟当然不干了，呼扇着翅膀对背上那人威胁道：“你赶紧把她放回去，否则我摔你下去，你信不信！”
　　紫衣仙子这会儿反而笑了：“我说你干嘛没事要跑到太上老君那里给人当坐骑啊，原来是为了这丫头。我就说你当初干嘛不把她吃了呢。”
　　“你有没有搞错，我要吃了她，我这张脸还要是不要了。”大鸟把眼睛都瞪圆了。
　　“哦，那你去给人当坐骑，倒是要还是不要啊？”紫衣仙子漫不经心。
　　“慕湮，你把人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某大鸟徘徊在原地，心情十分的狂躁。
　　“你不能这样啊，我可是二十坛千日醉把你从太上老君那里换回来的，不然现在你还在给那老头看火呢。”慕湮仍旧笑眯眯的，“你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总不能为了一小丫头跟我置气吧。”
　　“我呸你这么多年的交情，老子来了不一样给你当坐骑。”毕方鸟这会已经开始爆粗口了。
　　“哎呀，我这不是想带你出来散散心么。”慕湮给毕方鸟顺了顺毛，看半天人就是不乐意走，于是终于不再逗他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啊……我是在那丫头身上看到了我丢了的那面镜子的镜魄，所以想收了她做执镜的侍女，你也知道我那里的灵气可比这里丰沛的多。”
　　毕方鸟哼了一声，扇了扇翅膀总算是又启程了。
　　“嗯，这样你们以后也能常常见面了。”慕湮继续安慰道。
　　这回毕方鸟不说话了，只是脸上不知怎么得泛起了一层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