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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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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日本的半年,我会每天乖乖和母亲网上视频,每个星期都给家里人打电话,也有相当高的频率给大伯发邮件。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故意装作我过的有多滋润,也会把确实糟糕的情况做合理的隐瞒。一方面我辛苦维持着从来没有过的独立生活,另一个方面不遗余力的缓和与家里的关系。我告诉妈妈潮湿的气候让关节炎一再反复,告诉她这里的刺身新鲜美味,告诉她我一米七的身高在日本人面前既格格不入,又多么显眼。但我从来没有忘记告诉她我爱她,从来没有忘记在大伯的邮件结尾添上“顺颂秋祺,谨祝冬安”。
作为一个从来也永远不傻的人,我清楚明白在日本的第一要务,是让他们体谅和接受我的选择。在这场所谓“未来人生”的较量中,我已经用他们教会的坚持和韧性赢得全面胜利,所以更要给失败的人留有面子。诸如死皮赖脸缠着妈妈陪我说话,一边撒娇一边听大伯的教训由硬变软,绝不吝啬的分享我的孤独和寡助——这样示弱,永远是和解的最佳良药。
在我翘掉高三的前半年里,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的度过了。逛逛巷口,学学日语。有时辛苦委屈,撑不住了能哭一天,高兴了又接着抛在脑后。通过努力,也逐渐化解了家里人的责备和怨恨。只要我不再问,他们为什么对日本的反感执着到了这个地步,而是默认,然后尊重,就算事实是那早已远超一个民族历史所带给后辈的重量。
第二年年初我做了春节翘课回家的决定。这样做一来是对枯燥乏味的语言学习的抗议,二来是我表达回家切切之心的工具。
那半年里,我不认识忍足侑士,这个国家对我而言只有魅力,没有牵挂。
一个星期之后,我认识了在日本的第一个朋友————当然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更明白的说,我认识了一个叫迹部景吾的奇葩。
我大伯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生气不假,见不得我受苦则更是真。我回家时他虽然冷淡执拗,还是在听我说过租的房子暖气不好之后,立马让秘书加班联系了他在日本的故友。我一脸狗腿的说着大伯好厉害基友满天下,但是也万万没想到,他的朋友会是这么一个在日本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大人物。
第一步迈进迹部家的宫殿时,我的表情一定比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更富戏剧性。
至今庆幸,初见的那天,迹部景吾一脸告白成功的喜悦表情。导致后来即便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八年,挨骂遭讽不计其数,也从未觉得这是一个不可一世的人。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他们的骄傲和自恋,都因为自身的优秀,对他人保留的尊重,变成了合理的存在。
事实证明,那天迹部景吾他是真的告白成功了,这个暂且不提。
迹部景吾的父亲亲自带我进的家门,亲自交代给管家,又给我介绍了家教,最后还告诫迹部要好好帮我学日语。最后他的贴身小助理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大学的事情不用担心,只要能过语言关,我会在同样的学校有和迹部景吾一样的待遇。
我学着日本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麻烦你们了。不知道我伯父……”
“Yuki-chan别客气,您伯父交代了,我们董事长会像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您,有什么要求请一定告诉我。”
对方是一群太聪明的商人,在尚未和日后接管财团的迹部景吾接触之前,我已经深深看到了这点,以至于日后我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很远的地方,这里也是不停被忆起的一个开始。这位滴水不漏的小助理渡边先生,一句客套话既礼数周全,又保持了距离。从小围着大伯、陪他上饭局下工地的日子,让我立刻明白他和这个财团维系的关系,以公家之名的合作和交易——从小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我缄默不语,只笑笑作为应答。
而迹部景吾,如果你们所知,这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他,这个词一定是奇妙,如果用两个词,那便是奇妙而茁壮。用电影的话说,这种人“唱戏能成名角,出家能成高僧”,迹部景吾和他们的朋友们——他们都会“迷”。和我恰恰相反,我这种人,迷招不迷意,网球半途而废,日语不上不下。这辈子唯一坚持不懈不放手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凭借坚持来到日本,一个是靠着执念爱忍足侑士,偏偏两件都一败涂地。
他们那种人,用你们喜欢的方式讲,既迷又被迷。如果在美国,是六十年代做广告的。如果在中国,是八十年代换美元的。而现在生在了日本的金融世家,家底雄厚见多识广,少年得志一战成名。他们极其少见的能将优雅与绝对控制并赋予权利,而人情冷暖、生之无奈在他们眼里庸碌地不值一提。有忤逆而敢赌的反骨,也具备让人景仰的资本。有与凡人无异的庸俗,也需要双手相扣和知己。
在我认识他的第三天,就亲眼见证了他此生做过的最辉煌也最无悔的逆反之举。
和另外一个男孩手拉手出柜。
当然,前面很多好话,是并不适用于那个刚刚认识的迹部景吾的。
刚认识时,彼此都是高中尚未毕业的孩子。我是勇于背井离乡的中国公主,他们是谱写中学生网球神话的神,一件事但凡投入便会有成绩。没有这个世界许多人必须面临的生存问题,甚至没有年龄本身该具备的忧虑和迷茫。在学校里,被众星捧月地崇拜着,一呼百应地拥戴着。学校外,又是花天酒地坏事干尽的混小子,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无所畏惧,世界于他们,只有无穷无尽的肆意和快乐。
我认识忍足侑士的时候,他就处于人生这样的时期。
寒冬之末,早春未至。我窝在客厅最靠近暖气的地方,捧着一本日语书咿咿呀呀,以从小到大全部的耐心和修养等迹部景吾“共进晚餐”。一阵少年独有的喧闹声并不烦躁地从长廊传来,闻声之余,我起身相迎。
管家爷爷接过迹部景吾的网球包说了什么,一群欢快地少年忽然齐刷刷地向我看来。
他们一人身后背了个网球包,寒风簌簌却身穿夏衣,干净清爽,运动后满身阳光。对比于我窝在暖气旁还裹得像个婴儿。一时间季节、国籍、文化、语言的迥异和尴尬几乎包围住所有人,在管家爷爷一句“Yuki小姐在等各位少爷们吃饭”之后,气氛直降冰点。
“啊呀啊呀,这就是小景你说的中国客人?”那个深发色的男孩踮起脚尖在迹部景吾身后露出大半张脸:“刚才小景还说他电话没电了,怕你久等,真的不好意思呐我是忍足侑士~”
那群少年像点燃的炸弹一样哄的炸开,轮番做起了自我介绍,热情程度和刚才判若两人。我受宠若惊,一遍遍重复着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听得一知半解的日语应接不暇。我没有想起来刚才管家爷爷才挂掉和“少爷”的电话,没有意识到在仅有的一面之缘下,迹部景吾早已忘记家里还有一个中国客人的存在。一半可操控的精力被用来对付日语和一群少年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而另外的一半却全都在想——明明都是一样的构造,明明是一双藏在镜片后不那么出挑的眼睛,为什么他却可以有这样漂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