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三十四章 沉默的棺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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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神田不知道费尔去了哪里。就算他的内心真的无比凄凉，他也还是AKUMA，是驱魔师的死敌。现在神田唯一庆幸的是，幸好加奈不在这里。他不愿意看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撕开，再次血流不止。
费尔是神田见过的最为怪异的AKUMA。如果说三年前的费尔对加奈抱有的是十足的杀意和恨意，那么三年后的现在，那种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恨意却淡去了——并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他似乎还是恨，但是那种恨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步回归了原本的苍凉。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愿意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那是他这个顽强的战士最为脆弱和不堪的回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知道的，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一切，或许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憎恨之中。
恨造成这一切的人，恨协助这一切的人，恨失去了所有东西的自己。
所有的“恨”，来源于无以复加的“悲”。
“师兄，你精神很不好啊。”
天刚破晓，一行三人就动身了。神田依旧在想着昨晚的事，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马利和迪夏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没有好好休息吗？”马利也发问了，“我听见你昨晚出去过了，是有什么意外情况？”
“只是睡不着出去散散步。”迅速调整好情绪，神田大步走在了两人的前面，“没什么。”
进入西班牙境内之后，元帅的消息停留在巴塞罗那。这对神田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因此，他们也加快了脚步。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总部考姆伊的消息。首先，加奈护送伊艾卡元帅的灵柩回到了总部，一路上没有遇到阻碍。其次，加奈回到教团后，表现很反常。
“随行的探索队员汇报，加奈从护送元帅的灵柩那一刻，一直到看着元帅的遗体安葬，她都没有离开一步，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看着元帅的遗体被火化，捧着元帅的骨灰前往墓园安葬，这些事情本来是专门的人员负责，但是……”
神田皱起了眉。
考姆伊是一位让人尊敬的领导者。他细腻的心思让他为每一位团员做足了考虑，在有限的条件内，尽最大的努力让团员们的愿望得以实现。只有一件事，考姆伊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那就是，所有牺牲者的遗体在送回总部之后，一律在教团火化，决不能送回故乡或者通知家人。
这一规定是为了防止更多的悲伤被千年伯爵利用，从而诞生更多的AKUMA。可是，迄今为止，神田从未听说有人愿意随灵柩一同进入火葬室看着火葬进行。谁都知道，火葬进行的时候，无情的火焰发出耀眼的光芒，散出炽热的温度，钻透了雕刻着蔷薇十字架的黑色棺木，舔舐着亡者冰冷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占领僵硬的皮肤组织。烈焰烧尽了皮肉，焚毁了骨骼，到最后，重要之人的遗骸在烈火中化为一捧带着余温的骨灰。亲眼目睹这一切，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没有想到加奈会这么做。
“她现在在干什么？”
“有点麻烦。”考姆伊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忧，“伊艾卡元帅火化之后，她在书库呆了整整两天，拼命查找‘诺亚一族’的信息，直到医疗班强行给她注射了具有强制催眠效果的药物，她才睡下。”
“考姆伊，你给我听着。”
“什么事？”
“怎样都好，不要让加奈单独离开教团出任务，她现在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去。”
“为什么？喂？神田君？”
没等考姆伊问完，神田匆匆挂断了电话，转身和马利、迪夏一起冲出了方才打电话的小旅馆。
头顶上掠过一片阴云，遮住了灿烂的阳光，比暴雨来临前夕的积雨云还要厚重压抑。那片云却又有所不同，移动的样子犹如成群结队的飞蝗。神田抬起头看向天空，他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纷纷朝着南边快速移动。即使他没有马利那样绝佳的听力，他也能听见来自遥远高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盖过头顶，像极了成群蚊蝇的躁动。街道上的人们纷纷抬头仰望，或好奇或不以为意地谈论着这奇怪的景象。
“数量有上百……不，大概有上千只。”身旁的马利眉头紧皱，专心地辨认着，“混杂了数不清的LV1和LV2，包括了我们之前在哥本哈根遇到的那一群。”
“这阵容还真是庞大，”迪夏甩了甩兜帽上的Innocence，叹了口气，“一路上竟然没时间停下来放几炮，意思是说那些闹哄哄的铁壳发现我们元帅的行踪了？”
“很有可能。”
神田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环顾四周。这时候，从他的身后突兀地刮来一阵风，冷得让他背脊发疼。他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却见远远处的树林之中，最高的那棵杉树顶上，有一个魁梧的人影蹲在那里看向这边。神田对上了那个人影的视线，顿时，更为冰冷的感觉愈加强烈。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注视，而是充满了被压抑住的、无端的暴戾和愤恨，似乎是把全世界所有人的“憎恨”都汇聚到了一起。这种感觉让这道视线投射出的寒意更为扭曲，大约在人类之中，也极少有这样的情感。况且，这种诡异的视线，神田不是第一次接触到。
“迪夏，那个人又出现了。”
“什么？”恰好结束了和马利的对话，迪夏转过脸来，“什么人？在哪儿呢？”
“之前在哥本哈根看见过的那个高个子，别告诉我你忘了。”不悦地皱起眉头，神田瞪了迪夏一眼，“那个可疑的家伙。”
“没有啊，师兄你眼花了吗？”迪夏张望了好一阵，莫名其妙地看向神田，“你确定？”
“废话！不就在那边的树顶上……”骂了迪夏一句，神田再次看向之前的那颗杉树。让他意外的是，刚才那个人竟然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那棵杉树目测也有二十几米高，就算是爬数高手也要花费好一会儿才能下去。那个大块头难道会飞，一转眼的功夫就无影无踪了？
“神田，怎么了？”
“……没事，快走吧。”
星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的追赶终于在巴塞罗那近郊画上句号。这是一座沿海的美丽城市，此刻却因为紧张的气氛而城门紧闭。在海边收拾了一圈AKUMA之后，神田他们进入了城中。
城中的情况十分危急，神田敢肯定，遍布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探索部队全部都聚集到了这里。随处可见一箱箱堆放的枪【和谐】支和炮弹，以及教团配备的火炮。来来往往的探索队员个个荷枪实弹，携带着结界装置来回奔跑，按照指示进行严密的布防。除了他们之外，街道上再没有普通的居民。
黑压压的AKUMA集群逼近了巴塞罗那，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覆盖天宇。那片不详的阴云越来越近，神田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形态各异的AKUMA狰狞的面孔。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更快，飞行高度更低，几乎是擦着巴塞罗那城高高的城墙顶部飞越，朝着城中的人们肆无忌惮地开火。整洁的街道燃起了火焰，平整的地面被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大坑，大大小小的紫色流弹在空气中飞窜，引爆了一个又一个的结界装置。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取代了所有声音，连人们惊恐的呼喊也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在找到元帅之前，他们必须先把这数不清的AKUMA给收拾掉。立刻决定分头行动，神田冲向了城市的南边——那里的AKUMA最为密集。而那些朝着探索队员猛烈开火的AKUMA在发现了神田之后，更是兴奋异常。
“驱魔师……是驱魔师……”
“好极了，杀掉……全部都杀掉……”
AKUMA可怖的低语一波又是一波，最后全部化为密集的炮火。神田毫不在意，握紧六幻，矫健的身姿在炮火之中迅速穿行。起跳，砍杀，转身，挥刀，闪避，行云流水般的攻势犹如凶猛的猎豹在追击孱弱的羚羊。凡是被他盯上的AKUMA，几秒钟内就会成为他手中六幻捕捉的猎物。一个又一个地解决了敌人，AKUMA冰冷的血液溅满了神田的全身。更多的AKUMA将他包围，轰隆隆的闷响让地面都在发抖。神田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天空，来自海面的狂风夹杂着腥咸的味道，卷起他的头发，翻动他的衣摆，发出旌旗翻卷于空中的猎猎之声。这一刻，似乎连AKUMA的机械轰鸣声都静止了。神田不甚在意地一手擦去脸上腥臭的血迹，两道冰冷的目光直射向盘旋在头顶的AKUMA。这一看，连不停叫嚣着要杀光驱魔师的那些AKUMA，都被他可怕的杀气感染，不由得同时向后退了退。
深蓝长发狂野地在愈加猛烈地风里肆意飞扬，神田的右手臂上，团服撕开了一个口子。握着刀的右手上，血从手腕一直滴淌到刀尖，病毒入侵身体的刺痛如同千万只蚂蚁的啃噬。神田咬紧了牙，他能感觉到伤口正在缓慢愈合。满天的AKUMA见此情景，更是在同一时刻将炮口对准了神田。深邃的夜空顿时亮起了无数的紫色光斑，远远看去像是地狱之门打开时，迎接亡灵的鬼火。光芒将这座浸透在战火中的美丽城市染成了诡异的紫色。接着，城墙成片坍塌，房屋就像是孩童的积木一样倾斜、粉碎。巨大的爆炸引起的犹如地震波的冲击甚至要超过声音的速度，四散而去。神田没来得及挡住这惊人的力量，直接被撞飞出去，跌落在一片瓦砾之中。
那是一间民房，此时已经在冲击波的破坏下化为废墟。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片废墟之下，他竟然听见了婴孩的哭声。
砖瓦之间，一只女性的手横在那里，纤细的手指上还带着一枚戒指。婴孩的哭声愈发响亮，穿透了瓦砾堆，直直地敲进神田的心里。
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地一下。
追击而来的AKUMA毫不停歇，一轮又一轮的进攻步步紧逼。神田只能奋力抵挡，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的脚步从废墟前离开。婴孩的啼哭声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几乎在瞬间就绑住了他的脚步。
“驱魔师大人！”
附近的几名探索队员看见了神田，带着结界装置冲了过来。神田无暇顾及，身上的伤口又添了几处，他只能用声嘶力竭的吼叫来掩盖疼痛：
“废墟下面有人，快点把那孩子救出来！”
说话的瞬间，神田脚下一松，迎着AKUMA拼命开火的炮口直冲上去！
Innocence的强光像是刀片，割开AKUMA的同时几乎连凝滞的空气也一并切开，成功将攻向婴孩所在废墟的AKUMA阵营瓦解。此时，神田就像是一阵黑色的风，裹挟着无限杀伐之气的海上暴风。六幻上的光芒仿若燃烧，火焰一般跳动着，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意识。那情景，就像是一只来自天际的巨鸟降临于世，用它那遮天蔽日的羽翼扇动一整个天地间的戾气。AKUMA吼叫着，狞笑着，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在这激烈的斗气之间翻搅挣扎，试图撕裂这股强大的压迫感。神田很清楚，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战斗很久。眼角的余光瞥见探索队员在结界装置的掩护下救出了哭泣的孩子，他朝着眼前压制过来的AKUMA甩出一招“界虫·一幻”，像是之前在拉沃尔的法尔罗特老宅里的那场战斗一样，利用激起的烟尘暂时脱身。
拐进了一条直通地下水道的阴暗走廊，神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团服里面的衬衣湿透了，伤口处加上汗水的刺激，更加痛痒难耐。他直接坐在了地上，趁着暂时没有追兵时联【和谐】系上了两位同门。
“师兄，你要小心呀，我刚才好像听见你那个方向的爆炸声特别猛烈。”格雷姆的那一头，迪夏似乎正在奔跑中，神田听见他的呼吸和脚步很急促，“要不要我来帮忙？”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神田用力平复自己的呼吸，“马利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AKUMA进攻的地方是巴塞罗那的人口密集区，距离城中央的圣家族教堂大约四公里。这边伤亡比较严重。”刚说到这里，那边就是一声巨响。
“喂！马利大叔！你那儿不要紧吧！”
“没时间了。迪夏还有神田，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汇合，分散战力太危险了。”
神田沉默一瞬：“方向呢？”
“圣家族大教堂下面。”迪夏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由于格雷姆轻微故障而有些断断续续，“时间你定吧，师兄。”
“时间的话，在……”
说话间，面前的下水道忽然水声翻腾，一眨眼的功夫，数只AKUMA从水中浮现，打断了神田的话。
“师兄？！”
“汇合的时间，早上六点！”
炮火持续不断，鲜少有人的地下水道之中，爆出了悚人的惨叫，昭示着这个漫长的夜晚之中，新一轮的战斗再次打响。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三十四章 沉默的棺木（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