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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五十三章 心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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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医疗班的状况不比其他部门好多少。加奈绕过走廊的拐角,站在医疗班区域的入口处时,扑面而来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让她微微皱眉。
接二连三的战斗直接导致了不间断的伤亡,医疗班的忙碌程度从没有丝毫的减轻过。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护士和被搀扶着的伤员,加奈小心地避开他们和送往各处的药物推车,朝着医疗班最里面的一间特护病房走去。那间病房的门口有两名“鸦”把守,从门缝里可以依稀看见“禁羽”符纸的边角。
向他们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考姆伊的探视证明,两名“鸦”打开了病房的门。踏入病房的第一秒,加奈忍不住浑身僵硬了一瞬。
贴满了符纸的房间,谨慎地封锁房间角落、爆炸之后极具破坏力的“炎羽”,以及层层牢固的皮带束缚,看着眼前曾经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枷锁正以相同的方式拘禁了另一个同伴,加奈幽蓝的眼中略微失神。
现在不是回忆过往的时候啊。
她很快打起了精神,看向被捆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赵志。
一看见加奈进来,赵志本能地想要坐起来。然而结实的皮带阻碍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努力抬起脖子看着她。
“加奈小姐!室长先生和鲁贝利耶长官怎么说?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他急切的眼神在动荡着,似乎是在下意识地恐惧着什么。加奈垂下眼,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眼神飞快地扫过那上面简短几句话的裁决,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赵志似乎是发觉了她表情的变化,显得更加着急了。
“那上面写了什么?是不是室长先生……”
“‘黑河’任务中,教皇直属的特使摧毁了你体内的一个异物。”慢慢和赵志解释起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加奈也只能如实回答她能够告之的内容,“根据科学班联合医疗班给你做的检查,最终判定的结果是,那是诺亚的寄生虫。”
“你说什么?我体内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尽管如此,寄生虫的作用不得而知。”加奈轻轻合上了文件夹,“所以,教团的命令是,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间病房。必须要等到教团调查清楚你和这个寄生虫之间的关系之后,他们才会最终断定……”
最后一句话,加奈还是犹豫了一下。
“最终……断定什么?”
还是要告诉他的。恍惚间,加奈发觉自己也在做自己曾经极其恐惧和讨厌的事情。
就像是向一个沉浸在无法名状的恐惧中的人宣布死亡判决书那样残酷。
“最终断定,你会不会因此而成为教团的威胁。”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赵志瞬间沉默了。然而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声愤怒的低吼之后,他挣扎了起来,还扎着点滴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徒劳地拼命想要挣脱那些皮带的束缚。金属构架的病床在他的挣扎下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加奈站在一旁看着赵志一瞬间涨红的脸和满脸的不甘心,心里面涌起的情绪不只是同情,更有了一丝悲哀。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成为教团的威胁?室长先生怎么可能发出这样的通告?!”不甘心逐渐变成恐惧,他大声喊了起来,“我要去见室长先生,我可以用我的命发誓,我绝对不会背叛教团!”
加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只能听着赵志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他一直坚定不移的理想。
“我怎么会背叛教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一定是弄错了!我又不是诺亚,我才不会像亚连·沃克一样背叛教团和同伴!”
这个名字早已成为教团的禁忌,没有人愿意提起——假如说一小半的原因是曾为战友的大家无力挽留,那么一大部分的原因则是,亚连·沃克俨然已经成为了“敌对者”“背叛者”的代名词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了。赵志急促地喘着气,大概是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让他晃了神,又或者是他想起了别的什么事,他转向沉默的加奈。只是,这时候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暴戾了。
“加奈小姐,你也想要做和亚连·沃克一样的事情?要去拯救那些杀人的恶魔?”
“他们曾经是我们的同伴。”知道他在说谁,加奈平静地看着他。她有种感觉,接下来她将会听见一场暴风雨般的指责。
“你知道他们是亚连·沃克的同伙!就是他们协助他脱离教团成为诺亚的,之前在泰晤士河上面就应该让神田前辈把那个第三驱魔师杀掉!他们是AKUMA,难道你想留着她继续杀害我们的同伴吗?!”果然,赵志的情绪很快爆发出来了,“他们都是自愿与AKUMA的力量结合,你也知道的吧?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同情的,他们应该知道这个结果——从北美支部事件结束之后,第三驱魔师也就完了!”
“他们不可能想成为真正的AKUMA!”
手中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折出了裂痕,加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可怕。最好的证据是,赵志的表情被她的一声怒吼给僵住了。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加奈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她不是来和他吵架的——这没必要,也没意义。
“一个人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实现自己的理想,必然会做出很多努力和选择。”她说,恍惚间,她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总是免不了选错方向,走错了路……但是现实比理想残酷太多了。很多事情不可能完全按照我们的设想来发展。那些选择,你以为其中真的有完全正确的选项吗?”
赵志被问得愣住了。
“因为那些没法选择的选择,那些丢掉性命的,迷茫于生存意义的,成为敌人的,失去朋友恋人的,面目全非的……我不想去指责他们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我们没有这个资格。”
内心深处的那一道被她刻意忽略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捏紧了文件夹,转身离开了病房。出来之后,加奈在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了格雷姆,向考姆伊请求解除赵志的束缚。上层的决定在正式出结果之前,是不会放赵志自由的。至少也让他不要那样被关着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再次打开那个被她捏出裂痕的文件夹,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文件中所要探访的对象,被关在总部地下的监牢之中。
说是监牢也不完全正确,带领她前往的,是利巴班长。
“目前来看,她的状态还不是太稳定,现在也就是‘鸦’的封印术在把守着那间实验室。”在前面给加奈带路,利巴不放心地回过头看了看她,“加奈……其实,你不用直接去探访手涌,这边严密的监视之下,她是逃不出来的。”
“没关系,这是考姆伊先生交给我的任务。不管怎么样,有驱魔师亲自确认一下,总归是安全一点。”加奈抬起头朝他微笑起来,“暂时还不知道中央厅会怎么处置她,我想亲眼看看她现在的状况。而且,如果真的出事了,必须要将手涌……那样的话,这一份罪责,还是让我来背负比较合适。”
“你可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这很危险啊。”利巴连忙劝道,他似乎是不希望加奈这样说,“北美支部第三驱魔师计划的全部内容在考姆伊的强烈要求下都已经公开了。实际上,科学班这边非常震惊。没想到他们……不管是你还是阿尔玛,还有神田,那种事情……你不能全部都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对吧?”
“利巴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站在厚重的铁门前,加奈问道。
“手涌……还能够救回来吗?”
打开了铁门,类似于实验室的地牢之中有着微弱的灯光。经过“鸦”的检查核对之后,利巴一边打开第二扇用来隔离的门,一边对加奈解释道:“我们想办法从她身上提取了部分身体组织并联合医疗班进行化验,证实她体内的黑暗物质几乎饱和。这种浓度也是闻所未闻……这样说可能比较好懂,你不要生气。”
“您说吧。”
“在她之前,我们科学班研究过的所有案例当中,能够运用教团科学班的仪器检测到的、浓度最高的黑暗物质融合体,也就是成为第三驱魔师母胎的阿尔玛了。从北美支部拿来的数据显示,无论是第三驱魔师,还是被卵核碎片击中后的你,都没法和阿尔玛相比较。然而,现在手涌体内的黑暗物质远远超出了阿尔玛的数据。我联系过北美支部,目前的状况是,连直接接触过阿尔玛的北美支部研究团队,都没法对现在的手涌做出更好的处理方式。”
也就是说,现在没人可以救她了?
透过第三扇门上面的小窗口,加奈只觉得自己就是在审查一名被重重关押的恶性杀人犯。角色的反转让她打心底里感到一阵恶心,却无能为力。
关押手涌的方式甚至比赵志那里还要残酷——至少赵志还可以开口说话或者抱怨,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在病房里自由活动了。透过窗口,加奈只看见一个仿佛木乃伊一般的东西,被层层叠叠的咒符包裹着,固定在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手术台下方的地面上画着繁复的术法阵,那些字符都在发出不详的微光。不仅如此,周围的墙上似乎到处都是结界装置,明亮的结界一层一层,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层。她只能从包裹住的物体轮廓依稀判断出是一个瘦小女孩的身形。紧盯着看了几分钟,加奈发现她一动不动,甚至是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死了吗?”
“监测仪器上显示她的生命体征还在,似乎是不需要呼吸也没关系。”利巴说着,关上了那扇小窗。“虽然我说这话会很奇怪……抱歉啊,让你看到这一幕。”
加奈没有回答。
“北美支部出事之前,那里正要举行有关第三驱魔师计划的观摩会议。那个时候,当我第一次见到阿尔玛的时候,我就想……我们所做的任何研究,不应该是这样使用的啊……后来事件过去后,第三驱魔师计划的资料全部公开,有关全面禁止人体试验的呼声,才真正又一次提上了中央厅和教团的议程。”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掩情绪的激动,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该死的……我们这些研究员的任务,可不是把研究成果用来做这些事情的啊……嘴上说着是在支援驱魔师们的战斗,实际上却是在榨干他们一点一滴的利用价值,这和千年伯爵的所做,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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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恍惚地走在返回的路上,加奈觉得脑子里有些乱。她只感觉自己尽力隐藏、拼命忽视的那件事,又被迫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只要闭上眼睛,北美支部的种种血腥和黑暗,阿尔玛的诅咒,所有的一切不堪过往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算事情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就算神田已经劝过她很多次,甚至他各种明示暗示都在提醒她“没关系我不在意”,那又怎么样?
他真的会不在意吗?
加奈并不是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整晚整晚的噩梦依旧是侵扰着她。
尤其是,“黑河”事件最后一个夜晚,钟楼上出现的拉比像往常一样的那一声“阿优”,在加奈听来,如同利刃穿心。后来回了总部,她悄悄书写着要交给考姆伊的那封有关拉比的密信时,脑海里不可控制地盘旋着这个简单的音节。
优,优,优。
那个温柔的名字只要还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噩梦就永远都不会停歇。
曾经,她无比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得到叫出这个名字的资格,那可以证明她是他眼中最为特别也最为重要的存在。而现在,这个简短的音节就像是横亘在她面前的巨大鸿沟。
她不敢再往前逾越哪怕是一小步。仿佛跨过去了,等待她的就是无尽的指责和奚落——尽管她知道神田不是这样的人。
靠在墙边,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墙壁上。无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最终还是捏紧了手中的两份文件。
探视任务完成,赵志和手涌目前都还在严密的监视之下,暂时不会出现什么差错。不知道神田在那边参加的会议怎么样了。他必须向中央厅的鲁贝利耶和枢机院的主教们汇报这次非比寻常的任务,势必会提及利维坦的存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之下,实在是很难猜测上层的打算和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他们会怎么处置手涌呢?是当做敌人杀掉,还是……像之前的人体试验那样,将她作为新的实验品进行研究?
如此一想,加奈忽然有些伤感了。
她和神田,是教团百年间所有的人体试验之中,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两人啊。或许他们唯一相同的愿望,就是让这样的悲剧终止在自己这里,不要再有更多的牺牲品了。
想起了因此而和神田决裂、遭到破坏又沦为实验母胎的阿尔玛,加奈只觉得心情更加压抑了。
不能再继续想这件事,再这样任凭痛苦绝望的记忆被无止境地翻涌而出,她会发疯的。难受地抱住了头,她下意识地喊出了平时绝不会说的那个名字。
“优……”
她是不敢在神田面前这样叫他,这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但是在她因为这些事情而痛苦难耐的时候,轻轻叫着这个音节,仿佛就会有一股清澈的力量将她包裹,使她慢慢平静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喜欢到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傻傻地重复着。
尽管他不知道,她也不敢让他知道,但是她却觉得,叫着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快乐。这个小小的秘密一直都是她珍藏在心里的宝物。然而这一次,这个秘密再也无法守住了。
“加奈?你在这里吗?”
加奈正靠在通往医疗班走廊的拐角。当她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拐角的另一侧突兀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无意中触碰了漏电的开关、却被毫无征兆的电流击中一般,加奈猛然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任凭说话的人绕过墙角,站在她的面前。
对方见她没有反应,又追问了一句:“刚才你叫我?”
“没……没有啊。”立刻换上了一副尴尬的笑脸,加奈不敢直视他毫无波澜的脸,“我没有叫你啊,神田,你听错了吧,哈哈哈哈……”
神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他淡漠的眼神注视着加奈尴尬的表情和尴尬的笑容。被他这样看着,加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古怪、僵硬。她试图再次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好让自己装得像一点。结果却很失败,她实在是没法继续维持那个干巴巴的表情。
“我……我真的没有叫你。”她只能最后徒劳地解释一次——欲盖弥彰,她也知道这没什么意义,现在她只希望神田不要因此而生气,“你肯定听错了。”
这份解释实在是没什么底气。偷偷看了看神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加奈只能和往常一样,用其他的事情来引开话题。
“会议结果怎么样了?”
神田看着她,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给了她一份文件。
“鲁贝利耶直接下达的命令,要求尽全力救回手涌。”他在加奈浏览文件的时候解释道,“他命令,由你来执行这个任务。”
“我该怎么做?这样的事情,我也完全没有……”
“只有你可以做到。”
短短的话语之中,蕴含的语气却有些复杂。加奈抬起头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北美支部的检查报告里留下了数据。”他慢慢说着,刻意扭开了神色复杂的视线,“中央厅的那些家伙认为,你可以用当时试图救阿尔玛的方法来救回手涌。”
加奈的脸色顿时白了。人来人往的走廊,她只觉得死一般沉寂。良久,她才开口道:“你知道那件事了?”
“嗯。”
“也知道……我失败了?”
“嗯。”
闻言,加奈苦笑了起来。
当时的方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中途中断了,但是蕾妮小姐他们记录下了阿尔玛体内黑暗物质的变化,那些数据正摆在她眼前,刺眼的数字说明这个方法是可取的。
如果那时候她再坚强一点,再多争取一点时间的话……阿尔玛或许就真的可以得救了。
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神田也就不用继续为九年前的事情自责,也就不会和阿尔玛继续那场充满悲哀的战斗。
更不会那样拼命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只是因为被层层枷锁束缚在黑暗之中的无止境痛苦,这份痛苦根本无从发泄。
然而这世上残酷如此,根本就没有后悔一说。
“我知道了……”用手捂住了脸,她不想让神田看见她此时的表情,“我会尽力,你放心,绝不会像那时候一样……”
“即使当时是那样的结果,我也还是要谢谢你。”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却让加奈心里泛起了点点苦涩。心里的一些话开始躁动,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说点什么。
“神田,你为什么不讨厌我?我伤害了阿尔玛,把他带入了无可逆转的悲剧之中,我也伤害了你,为什么……每次提起这些事情,你看起来都那样毫不在意,还要说什么‘谢谢’?我是不应该随意揣测你的想法,但是,正常人肯定会心有怨念的吧?你直接告诉我‘我还是怨恨你的’说不定会让我好受许多!我很清楚我做的那些事,对你来说象征着什么……对不起,我还是让你难受了……”
就算会被讨厌又怎么样,至少不用靠着“喜欢”的理由让自己冠冕堂皇地大言不惭。真的,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这样迁就她,这只会让她更加痛苦啊。
“你终于肯把话说出来了。”
他还是和先前一样淡漠,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无奈。惊觉自己把长久以来藏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儿地倾倒了出来,加奈立刻选择了沉默,对话也就没有继续下去。一片沉寂的氛围中,预想之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神田轻轻拉起了加奈的左手。因为左手莫名的没有温度,所以她觉得神田的手格外温暖。只是目前的状况下,她只想立刻把手抽出来。
就这样手握着手站了好一会儿,神田抬起了头。
“加奈,”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是他们两人独处时才有的柔和,“等手涌的治疗结束之后,你就搬到我隔壁来吧。”
“什么?”
话题跳的有点快,加奈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神田也没再说什么——或者说他暂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小心地拥住了她。
“我会陪着你的。”
恍惚间,他似乎这样呢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