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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四十七章 (番外)三月人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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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利文
安东的两个孩子又跑到他这儿来了。
苏利文不得不放下手上的笔,转身给两个小家伙拿来了牛奶和饼干——作为农庄的管家,他的住处就在农庄里,距离安东和芙罗拉一家的两层小楼很近。住得近,一方面,自己得时不时帮农庄跑跑业务,另一方面,也方便他在夫妇俩有事外出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他们的两个孩子。
苏利文很喜欢这两个孩子。尽管他已年近五十却没有结婚,但是他一直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来看待。每当他们过来玩的时候,他都会变戏法一般拿出市面上孩子们最喜欢的小零食和小玩具。有的时候,他还会给两个孩子讲讲自己过去曾经到过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两个小家伙苦着脸坐在椅子上,碰都没碰放在面前的饼干。
“你们怎么啦?”苏利文想着反正为农庄招人的事情也没有头绪,干脆休息一下和两个孩子说说话好了,“不会是吵架了吧?”
“大哥哥是坏蛋。”
伊娃冷不丁冒出一句让苏利文摸不着头脑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大哥哥……那个在你们家养伤的年轻人吗?”
“他可坏了,伊利亚明明是想帮他把烦恼摸走,他还很生气地抓了伊利亚的手腕。”伊娃不满地嘟着嘴,“昨天妈妈还板着脸教训我们。”
“是嘛……看来大哥哥没有理解伊利亚的好心呢……”
“还有还有,妈妈偏心了,她昨天晚上给大哥哥做了好吃的,就是不给我们碰。”伊娃说得更大声了,她甚至学着芙罗拉做饭的动作比划了起来。
“我也想吃。”一边的伊利亚嘀咕了一句。
看着两个孩子稚气的言行,苏利文起身给两个孩子削苹果:“因为大哥哥受伤了呀,受伤的人更要好好补充营养,就像你们正在长身体,需要多喝牛奶一样呢。”
小孩子果然很容易分散注意力。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开始吃东西喝牛奶,接着又跑到床边看摆放在窗台上的花花草草,苏利文的神色却是慢慢严峻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不是泛泛之辈啊。
芙罗拉和安东刚刚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以前在医院当过清洁工的苏利文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势,断手断脚、头破血流,肠子流一地的他也见过。可是这个年轻人的伤实在是奇怪得很。他身上的伤,看起来就像是身体变成了陶土,然后因为高温或者磕磕碰碰碎裂了那样。与其说是伤痕,倒不如说是裂痕。
人的□□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伤的。
那些裂痕以年轻人胸前最为集中。那里似乎是刻着什么文字——有点像东方的某些神秘文字的符号。符号的周围有一圈张牙舞爪的痕迹,都是凹陷下去,像是有人硬生生用刻刀刻出来的一样。
年轻人的脸色因为严重的贫血而显得非常苍白,从肤色和面部轮廓上来看,他应该是东方人。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苏利文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头发上。
这个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除非他有先天的疾病,不然,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头发怎么可能快要全白了?
这个人,真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样的变故啊。
出于对一个伤员的关心,苏利文在听芙罗拉说他醒了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也去探望了他。只不过,更加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苏利文记得很清楚,当他再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发现他的头发颜色已经恢复了——是有些深的、接近黑色的蓝色调。这样的发色,衬着年轻人清秀的东方面孔,倒也挺好看。从没有和东方人打过交道的苏利文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东方人的独特气质,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转移。
年轻人裸露在外的脖子,胸口,手腕,所有类似于裂痕的伤痕,全部都不见了。就好像那些伤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他看起来和任何健康的同龄人没什么区别——要不是还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嘴唇,没人会相信他一天前还伤重得昏迷不醒。
年轻人非常沉默,整个探视的过程全身苏利文在絮絮叨叨。简单的几句问候,年轻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握着手中一个小小的布袋,用手指轻轻地摩擦着。
苏利文在农庄负责管家一职,除了安排一系列杂务之外,他还负责农庄的警戒工作。雇佣的工人也都是在他经手筛选之后才能够在庄园里工作。对于这样一个一言不发、身份又都是谜团的年轻人,苏利文非常留意。
恰好在这时,门铃响了。苏利文起身开了门,原来是芙罗拉。她来这里似乎并不是为了找两个孩子,而是来和他谈话的。
谈话的内容也让苏利文有些意外:芙罗拉告诉苏利文,她想安排那个年轻人在庄园里工作。
农庄里的工人进出比较频繁,因为农庄主营是以种植为主,总有忙闲季。这段时间有工人辞职,苏利文正愁着招不到肯吃苦的工人。芙罗拉的这一提议倒是可以填补庄园人手的空缺,可是……
“夫人,您为何那么信任那个年轻人?”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看起来……不得不说,我认为他……”
“我明白您的顾虑,您一定想问,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为什么我会提出让他留在这里吧?”
“是的,请恕我冒昧。”苏利文回答,“我认为您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女性……您知道他的身份?”
“是的。”芙罗拉端坐在沙发上,“实际上……他是我外甥女的……男朋友。”
客厅里一下子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您还有个外甥女?”
担任农庄的管家已有四年,苏利文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农场主一家还有个外甥女。就算有,四年下来怎么可能一点交流都没有——哪怕是书信或者电话。
“啊,是啊。”提及此,芙罗拉竟有些伤感,“只可惜……那孩子已经……”
剩下的话无需再说,苏利文已经猜到了。
“那我现在就去见见他好了。”
顺便把伊娃和伊利亚送回家,苏利文跟着芙罗拉去了她家里。才刚一进门,苏利文就看见年轻人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两个孩子一看见他,吓得立刻躲到了后面。年轻人的目光扫过那两张躲闪的小脸,似乎是在伊利亚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眼神中略微滑过一丝奇特的歉意。
“神田,你怎么下来了?”芙罗拉立刻上前,试图让他回房间休息,“医生明天会来给你复诊,你先别急着出来。”
“我已经没事了。”
他轻轻开了口,既不恼怒,也不温和,而是直直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毫无起伏。
“还要逞强……”芙罗拉正要劝,叫“神田”的年轻人打断了她的话。
“伤口全部都愈合了,没必要看医生。”他继续着平淡的语气,“我没事了。”
说完,他就要往外面走,似乎一秒也不想呆在这里。芙罗拉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她看了一眼苏利文,忽然抬高了音量:“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算算帐。”
神田停下了脚步。他慢慢转过了身,眼神中有些茫然。
“在我家的住宿费,请麦福尔医生的诊疗费,药费,这几天的伙食费,还有你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安东的,不过还是要算一点租金。”她条理清晰地一笔笔算着,时不时抬头看看神田渐渐开始变得糟糕的脸色,“对了,还有这几天我们照料你的精神投入,以及伊娃和伊利亚的礼物和心意,我算算……”
苏利文不由得为神田捏了把汗。
“……不用那么麻烦。”神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然而他还是抬起头注视着芙罗拉,“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的。”
芙罗拉挑了挑眉,拿过了一旁的算盘。见状,神田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个……弄哭伊利亚和伊娃的事,很抱歉。”
芙罗拉瞥了他一眼,继续拨着算盘上的算珠。
“还有,这几天的照顾……非常……感谢……”
声音轻得和蚊子叫似的,这和他这么高的个子还真是不相符合。看他说这两句话就和拉着十匹马一样辛苦,苏利文先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啊……
万万没料到的是,刚刚还在拨弄着算盘、一副算总账架势的芙罗拉,听完神田的这两句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躲在后面的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苏利文也是摸不着头脑。对面的神田更是一脸疑惑。没几秒钟,那疑惑顿时被略为愠怒的神色取代。见他似乎是生气了,芙罗拉抬起了一双弯弯的笑眼,毫不在意地牵起两个孩子朝神田走过去。
“伊娃,伊利亚,妈妈说的没错吧?”她微微弯下腰,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孩子的肩,“大哥哥做了错事会说‘对不起’,接受了帮助会说‘谢谢’,一定不会是坏人的。”
两个孩子终于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了神田。这一次,反倒是神田,微微红着脸,不自然地扭开了视线。
“那么神田,正好,我有事情想问问你。”芙罗拉示意大家到客厅坐,同时向他介绍了苏利文,“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庄园的管家苏利文。”
“你想说什么?”神田有些警觉,并没有在沙发上坐下。
“你刚才不是说要还钱吗,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你该怎么还钱呢?”
神田再一次语塞,他似乎没明白芙罗拉的意思。
“庄园有工人在两周前辞职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我们庄园里工作。薪水虽然不会特别高,但是用以糊口绝对没问题。”芙罗拉简单说明了一下,朝苏利文点了点头。苏利文立刻会意,拿出了一份合约书。
“这是我们庄园雇佣工人的协议书,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在左下角签个名字。”
神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这一张薄薄的纸。苏利文再度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可以看得出,或许这个年轻人的确有些非同一般的经历,但是,他也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普通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