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繁花似锦》菲林蒹葭

7、第七章

　　在暄阳左右延宕了八圜九日，袁漪川终于有了离京的打算。因我和皖儿不会骑马，他便再租了一辆马车，一行人又迤迤逦逦赶了半日，总算是到了运河码头，自此南下改走水路。
　　原来，他这是想带我到他师父那儿治脸上的伤。
　　“那百合凝露虽有修复皮肤伤处、清炎消肿的功效，可终究不能完全祛除这烫伤的疤痕。要想将你的容貌复原，当今世上恐怕也只有找我师父一人了。”
　　“你是说我的脸还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的心中闪过一丝惊喜。
　　“若让我师父诊治，不无可能。”
　　“哦，你师父这么厉害？”我来了兴趣，“那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你可知道绣源谷暝花宫？”
　　见我摇头，他又了然道：“算了，你又不是什么江湖人士，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他的话中略微带着点轻视之意，令我有些不满，遂反唇相讥道：“袁公子这句话说的，倒像是自己深谙江湖轶事似的，难道皇室里的王爷也算是江湖中人？”
　　“那绣源谷的确是个僻静的所在，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此地。我不过是觉得你不知道是很寻常的，你又何须这般牙尖嘴利呢，小煦。”他轻轻笑起，唇的一边陷出一个类似酒窝的印记。可我却因为他最后的称呼气红了脸，无心观察他那个本是很好看的笑容。
　　“请叫我裴公子好吗？”咬咬牙，我尽量用还算礼貌的语气要求。相处十多天，我总算知道这人是有多么自来熟了。撕去他之前“公子长，公子短”的伪装，便是比城墙还厚的脸皮。自他几天前开始叫我“小煦”以来，无论我如何纠正，他偏不改过来，还说这样喊更亲热，“公子、公子”的叫起来太过生疏了。而且，他似乎很热衷于对我插科打诨，亏我在大学还算能说会道，现在竟不知怎么回他。果然，不要脸和嘴贱的人是最不好对付的，袁漪川可是两样都占齐了。
　　“小煦，别生气嘛，难道你不想听听我师父的身份了？”连笑容也是那么贱！
　　得了，好奇害死猫，谁叫我打听的是他的师父呢。我忍住想扯烂他那副好皮囊的冲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环顾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这暝花宫在江湖上无人不闻风丧胆，只因其门人行事低调而诡异，善用毒和易容，弹指之间便可取人性命。我师父，便是这暝花宫的宫主。”
　　“这么说，你师父岂不是个大魔头？”
　　“这都是那些自诩为武林正道人士的看法。”袁漪川嗤道，“一群迂腐的卫道士，恐怕连我师父的面都没见过，便人云亦云地将暝花宫视为魔教，将师父视为祸害江湖道义的死敌，简直是愚昧之至。”
　　顿了顿，他又看看舱外，船已晃晃悠悠驶出了运河口，外面江水滚滚，再不似宣河那般平静无波了。须臾，袁漪川的目光便向南飘远，开始回忆起了往事：“我十四岁那年外出骑射，不幸被毒蛇咬伤了小腿，正好遇见当年云游至漠北的师父出手相救，替我解了蛇毒。我父王十分感激他，欲行重赏，但被他婉言谢绝了，只道是看中了我的天资，要求收我为徒。而第二日，他便不知所踪。一年后他又来找我，竟真尽起为师之职开始教我武功，左右与我相处也不过半月，便又自行离去，只余一些口诀心法令我参悟。之后的九年间，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不过五六次，皆是一起潜心习武。我只南下去暝花宫见过他两次，最近一次也是在五年前了。”
　　“照你说来，你也不是常呆在他身边的，为何就笃定他不像江湖中传言的那般？”
　　“有的人，你无须与他相处太久，便可知道他的品性。而有的人，你就算与之日日相伴，也未必知晓他的真心。我师父便是前者，就算我与他只见过寥寥数次，但我也能断定他并非坏人。你若是和他见上一面，便能明白我所说的了。”
　　“看来袁公子可真够人情练达的，您倒是把人形百态看得挺通透啊。”
　　知我是戏谑之心又起，他也并不接话，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直到很久之后，我忆起今日在船上袁漪川所言时，才知他那话，不仅是将他师父，也是将他自己也归纳了进去。虽然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是陪他渡过了数度春秋，然而他的真心，我却真的未能看透过。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袁漪川这个人，便是不折不扣的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