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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四十七章 (番外)三月人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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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田优
清晨五点,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清凉的风从窗口溜进了房间,带入了昨夜下过雨之后湿润的水汽。
用不着闹钟,神田准时睁开了眼睛。
紧绷着神经,警惕周围的一切,这个习惯已经伴随了他很多年,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改掉的了。
略为迷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夜间淅淅沥沥的雨幕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幅虚无的画面,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这个农庄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
少了战斗,少了AKUMA,这样的生活平淡得让人惊讶。刚刚到这里的时候,瞬间转换的外界环境让他无所适从,每天每夜的噩梦折磨着他,脑海中总能回响起AKUMA爆炸的巨响。那些突然远离了他的可怕声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次又一次让他惊醒。
好在时间的水流是不容置疑的,它会带走青春,会带走回忆,同样也会带走伤痛。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心里的伤口也被慢慢抚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面对的都是庄园里翠绿的葡萄架,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还有一同在这里工作的普通人,原来……离开了教团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和房间,趁着时间还早出去锻炼身体,之后回来,洗漱完毕之后和苏利文吃个早饭,就去农庄里上班。中饭农庄里有人会做,通常都是大伙儿一起吃。接着,完成下午的工作之后,就回去帮着苏利文随便做点晚餐——好在苏利文的厨艺不错,神田充其量也只是个负责刷盘子的杂工。晚上没什么事,他会带上自己找来的那根和六幻差不多尺寸的木棍,到屋子后面练习。偶尔,帮苏利文照看一下他种的花花草草。
每天的生活节奏固定而缓慢,慢悠悠的生活方式让他觉得连说话都是多余。
他终于可以过上没有教团、也没有Innocence的生活了,他终于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自由。
快乐,却似乎从未降临过。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晚间的锻炼结束之后,他回了房间,拿起挂在胸前的小布袋子,用手指摩挲着里面硬硬的小疙瘩的时候,心是微疼的。
无数次打开抽屉取出苏利文给他的笔和本子——刚刚过来住的时候,苏利文告诉他,心情不好的话可以试着写写日记——神田拔出笔帽打开本子,剩下就是整夜整夜的发呆。
该满足了。
阿尔玛,亚连,加奈,正是有了他们的帮助,才有了神田优现在平静的生活。他感谢他们,这一份难以偿还的感激深埋在他心底,却总是让他难以安眠。
阿尔玛在他怀中离世,加奈甚至没有让他见最后一面——他们留给神田的是活下去的信念。他必须好好珍惜自己时日不多的生命,才对得起他们的付出。亚连也是,帮助了他和阿尔玛逃离教团,教团的上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北美支部一战,亚连体内的诺亚可以说是确定觉醒了。这样一来,他在教团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困难。
如果亚连真的被诺亚吞噬,那该怎么办?
那之后呢,考姆伊,李娜莉,教团的那些家伙们……他们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担心教团的事,神田合上了本子放下笔,甩了甩头,习惯性地摸到了自己的左手腕。每当他心情烦闷的时候,他都会把手腕上的紫玉手串摘下来把玩,权当是消遣。默默数着手串上玉石的数目,他的心情真的会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这一次,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这串紫玉跟了他很多年,是加奈送给他的第一样东西。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手腕,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浴室,打算洗个澡就休息。
所有和加奈相关的东西都没有了。不只是手串,还有她用自己的头发编织的发绳,两人相拥的照片,全部都在北美支部的战斗中毁掉了。
留给他的,或许只有回忆当中的那一抹暖暖的浅褐色。
浴室里水汽氤氲,湿漉漉的头发黏糊在身上。神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胸口上蜿蜒的咒符凹陷下去,如同刀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依旧按照在教团的习惯每天锻炼,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胸口会经常犯疼。他试图继续着从前的高强度训练,却发现自己越是这样,身体也越容易疲劳。
“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吧……”
低垂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他还是想起了加奈——他所遇到过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把他的生命当做自己的生命来守护的人。如果她还在的话,会担心得不得了吧?
在浴室里呆的久了一点,出来的时候,神田觉得有些头晕。不知道是脚下有水渍,还是他真的没站稳。回了房间之后,他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神田!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急切的声音,熟悉至极,由远而近。他猛地抬起了头,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大喊了起来。
“加奈!”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他,谁都不在。一片寂静中,神田似乎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优,别总是板着个脸嘛,来笑一个~”
“切~笨蛋神田才不知道什么是笑呢,他会笑才有鬼呢。”
“神田,你也真是的,哥哥还有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过来。”
“小优啊,总是拒绝别人可不好啊,我应该教过你的吧……”
更多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刻进了脑海中,挤压着他的记忆。他慢慢按住了额头深深吸气,颓然地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很快就消失了,神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不大的房间,摇晃了一下站起来,默默地在心里劝着自己。
该想明白了才对。
就算她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又怎么样,就算他每天都控制不住去想教团的人和事又怎么样?他已经离开教团,离开那些束缚着他的事情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忘记那些人那些事,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彻底和教团划清界限就可以了。
他现在是自由之身了。
虽然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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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神田,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农庄葡萄园不远处的山坡上,树荫底下,艾弗里杵着用来当做武器练习的木棍,一脸疑惑地看着靠在树上发呆的神田。
神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里有淡蓝色的天,碧绿的山峦,高高低低的树。他的视线飘向那里,试图越过那些阻碍,看到更远的地方。
“嘿。”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拉回了神田的注意力。
“什么事?”
“我昨天做梦了,是个很奇怪的梦,你要听吗?”艾弗里一脸神秘,也一脸疑惑,“事先声明一点,我可不是同性恋,我心中的……”
“女神只有奥菲莉亚。”冷冰冰地接过了艾弗里的话,神田扫了他一眼,“啰嗦。”
“呃……”被抢白一通,艾弗里尴尬地抓了抓头,立刻把话题绕了回来,“我觉得吧,你在这儿是呆不长的。”
“嘁,你管我那么多。”
“我和你说,有志向的男人呢,他的眼神里是有故事的。总是在凝视着远方的人,他心里一定有难以割舍的梦想和目标。”艾弗里放下了木棍,在树底下坐下,“奥菲莉亚的父亲去世了,一周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那个时候,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窗外,我感觉,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天空和大地,到了一个没有人想象得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或许是他最希望回去的地方吧。”
神田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打断他的话。
“我昨天做梦,呃……实际上,其实是我做了个噩梦啦,梦见我被奇怪的怪物追杀来着,然后我拼命跑、拼命跑,一直跑到悬崖边。我以为我要被那怪物弄死的时候,我看到你忽然出现,穿着黑色的、镶着十字架的制服,挥着一把细长的刀,三两下就把怪物砍成了碎片。”艾弗里认真回忆着自己的梦境,全然不觉身边的神田越来越阴沉的表情,“不过你那种打扮还真是奇特,从来都没看见过呢……说来真奇怪,虽然说我们认识了才两个月,可是我反而觉得这个梦里‘你’给我的感觉,才是你原来该有的样子。说真的,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像是被抽出了心中最不想面对的选择,神田虽然继续阴沉着脸,却也没有开口反驳。见他没有回答,艾弗里小心翼翼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好吧……我又好奇了……实际上。简单点说呢,我觉得,我们不是同一类的人。你别生气哦,这段时间我看你也总是目视着远方,我总感觉……你一定有一个你特别想去的地方吧?”
“废话说够了就闭嘴。”
“你别生气啊,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啊,喂!神田你等等我!说好的训练时间呢!”
“我现在没空。”
撇下了艾弗里,神田大步离去。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满脑子都是艾弗里的那句话。“原来的自己”,“特别想去的地方”,这些对自己来说,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原来的自己……是说真正的自己?
是三十多年前死亡的、自己大脑的主人,还是“神田优”这个重生的个体?
那么这个呢,“特别想去的地方”……
闭上眼睛,他想到的,是很久以前在教团的训练场里,挥汗如雨打打闹闹的那些家伙。
不该是这些,他憎恨的教团,怎么可能是他想去的地方?都怪这该死的家伙,自作主张的说什么废话。
所以第二天下午的例行课程训练,从不在练习中夹带私货的神田,破例发了一回狠,把艾弗里揍得鼻青脸肿。
只要安安心心过好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够了——他必须时刻记住他现在活着的目标。安静地过下去,做一个普通人。
可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那一片迷茫便越是扩散开来。他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最重要的那一点。或许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想一想。
这样就够了吗?
他现在的生活,真的是他最希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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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得悄无声息却迅捷如豹,芙罗拉的两个孩子越来越喜欢黏他,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说来好笑,这两个小家伙原本都是来找苏利文的,现在倒好,只要自己有空,他们就会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胳膊问东问西的。或者是碰上自己正在给艾弗里上课,逮着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也会跟在他后面“神田哥哥”、“神田哥哥”的叫,问他们有什么事,又都只是嘻嘻哈哈地跑到一边。
这天恰逢他休息,一大清早的,屋外就传来了狗叫声。神田刚刚吃完早饭,一听外面的动静,就知道两个小鬼又来找他了。去开门的自然是苏利文,两个小鬼和他问好之后,一前一后朝着神田跑了过来。神田在心里叹气,站直了身子认命似的迎接他们的热烈拥抱。
他也渐渐习惯和两个孩子打交道了。他们天真,单纯,善良,可爱,仿佛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将自己最纯洁的一部分分给了他们。他们不会去想他经历过什么,更不会去深究他犯过什么样的错,他们就像是上天派来人世的精灵一样,纯粹得像是清晨的阳光。
他们喜欢拉住他的手,就像……他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一样。
一直以来,神田都让自己扮演着一个拒人千里的冷酷形象。他不想让人靠近自己的内心,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然而,这两个小小的孩子,轻而易举地让他打开了封闭自己的外壳。在他们面前,神田无法继续像从前一样冷漠。他甚至发现,在他们面前,他会刻意让自己变得温和许多。
这一次他们过来,为的似乎是一件正经事——两天以后是两个小鬼的生日,他们希望这位帅气的大哥哥可以参加他们的生日聚会。
“神田哥哥,你会来吗?”两个孩子中,身为女孩的伊娃似乎更加喜欢他,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撒手,“你会给我们带礼物吗?”
生日聚会,人肯定很多。从来都不喜欢凑热闹的神田犹豫了一下。
“呃,我……”
“去嘛去嘛,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嗯……有小甜饼,炸虾,苹果派,还有……嗯……”
“还有烤火鸡!爸爸做这个可厉害了!”
“对了,苏利文叔叔也要去哦,苏利文叔叔的手艺可好了!”
“叔叔你也去嘛!”
“哎,好好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个孩子心花怒放,开开心心地又一溜烟似的跑出去。没多久,外面响起了阿多尼斯的叫声,估计他们正玩得开心呢。
等一下啊你们这些小鬼,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惊觉两个孩子在自说自话中帮他做好了安排,神田看着窗外,简直哭笑不得。该说什么才好,小孩子不懂事哄哄就好?
认栽似的打算找地方锻炼,谁知道刚刚才跑出去的伊娃又折了回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拉着神田就要将他拽出去。
“怎么了?”
伊娃拼命拉着他的手,看样子是想和他说悄悄话。神田明白了她的意思,蹲下了身子和她视线齐平。
“说吧。”
“神田哥哥……”小丫头压低了声音,凑近神田耳边细声细气地开了口,“你可以送给伊利亚一只小熊吗?”
“……为什么?”也不对啊,那个臭小子不是很喜欢充好汉的?
“伊利亚有时候会做噩梦,晚上会很怕很怕,我听一个姐姐说,小熊可以帮他在梦里打败坏蛋。”伊娃认真地看着神田,“伊利亚很想要一只。神田哥哥那么厉害,就帮帮他好不好?”
唉……原来是来讨礼物的,到底是小孩子。不过这孩子也真的挺懂事,这么小就知道照顾别人了。
“可以。”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神田点了点头,“你呢?”
果然,小丫头立刻就扭捏了起来。
“我……我想要一个蝴蝶发夹……”嘀嘀咕咕的好像蚊子叫,伊娃偷偷瞄了他一眼,“我喜欢蓝色的,可以吗?”
自然而然的撒娇口吻,神田发现自己完全抵抗不了。
“嗯。”
这样可爱的孩子,要好好长大才行啊。
听见神田同意了要求,伊娃开心得不得了——或者说,神田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小孩子激动起来为什么会那么夸张。他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忽然都晃了起来,还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竟然已经被扑倒在地上了。
“谢谢神田哥哥!”小丫头开心地喊了起来,紧紧抱着神田的脖子咯咯笑个不停。神田只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顺便把挂在身上的伊娃抱下来,谁知道就在这时,一个兴奋十足的喘气声由远及近飞奔过来。神田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什么——小丫头的头发正糊在他脸上。他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道土黄色的影子,几乎在同时,又一个重物将好不容易坐起来的他再一次扑在了地上。那个土黄色的东西凑得非常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精神焕发地盯着神田。它还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起来比第一个把他扑倒的伊娃更加激动。
“笨狗你给我下去!喂!等一下你干什么!别过来!”
神田只能抱着伊娃反抗阿多尼斯的友好接触——他可不想在混乱中让小丫头磕着碰着。谁知道阿多尼斯更是有恃无恐,放弃了鼻尖的亲昵摩擦之后,竟然毫不客气地用它那湿漉漉的大舌头拼命舔起了他的脸!
“啊!你们怎么都把神田哥哥扑倒了!不公平,我也要来!”
“你们闹够了没有!再闹就没有礼物了!还不快点把笨狗带走!都给我下去!”
“哈哈哈哈~神田哥哥脸上好多口水~”
呃,似乎没人注意到神田放弃挣扎的“威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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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生活的确很开心。虽说偶尔会出现混乱的局面,比如阿多尼斯热情过度的飞扑,但是不能否认,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简单的,幸福的,快乐的生活。
生日聚会上,来给两个孩子过生日的人也有不少。亲朋好友举杯祝贺,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神田端着酒杯靠在墙边,默默地看着屋子里满面笑容的人们。他的视线停留在和来祝贺的孩子们玩成一片的伊利亚和伊娃身上,又转向忙不迭地切蛋糕、唱生日歌的芙罗拉身上,最终投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发起了呆。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和这些平凡人呆在一起,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幸福,这样的快乐……就足够了吗?
默默地呆在屋子不起眼的一角直到聚会结束,看着安东出门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神田跟着苏利文一起,帮着收拾聚会之后的碗碟杯盏。
自始至终,让他烦恼许久的问题并不曾散去。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晚了的缘故,这天晚上,安东让苏利文和神田在这边留宿一晚。
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神田只好起来,出去走走。谁知道他才从楼上下到一楼客厅,就见芙罗拉和安东坐在客厅里,尤其是芙罗拉,她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神田?已经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大概是注意到了神田正看向这边,芙罗拉抬起了头,有些勉强地冲他笑了笑。
神田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爱多管闲事,但是今天是芙罗拉两个孩子的生日,刚刚的聚会上她还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转眼间……为什么会显得那么失落?
他只能转向一旁安慰她的安东:“出什么事了?”
安东也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反而是芙罗拉,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那酒杯里倒满了伏特加。而她却毫不在意这性子极烈的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孩子们很喜欢你送的礼物。”淡淡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芙罗拉有些古怪地微笑起来,向神田举起了空酒杯示意,“谢谢你体谅这两个活跃过度的小家伙。”
神田皱起了眉,没有说话。
“还习惯吗,这样平淡的生活。”她轻轻晃着酒杯,里面残留的琥珀色液体随着酒杯的晃动,微微反光,“和驱魔师的生活相比……相差了很多吧?”
“哼。”淡淡应了一声,神田继续发呆,“你想说什么?”
“我的一个同僚。”她放下了酒杯,用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声音模糊了起来,“以前一起出生入死,算是非常有默契的搭档吧……本来……过段时间,他也会过来和我们叙叙旧,谁知道,今天聚会开始前,他家里来了电话,说……他……”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接了她的话的,是安东。
“米歇尔复员后在警察局工作,今天我们才得到消息,他在一个案件的侦破中被打中了肺部,送进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夜,今天早上去世了。”
整个客厅顿时沉寂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墙壁上挂钟的钟摆在摇晃着单调的节奏。一片死寂中,芙罗拉又灌了一大口酒,
“神田,”大概是酒精加上心情的作用,芙罗拉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了些许,“我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会想到我刚刚加入警备队的时候。莽撞,胡来,心里却坚信着一件事——只要我们有一个活着的目标,好好去努力,朝着这个目标一点一点靠近,总有一天,我们就可以到达这个目标。”
停顿了一下,她依旧是盯着晃动的酒液:“可是人的命,实在是太脆弱,也太短暂了啊,有的时候,还没有实现自己真正的目标,就已经终止了……不知道米歇尔去世的时候,心里的目标有没有实现呢……”
嘟囔着最后一句,芙罗拉轻轻合上了眼睛,靠在安东的怀里睡着了。安东疼惜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叹了口气,将她抱了起来。他低声向神田道了歉,说自己的妻子大概是喝醉了,说了那么多古怪的话,希望他不要见怪。
目送安东将芙罗拉送回了卧室,神田依旧站在客厅里,静静地回忆着芙罗拉刚刚说的话。
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几乎被盘剥殆尽的生命。
这条命,究竟该为什么而活?
他感觉到,心里面似乎有一团火在跳动。
在这条短暂的生命,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在结束之前,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闭上了眼,脑海中出现的,是回响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只属于驱魔师的战场上硝烟弥漫的爆炸声。
而这些,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更值得他记住的,是教团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们,虽然麻烦,却让人难忘的笑容。
甚至是安置在花圃之中,微小的、柔弱的,却是美丽的、坚强的、向着朝阳盛放的碗莲。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取出了那颗棕黑的古莲子,静静凝视之间,忽然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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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神田就和芙罗拉道别了。对方显然很惊讶,惊讶之余,她忽然开始责怪起自己头天晚上喝多了。
“呃……是不是我昨天喝醉了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总之……让我们听听理由好吗?”
说话间,楼上的两个孩子似乎也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连睡衣都没有来得及换,就从楼上跑了下来。
一家人都是满脸的不解和担忧,两个孩子更是紧张地揪紧了他们父母的衣袖。神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签过的合约书,交给了苏利文。
“神田,你这是……”
“这个……很抱歉,距离一年的合约期还有将近八个月。这八个月的违约金……我会想办法付清的。”有些不自然地说着,神田续道,“还有,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欠下的医药费和租金……”
芙罗拉摆了摆手。
“这些不重要。”她问,“你找到自己的未来了?”
“是的。”神田回答,这一次,他无比的坚定,“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会让自己重新回到地狱,重新沉入深渊,然而他不在乎。或许以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被迫承担起这一份斩断黑暗的重责,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里有他才能做的事,有他必须报答的人,还有托付给他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是驱魔师,是可以斩断悲伤与绝望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神田优”,是自己活着的、无可取代的目标啊。
“所以,这三个月的照顾,真的……很感谢,谢谢你们。”
他竟然说出来了。从来都不习惯说出“谢谢”一词的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的心情表达了出来。或许……这一家人带给他的温暖,真的让他改变了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神田!原来你昨晚没回去啊!我告诉你啊,我终于掌握了诀窍了,今天绝对不会……”
“我要走了。”
打断了艾弗里的话,神田淡淡地应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是,艾弗里并没有显得失落或者不悦,而是微微愣了愣,接着便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大步上前,颇为义气地拍了拍神田的肩。
“看来我果然没猜错……你的世界,比我们更为广阔呢。”他笑了起来,“不过稍微有点可惜,我已经决定,今年冬天就娶奥菲莉亚为妻了,看来我的婚礼你是来不了啦……提前送个礼物呗?”
“拳头要吗?”
“不不不不……这个就免了哈哈哈……”
“艾弗里,你还真得好好谢谢神田。要不是他,你就继续在奥菲莉亚面前油腔滑调吧。”
“是是是……安东先生……”
“说到礼物,我这里的确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就在艾弗里和安东说话的时候,芙罗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围巾。“已经入秋了,天凉得很快,我记得你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就不太注意……拿着。”
神田却有些不明所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明白,因此也没有立刻接过来。见状,芙罗拉朝他眨眨眼,接着直接走了过来,打开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可是我外甥女的男朋友。就算是我作为长辈送给晚辈的,收下吧。”她微垂着头,声音里有些淡淡的忧伤,“虽然她……但是我还是感觉得到,你对也她很好吧,真的谢谢你照顾她。”
神田闷着脸,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之后,孩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定睛一看,只见伊娃和伊利亚也跑回了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神田看见伊娃的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苹果,而伊利亚的手里则拿着一束花——似乎是从花瓶里刚刚拿出来的,不过,干枯的叶子全部都被他摘掉了。
两个孩子跑到了神田面前,一股脑儿地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了神田的风衣口袋里。
“妈妈说了,苹果和花会带来好运的。”
“神田哥哥,你就收下吧,不要生气好吗?”
“神田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我们还能和你见面吗?”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大大的蓝眼睛里全是舍不得。神田想了一会儿,蹲下身子看着他们:“或许吧。”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齐刷刷地扑进了他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的脸,独属于孩子的那一份温暖让他心里也暖了起来。
“一定要回来啊!”
“我们会和阿多尼斯一起等你的!”
“我会很想你的,你要保重!”
“要记得回来看我们啊!”
不自觉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孩子小小的身体,再慢慢搂紧,神田只觉得自己心又一次被填满了。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感谢他们在他灰暗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明灯。对于他们的帮助和照顾,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感谢。松开了手站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过了身。从未有过的坚定让他浑身充满了一种新生的力量,催着他毫不犹豫地去迎接自己崭新的命运。
远远的,他回过头看了看翠绿的农庄之中那一幢两层的小楼,却见方才送别他的那些人们,正朝他挥着手。
“一路小心!”
“要注意照顾自己呀!”
祝福的话语乘着风飘了过来。神田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站定,他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出发了。”
他轻轻地说着,一如凉爽柔和的秋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