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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十九章 方舟迷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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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密闭的空间看不到尽头,土石碎成黄沙,黄沙碎成尘埃,遮天蔽日。穿透其中的无数道紫色闪电,夹杂着滚滚落雷,撞击在起伏的山石上,将本来就不甚规整的山石劈得沟壑纵横。
神田此时却觉得,这些纵横的山石带着凸起的棱角,划得他遍体鳞伤。他再一次硬绷着膝盖试图稳住摇晃的身体,却被一道又一道的电击生生逼得跪了下去。
锁链叮当,彼此撞击着发出悦耳的声音却是那么的不详。神田用手撑着六幻和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蜿蜒的汗水像是小溪,“啪嗒啪嗒”地渗进了身下的沙地,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他再次直起身子,拼尽全力再次用六幻绞住那些从他身体里延伸出来金色锁链。
该死的,中了麻烦的招了。这些铁链全部都是他刚才砍伤斯金时,通过六幻的接触而传导进自己体内的雷电。等到这个力量积攒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回应力量的主人,破体而出。
就像是……自己的身体被那混蛋当成了蓄力的温床。
无法砍断的锁链连接着那个可怕的敌人,不断有足以把人电到失去知觉的能量通过这里直达他的体内。这种情况下,无法跟上伤口愈合速度的三幻式简直就是累赘。这样的伤,和刀砍斧劈、棒打棍敲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试想一下,假如一个人的身体,从内脏开始被炙烤燃烧,由里向外,逐渐化为焦炭,那会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被锁链牵制着的他,根本没法好好的展开攻势。如果解除三幻式的发动,至少他还有一线恢复伤口调整状态的机会。可是解除了力量大幅升华的三幻式,也就意味着,他即使是治愈了伤口,也没有足以对抗斯金的力量。
一次次被抛向空中,来自敌人诺亚的落雷间不容发地打在他的身上。身体被锁链贯穿,比落雷更加强劲的电击直通体内。手脚都像是被烤烂了一样疼痛难忍,脑袋更是昏昏涨涨。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浑浊。意识紊乱不堪,各种画面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各种声音像是受了潮的录音带,调不出清晰的画面,分不清清楚的声音,神田很清楚,再不找到机会反击,自己会被劈得连骨头都不剩。
又是一波可怕的进攻,这一次的能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是铁链的拉拽,从斯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的雷电就像是原野上狂奔的野兽,野蛮地撞击在他的身上。强大的冲击力将他的身体推向了一座半塌的土墙,撞得他咯出一口血。身体就像是要被劈成碎片一样,不只是刀割般的感觉,更像是一边肢解一边融化。喉咙里满是腥甜,却也干涸得像是龟裂的河岸一样,随便一碰,就会粉碎。
身体受到如此重创,强大如神田这般,也无法继续维持三幻式的发动。幻化出来的第二把刀消失了,力量和体温都在急速衰退。他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感觉到一丝丝钻心透骨的冷,渐渐由四肢传达向胸口。
这种,渐渐吞噬意识的冷……
身上的团服在之前的冲击中残破不堪,满是伤痕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寒冷又让他的意识模糊了一瞬。
是说……要死了吗?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身前,致命的杀气舔舐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敌人真的太强大了,他站不起来,抬不起手臂,挥不动六幻。诺亚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将他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他只觉得耳朵仍旧是低鸣不止,只是模糊地听见了几句话。
“喂,要杀你几次,你才会死啊?”
不对……
“如果把脑袋杀掉的话,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吧?”
不,不能死……
模糊的意识逐渐聚拢,清晰,胸口咒符的鼓动越发强烈。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愿望没有实现,怎么能让生命在这里止步?
原本已经冰冷僵硬了的手腕动了动,所有的感觉都争先恐后地苏醒、活跃。他不再觉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手使不上劲,不再觉得身体由内而外的剧痛扯散自己险些沉寂下去的斗志。这只是□□上的伤,和他经历过的所有伤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要活下去”——一直以来,不就是这强烈的心情,激励着他度过了每一个难熬的日子吗!不只是从前他这么想,现在也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咒符蚕食的速度越发剧烈,在梵文刻印的周围咬出了斑驳的黑色刺青。再一次以生命为代价觉醒更多的力量,不管怎么样,他要活着,要从这个鬼地方活着出去!
泛着冷光的六幻再次腾起了蓝色的火焰,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了这里。管你是诺亚还是什么,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盯上的敌人活着从刀下离开!疲惫不堪的身体猛一绷紧,全身的力气都送到了挥刀的右手上。他盯准了敌人致命的心脏部位,接着便毫不犹豫,直直地一刀捅了过去!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一直疯狂叫嚣着的诺亚发出了鬼神才有的怒号,伴随着喷涌如泉的血花颓然刀下。脖子上被灼烧得皮开肉绽,好歹算是保住了脑袋,神田终于有力气站稳身体了。
手中的六幻刀刃斑驳不堪,残缺得已经不辨原本面貌。幸好,最后关头神田的判断是正确的。
“混……混蛋……你竟然牺牲自己的武器!”
斯金依旧在含混不清地咒骂着,Innocence侵蚀的痕迹却毫不留情地爬上了他金色的护甲。
“可恶!可恶!诺亚是不死的!你这混蛋的驱魔师!可恶!可恶!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尽管他依旧在叫嚣,但是Innocence的侵蚀却越来越快。半分钟都不到,他已经全身都是侵蚀的痕迹,半跪在沙地上仰着头,像一尊破烂的雕塑一样,不动了。
开什么玩笑,死到临头还要留下那么多废话。神田注视着地上渐渐消失的锁链,在心里长叹一声。
诺亚是不死的?
“开什么玩笑。”他凝视着脚下不知道何处,喃喃着念出一句话,“没有什么人是不死的。只要,他还是个人类。”
空旷的房间里,山石停止了崩塌,悄然降下的雪花将这个诡异的空间装扮成了仿佛童话世界一般。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神田以六幻做拐,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一幢三四层楼高的建筑。他能看见,这幢建筑唯一的一扇门透着亮光,明显是已经被开启过的。
太好了,这扇门应该就是先走的豆芽菜他们开启的。只要通过这里,应该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了。他必须强迫自己加快速度,因为这个空间的震感正在越来越强,崩塌一定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开始了。过不了多久,这个空间就会整个消失。
是因为开始下雪了的关系吗,他忽然觉得很冷很冷,冷得手脚都僵硬了。即使是扶着六幻,他渐渐开始觉得迈出步子的双腿变得不听使唤了。膝盖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他连六幻都抓不住,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糟糕了,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止如此,连意识也开始沉重了起来。胸口处传来阵阵抽痛,不但没有让他更加清醒,反而更加困倦了。走不了也走不动了,如果就这样倒下去的话,是不是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可不行啊,要是这个时候懈怠的话,那些人……还有外面的……他们……
他如果没有活着出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她……她会……
真是够了,想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站起来继续走啊!他忽然大吼了起来,震得经过身边的雪花四散而去。有什么不能的?双脚发软了,就跪着走;膝盖僵硬了,就爬着走,他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离通往下一个空间的门更近了,撑住啊,你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活下去……吗?”
有人在说话。
即使是神田现在这种意识朦胧的状态,他也还是坚信有人在他身边说话。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当然是指用耳朵。但是,即使是很轻,他也还是清楚地听见了话的内容。只是,现在的他没法判断声音的主人是谁,在哪里。
大概……是幻听吧。
比起这个突兀又虚无的声音,一声炸雷忽然在身后的某处爆开。神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错愕地看向身后,只见刚才解决了诺亚的方向,有越来越亮的电光在闪烁。那电光像是活的一样,扭动着聚集着,忽然就朝着神田扑了过来!
怎么可能,不是已经被Innocence侵蚀了吗,那家伙居然还有力量!
残暴的力量根本不加节制,一波刚一停歇,另一波更为强劲的力量接踵而至。越来越可怕的力量倾倒而出,压得神田几乎无力招架。这股力量……不仅仅是斯金个人意志的体现,更是代表了愤怒的诺亚最深层次的力量!
拼上了所剩无几的力气,拼上了残缺不齐的六幻,神田的生命消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生命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却终是在六幻碎裂的声响里,全部归零。
“活下去,的确……很难啊……”
又是刚才那个声音,说着相似的话,带着似有似无的叹息,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废什么话,只是被打碎了刀刃而已,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的家伙,话还挺多。
胸口再次颤动,刺青痕迹仿佛刀刻般疼痛,扩张得肆无忌惮。
六幻是不会死的。只要它的主人还在,它的主人还有命在。那么,它就是最强的,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耗尽毕生力气,将碎片聚气成形,神田对着斯金挥出了全力一击。当面前的诺亚叫嚷着“诺亚是不死的”化为一地黄沙之时,神田才彻彻底底察觉到了身体的疲惫。
这应该算是赢了吧,不会再来下一轮了吧?
不远处的低鸣如狼群靠近,大大小小的裂痕沿着地面朝他来袭。房间的“入口”早在第一轮交战之初的地震中崩塌。而从身后的方向靠近的裂痕,很快吞噬了连接下一个空间的“出口”
门已经……没有了啊,他出不去了。不仅如此,即便是他想徒劳地站起来,也丝毫没有力气可以支撑起整个身体。
他没法追上先前约定好了的那些“同伴”,更没法从这个该死的方舟里出去了。在这种时候,人应该有的情绪是……绝望?痛苦?
耳畔地裂开的喧嚣渐渐远离。神田双目无声地盯着地面上随着地震而跳动的小石子,看起来却是非常平静。
什么啊,这样一来,还谈什么寻找“那个人?”
“我……还……没有……”
他断断续续地自语着,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他唯一一件郑重承诺过的事。
看来,那句话,他也不可能再对她说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脑子一热这么早就忙着许下诺言的。第一次试着许诺就失约了,这还真是……
身下的地面碎裂,崩塌,神田忽然就笑了起来。
真不甘心啊。
随着大块大块的巨石和沙土一路下坠,神田闭上了眼睛。周围渐渐变暗,直至全黑。他知道,再过不久,自己就会完全沉入永眠,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黑暗的空间仿若时间静止的世界尽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空气流动,也没有除他之外的任何东西。他好像是漂浮着,又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托举着一样,安然躺着,一丝伤痛都感觉不到。
听说,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感觉不到。喜、怒、哀、乐,痛、痒、冷、热,所有的感官都完全停转,或许,只会残存一丝不肯湮灭的记忆,徒劳地游荡在这个世界的某处。
不过,这阵干燥而炎热的风,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真稀奇,你竟然到得了这个地方。”
又是这个声音。
神田沉沉地闭着眼睛,不想理会这个莫名其妙一直阴魂不散的声音。那个声音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什么:“也对……如果是从那里,到这里也完全是可能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实在是忍不住听一个陌生人在身边絮絮叨叨,神田终于不冷不热地发问了。
“果然还醒着。”那个人笑了起来,没有回答神田的问题,只是简单的、像是命令一般说道: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虽然在心里犯嘀咕,但是神田还是照做。睁开眼睛一看,他发现他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头顶上,碧蓝的天空干净清澈,脚下,银白的沙漠,触感灼热而真实。
“很好。”那个声音又发话了,带着深深的怀念,和莫名的自豪。
“欢迎来到七千年前的,登达烟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