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柔（神田优＆原创女主）》宵蓝xiaolan

112、第四十六章 致我的初恋（九）

　　（九）

　　眼前的星空，像一片闪闪发光的大海，仿佛天地被倒置了过来，自己正在空中飘浮，身下不知道几千米几万米远的地方，是自己最终会归去的地方。
　　那里……会像现在这样寒冷吗？
　　加奈眼中衬着愈加壮丽的星光，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沉重了起来。
　　不要，她还不能睡着啊。
　　神田说了，她现在不能睡。
　　对了，他呢，他在哪儿……
　　周围好安静，她可以感觉到有微弱的风刮过她冰冷的身体，耳朵却听不见那轻声细语的风声。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抓起的是一地被湿润的液体浸染的泥土。
　　不远处，有光在凌乱地闪烁着。她拼命想要抬起头，最终却只能保持一个趴在地上的姿势，僵硬得一动也不能动。视线模糊有清晰，她似乎看见了爆发出闪光的方向上，隐约有他的身影。
　　似乎是错觉，抑或是这一刻她的耳朵终于可以捕捉到一丝声响，她听见了他的吼叫声。好像是正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只觉得这声音在她听来，显得越来越清晰，一波又一波的，让她也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痛感。
　　她刚才明明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
　　是了，是利维坦，她刚才说了……她要把神田身上某个重要的东西破坏！
　　昏沉的脑海精确地抓出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第二驱魔师身上几乎等价于大脑的咒符。她也算是知晓了九年前在亚洲支部进行的一系列实验细节。她知道，神田的心脏部位放置着一个强力的咒符，用以支持全身正常的身体机能运作，以及在战斗时使用生命来换取战斗力。这个咒符，是将神田的命运完全扭曲、使他完全成为教团战斗兵器的罪恶根源。但是，它也是维系神田生命的一把钥匙。
　　加奈无力怨恨这个悲伤的事实。咒符虽然吸收着他的生命，同样，也是他能够活下去的关键。
　　她试图直起身子，挪动手臂，弯曲双腿，朝着那边爬过去。身体越来越冷，视线终于开始变得暗淡。她几乎要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摇晃着光线的目的地在她的视野里动荡颤抖，渐渐的全部沉入黑暗。
　　“神田……”
　　她动了动嘴，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拜托了，谁都好，救救他啊……他没有武器，才经历的战斗让他的生命残量严重透支，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啊！
　　“拜托了……”她在心里默念着，无以复加的痛苦席卷再也没法动弹的身体，“谁来……”
　　然而她什么都说不出。向着前方拼命伸出的手，被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沉淀其中的星光挂了灰，随着最后一声冰冷的呼吸彻底熄灭。

　　“竟然没有想着先救自己。”昏暗下去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一团白光，那团白光靠近，漂移，在加奈的面前逐渐化为人形。白色长发张扬不羁，他的眼神依旧是平稳且淡然，“很遗憾，这一次，即使是我，也没法再庇护你了。人类，我的力量，凡人本来就没法承受，更何况是你这样长期受到压制的体质。再者，利维坦伤你要害，即使是神主降临，恐怕也无力回天。”
　　“你不用救我。”加奈缓缓抬起了头：“你能救救他吗？”
　　贝希摩斯依旧是淡淡地看着她。
　　“抱歉。”他说，“我欣赏人类各自挣扎的不屈，但是，这一份挣扎也是人类各自的宿命。宿命不容更改，我不能插手其中。”
　　加奈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慢慢的，她笔直的站姿慢慢下沉，终于颓然跪坐在一地的冰凉之中。旋即，她凄惨地笑了起来。
　　“我是个失败的人……只是为了自己的愿望，选择成为中央厅的帮凶，伤害了阿尔玛，也伤害了所有在人造试验中死去的人们……神田也是，虽然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面还是有怨言的。他会恨我……因为我也是伤害他的其中一人！可我还是想要他好好活着……想为了他赌上自己的一切，至少我可以偿还我犯下的错！可是现在……现在……我就要死了……我活不长，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加奈低下了头，看向自己胸口漆黑的窟窿，仅剩的右手颤抖着抚上鲜血直流的胸口，忽然弯下了腰，泣不成声。

　　“我不甘心！”

　　黑暗中回荡着她嘶哑的喊叫。她用手捂住了眼睛，想要抑制沙哑的嗓音，最后还是哭喊出声：“我还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还没有让他感受到什么是快乐……太可笑了，我到死都没有看到他快乐的样子，为什么我不能帮到他……”
　　早就已经发过誓了，会回到他身边的；
　　早就已经决定了，会和他一起活下去的。
　　她想过以后的很多事。
　　并肩作战，结束战争，然后找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工作，偶尔和他一起散散步，种种花，去想去的地方旅行，学做一两样精致的茶点，在下午茶的时候看他皱着眉头认真品尝。又或者是，在他早起晨练的时候悄悄靠近，就像小时候那样好好切磋切磋，滚得满身都是树叶和尘土，连刚刚收拾好的衬衣也被划出了破洞。
　　他们可以不用在乎这些，因为每一天都是快乐的。
　　无数美好的幻想就像脆弱的肥皂泡，五彩斑斓却易碎。她看着自己的幻想一点点被现实压榨成了一杯难以下咽的苦水，连自己都要开始嘲笑自己了。
　　“我想过很多未来的事。”她慢慢说着，神色凄婉，“但是……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了……我只希望我现在还能站起来，还能战斗……哪怕是昙花一下的那种短暂，也没关系！”
　　“这就是你想要的？”
　　“对。”她笑了，不再凄婉，甚至有一丝甜蜜，“因为我的愿望，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即使不能陪他继续走下去也没事，至少眼前的这一道难关，她必须帮他度过！
　　这种想法，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傻到无可救药了吧。能和贝希摩斯以这种方式对话，再过很短的时间，她的灵魂就会彻底离开这具身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的希望他过得最好最幸福。或许会遗憾自己不能陪他走下去，但是，至少她可以为他遍布荆棘的人生道路开出一条坦荡通途。
　　这样对她来说，就是全部了。
　　“人类的情感真的很微妙。我很好奇，能让你一个生命如此脆弱的人类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个人对你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贝希摩斯注视着加奈——或许他不明白加奈此时的神情为什么会那么释然。
　　对此，加奈只是粲然一笑。

　　“当然是……最最喜欢的人了。”

　　贝希摩斯沉默了。良久，他缓缓抬起了手，那手心里有一团异常耀眼的白色火焰在跳动。加奈只觉得有无数道锁链将自己捆住，她感到贝希摩斯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距离她也越来越近。
　　“席兹曾经和我提起过，人类最为强大的地方，不是‘服从’，而是‘改变’。而这一份‘改变’的力量，是要用同等的代价来交换的。你真的有此觉悟？”
　　毫不畏惧地注视着贝希摩斯目光灼灼的蓝眸，加奈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记住，这是你需要用人类短暂的一生来交换的。”火焰翻腾，丝丝缕缕地透过加奈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进入了她的身体，掌控着火焰的贝希摩斯微微皱起了眉，“这其中有你无法承受之重，有你痛苦绝望之源——你可以继续走下去，然而，渺小而试图对抗命运的人类，‘你’，必须接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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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苏醒至今，已有九年了。
　　神田有时候会想，他这九年来，过得算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与战斗，与受伤，与离别相伴随的九年，他究竟收获了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醒来，伴随着莫名的情绪，独自在总部的花园里徘徊着。找一个冰凉的石凳坐下，听风，望月。一个人想一些白天没时间想、不敢想的事情。
　　找到了“那个人”，他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当初他选择了杀死阿尔玛，独自活下来，正是为了这一个难以磨灭的渴望。在那之后呢？
　　他作为教团的兵器而生，达成了为之而活的愿望，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结束自己作为工具的一生了。
　　离开这个带给他无止境痛苦的世界——可是九年来，事实告诉他，其实并不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慢慢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希望。这个希望时强时弱，却是不容拒绝地占据了他的心境。化心境为梦境，他的梦中，逐渐开始出现了别样的色彩。
　　有时候是在树林，有时候是在山坡，有时候是在湖畔，有时候是在海边。树林的幽深，山坡的翠绿，湖畔的薄雾，大海的波涛，这是这个世界迸发出的鲜活的力量。他抬头，看得见天际翱翔的鸟群。洁白的身影倒映在金红、橙紫、碧蓝交相辉映的晨曦，勾勒出一幅简约而华丽的画卷；他低头，脚下是绿色绒毯一般的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像是秀在这片绿毯上的繁星，在高高树木的庇护下，自由自在地盛开着。
　　多好啊。
　　他感觉自己微笑了起来，从未有过的快乐充盈着他被战火洗劫一空的内心，他似乎又一次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变得充实的东西。
　　她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并肩坐着，一起面向新升的太阳。明亮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投射进她美丽的眼底，那一汪湛蓝的清泉饱含着他无比珍视的暖意。转身，对视，他只想在这温暖的阳光下，尽情地拥抱她。
　　从那一盆小小的碗莲初开的那一刻起，他灰暗的世界就被悄无声息地点亮了。这个充满希望的、与黑暗并存的世界美好得难以想象，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她带领他看到的。
　　他早已想过无数次了。
　　即使自己只是个比渺小的人类还不如的试验体，他也还是想要努力活下去。
　　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混蛋……”
　　被剧痛占据了全身，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然而他的双手却坚定不移地抓紧了利维坦试图破坏咒符的手，以几乎不可能占优势的力道对抗着。
　　“不过是老掉牙的混蛋而已……少在那里沾沾自喜！”
　　胸口又是一颤，又一声碎裂的声音传来。神田的手上顿时松了劲，连带着全身的关节都颤抖了起来。
　　“人类，都这副样子了还想要挣扎，简直是可笑！”利维坦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鲜红的血液仿佛泉水一般涌出，化开了妖艳的花朵，勾勒出生命的笔触。
　　“我说过很多次了……”面对对方的嘲讽，神田毫不畏惧。他同样笑了起来，仿佛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过是眼前掠过的一抹尘埃，“我会活下去！”
　　明知道眼下的状况几乎是无法扭转，可是他还是用尽全力吼了出来。他不会再想着以死亡来对抗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悲剧。他会活下去，即使他已经知晓了“那个人”的真相，即使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战斗的工具，这也是他，是“神田优”自己的选择！
　　随着他绝不屈服的怒吼，夜幕降临的大地，忽然炸开了一团炫目的白光！那道白光爆裂似的冲上了天际，驱散浓云，好似迎接天神降临的通道，震得这座古城不住得动荡起来。那白光像是呼应了神田强烈的愿望那样，如同燃烧的巨鸟俯冲下来，双翼一震，竟是将他全部护在了白光之中。利维坦显然极其厌恶这白光，顿时将手指从神田的胸口拔了出来，抽身而退。胸口上顿时血花四溅，又一波疼痛袭来，神田即使倚靠着半高不高的土墙，也难以支撑身体。而将他护住的白光，竟像是活的，流连在他身侧。它轻轻鼓动着好似火焰的轮廓，极其柔和地一一拂过他淌血的伤口。虽不能使他的伤口愈合，但是这轻柔的抚摸，让他感到万分熟悉。
　　白色的光渐渐在神田的周围消失，他连忙抬起头。就在这时，白光又一次扭动了起来。它以不远处的某地为中心，张开了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半球形结界。那结界也是由白光织成，就像是从地下直接长出来的一样。沿着结界，无数白色的光向下攀缘，越走越细，到最后竟像是巨树盘绕蜿蜒的根须，贪婪地从地下汲取着能量。白光越来越刺眼，古城之中仿佛降落了一个太阳那般明亮。神田不得不用手来遮住眼睛，好使那过分耀眼的光不那么强烈。这不寻常的闪光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开始逐渐衰退下去。深入了地下的那些白光开始缩回去，一点点随着消失了的结界而消失。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一般，周围静得可怕。
　　光的结界中心，倒在那里的加奈毫无生气，满地的鲜血连沙土也吸收不了。可是，刚才那道蕴含了极强力量的光，的的确确是从那里出现的！
　　“加奈……”
　　难道……她还活着？
　　“加奈！”
　　没有听见加奈的回答，神田只听见了利维坦呼啸而去的风声。加奈的身体被她强制性卷起，强力的尾部死死缠住了她的脖子。如果她还有呼吸，这一举动无疑会让她彻底丧命！隔着一段距离，神田甚至看见了加奈脖子上的皮肤被紧紧勒住出现的褶皱。然而，她竟没有丝毫的挣扎。
　　“呵呵……哈哈哈哈……一具尸体还想要怎么样？！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了，贝希摩斯！”见加奈毫无反应，利维坦终于完全发了狂，疯子一般狂笑着，似乎要将这笑声传达到神的居所那样歇斯底里，“七千年前你选择人类，这就是你的下场！”
　　谁都没有料到，伴随着利维坦肆无忌惮的狂笑，被她的尾部层层缠住的加奈，缓缓睁开了一双闪动着银色光泽的眼睛！
　　银白色的火焰，又一次燃烧了起来。这一次的势头更猛烈，像是要焚尽一切黑暗与污秽，将她的全身包裹起来。她就像整个人都在燃烧，皮肤变得苍白，浅褐色的头发也好似附了一层白霜。就连早已失去的左手臂，也在火焰的跳动下，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贝希摩斯……你竟然将自己的力量……”
　　话未说完，加奈的身影忽然不见了。神田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利维坦盘绕起来的尾部，忽然间就被白炎点燃了！不比刚才忽明忽暗的样子，这一次，仅仅是几秒钟的功夫，利维坦的尾部居然被烧得只剩下了骨骼！她不得不迅速恢复人类的外形半跪在地上，大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加奈。
　　“哈……我大意了……刚才就应该把你彻底粉碎！”她高高在上的神色终于动摇了，然而她却并没有显出惊慌失措或是打算认输的样子，“那我就好好的应战，先杀了你，再收拾那个和你沆瀣一气、与该死的人类为伍的席兹！”
　　说话间，利维坦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看起来光滑的皮肤渐渐粗糙，覆盖上了一层青黑色的鳞片。她的头逐渐变尖，脖子向后缩，手紧贴在身体上，最后融为一体。一寸，两寸，一米，两米，人类的外形变得丑陋不堪，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混杂在空气里。地面上浮着的尘土被她的变化激起，最终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遍布崎岖鳞甲、丑陋不堪的巨蛇！说是蛇也并不是特别准确，因为她的身体可以轻易地区别出身体和尾部。她没有四肢，更像是蛇和鲸或是其他巨大的海洋生物组合起来的形象。这条巨蛇的样子，像极了之前他在埃及卡纳克神庙前看见的那一条。凶狠，残暴，嗜血成性，她变得比那时候更加面目狰狞。仅仅是那一双灯泡一般硕大的金绿色眼睛，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可恶的人类……”
　　她开始缓缓移动着身体，每挪动一下，整块地面就被她尖锐的鳞甲拉锯出一道道沟壑。让人诧异的是，利维坦的身躯虽然已经变得硕大无比，看起来坚不可摧，在地上游走了一段，满地都是污浊的液体。既不像是血液，也不像是其他的液体，更像是被烧焦之后腐烂的脓水。
　　硕大的身体朝着加奈移去，利维坦垂下了头，蛇类的身躯弯曲出一个类似于弹簧的姿势。她的口中和鼻中发出古怪的呼号，仿佛随时都可以一口将加奈吞掉。
　　“你以为你得到了大地君王的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渺小的人类是永远也不可能超越上古的力量，迎接你的只有死亡和痛苦！”
　　加奈丝毫不为所动。
　　“还有，你拼命为之付出的那个人类，你比谁都清楚，你以命相换救了他，他却不会为了你而活！你难道不妒忌那个占据他内心的不知名女性吗？他不是为了你而活着，更不会为你的牺牲感到一丁点悲伤！仅仅为了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类而使用贝希摩斯无上的力量，你完全可以……”
　　“或许吧。”

　　利维坦的诱惑之音被加奈打断，她平淡的声音传进了神田的耳中。
　　“但是，这和他心里想的是谁，并没有关系。”
　　说完，她转过了身，完全无视身后随时都会危及她性命的利维坦硕大的头颅，远远看着神田。接着，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原本心脏跳动的位置，微笑了起来。

　　“神田，我啊……有一个喜欢的人。”

　　她不急不缓地诉说着，就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她笑得很甜，甜美得就像朝阳下即将蒸发的晶莹的露珠。神田从没有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笑容。那笑容，溢满了说不出的幸福。
　　“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一看见他，就想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听他说话的声音，看他挥刀的姿势。他脾气很差，总是容易和别人闹矛盾。他有很多的心事，很多痛苦不堪的过往，却从来都不愿意说出来……我知道我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世界，可是我还是想要了解他的过去，他不开心的原因，想让他成为最快乐的人。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他不会想着伤害别人，却一再被别人伤害……我没法改变他遭受的痛苦，甚至我也是伤害他的其中一人……可是我想陪着他，想保护他，想和他一起活下去……哪怕，他是为了某个追寻了很久很久的人而活着。就算这样也没有关系，因为那是他的生存目标啊，有了生存的目标，他才会拼命活下去……”

　　“我想让他知道，他好好活下去，对我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

　　最后一句话，被满面的烟尘遮盖。神田只来得及用手格挡，却见眼前一座银白色的小山拔地而起。连月光也要黯然失色的银甲覆盖了全身，粗壮的四肢像极了直接从地下直接长出来的矿石。从头顶直到背部最后到达尾部，顺次长满了白沙或是晶石一般粗糙的甲骨。透过月光，那些凸出的甲胄隐隐有些透明，却在一对巨大的黑翼衬托下，连光芒都变得有些幽深了。
　　在江户的时候，神田看见过加奈以这样的形态战斗。那时候，巨兽全身的骨甲都隐藏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看不真切。而这一次，他总算看清了它的真实面目。平心而论，这真是一头可怕的怪兽，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他在次元夹缝中窥见的贝希摩斯如出一辙。银甲巨兽缓缓低下头，神田看见它的眼中折射着璀璨的星光，湛蓝如水。它轻轻开合着嘴，从喉中发出了奇特的低鸣。就这样盯着神田看了一会儿，它仰起头，朝着天顶上看不见尽头的星河发出一声悠远又绵长的呼号。那呼号比旷野里孤高的狼群还要深邃，飘荡在天地相合的风中，不似凶狠的猛兽出世，更像是带上了一丝道别的味道。紧接着，它的四只巨大的足踏击着地面，尾部用力抽打在土石崩塌的地上，便一个转身，朝着利维坦猛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神田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只依稀记得，那是一场风云色变的战斗。巨兽的撕咬，怒吼，缠斗在一处，青黑的鳞片与银白的骨甲撞击摩擦，碎成千片万片，震得古城几乎崩塌。马铁鲁是个建在山上的城市，方圆数十公里内都是广阔的平原。那个夜晚，整个平原上都是两头巨兽的嘶吼。地在颤抖，空气在悲鸣，银白色的闪光仿若雷击，爆炸在这一片平原之上。战场渐渐远离了马铁鲁，暂时求得一席安宁的神田却根本放不下心。
　　即使如此，他又能怎样，他即使去了，又有什么用？
　　咒符的波动终于平稳了下来，他站了起来，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沿着巨兽搏斗的痕迹寻找了过去。他真的是太累了，累到几乎立刻要倒下睡着。但是沿途无数的深坑和沟壑逼着他强打精神。内心深处涌起了强烈的渴望——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走着走着，他的腿忽然失去了知觉。倒在一地的狼藉之中，他不得不停下休息。就这样走走停停，漫长的夜晚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而神田，也在自己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身影。
　　远处是笔直的地平线，天与地相交的位置开始变得透亮起来。巨兽背朝着神田的方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它就像是一座小山头，现在的它已是伤痕累累。被撕扯开的骨甲徐徐燃烧着火焰，坚硬笔直的尾巴蜷缩在身侧。它的身体微微起伏，发出的却是极其微弱的呜咽。
　　利维坦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逃跑了，这些麻烦的事在神田看来都不重要。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拖拉着快要把靴子的底磨穿的脚步，走近了巨兽的跟前。大约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巨兽睁开了眼睛。晶亮的蓝眼睛显得有些暗淡，它看起来疲惫得无以复加。走得近了，神田听得更加清晰了。不只是呜咽，还有深深的呼吸，痛苦得像是被投进了深海，被无边的窒息感挤压。
　　“加奈。”他试着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收到任何反应。于是他大着胆子靠近，伸出手想要触碰巨兽斑驳的侧脸。就在这时，巨兽猛然抬起头，朝着神田发出一声警告的吼声。它似乎连这一声吼都是费劲了力气，才刚刚抬起头，就又不得不砸回地面。它的眼睛里，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着，好像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他，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人一兽就这么沉默对视着，直到天色变得更亮，神田的一句话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已经听到了。”

　　闻言，巨兽的呜咽忽然就止住了。
　　“‘他’会好好活下去的。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拿命去换！”低缓的声音徒然爆发，带上了这个严肃的战士几乎不可能表露出来的悲伤和绝望，“你想让‘他’怎么办？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吗！”
　　眼神锐利却被疲惫浸染的眼中，渐渐浮起了泪光。
　　面对神田的质问，巨兽只是闭上了眼睛。很快，覆盖其上的银甲开始发亮，透明，一层一层剥落一般消失，直到那个瘦弱的身形再次显现在他眼前。她依旧是沉默地站着，胸前和腹部的窟窿还在淌着血，血量却少得可怜，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战斗中全部流干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起伏的内心，摇晃着几步上前，他一把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抱紧在怀里。身体的疲倦无以复加，两人终是一起跪倒在了地上。
　　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惧怕过什么，哪怕是死亡降临，他都可以面不改色。
　　无边的恐惧侵袭着他，让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为什么不选择活下去……”他问道，“你就必须要选这条路？”
　　他感觉到加奈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后背。伤痕累累又粗糙不堪的掌心抚摸着他宽厚的肩，慢慢滑向他的后颈。

　　“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的人啊。”

　　神田只觉得自己的后颈忽然升腾起一股暖融融的力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皮沉重了起来。原本就积攒了许久的疲劳争先恐后地涌向全身，拖得他的全身开始不受控制的放松了下来。
　　眼睑最终合上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砸在自己的身上。
　　“好好休息一下吧。”她轻柔的声音就像是晨间微凉的风，不急不缓地安抚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我很高兴，你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两片柔软的嘴唇印上了他的额角，最后一声呼唤悄悄溜进了他的耳中。

　　“我最喜欢的……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