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惊鸿照影来》枸杞茶

2、风乍起

　　已近阳春三月，天亮得越来越早了，窗外已有些麻麻亮，早起的鸟儿正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叫着，热闹非凡。
　　没有钟，萧暮雨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她几乎从来没有过这种被鸟儿叫醒的早晨。她睁开眼睛，眼前看到的仍然是漏着细微光线的茅草屋顶，鼻尖闻到的仍然是淡淡的霉味。环顾四周，仍然那间巴掌大的破屋，自己睡的仍然是那张铺着茅草来御寒的旧板床。亏得已经入春了，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夜里能不能睡得着。
　　已经四天了，每天早上萧暮雨都在睁开眼睛之前会默默祈祷，上帝、如来佛祖、真主阿拉、太上老君……凡是她知道的，都会被念叨几句：“额滴个神来，请你们让额回去吧！额错来，额真的错来！额就不该盼着穿滴，额就不该相信那些个破小言，以为穿过来就未卜先知、睥睨天下滴……”
　　可现实总是残酷地告诉她，在帮她穿完了之后，诸位大神就以为大功告成，打道回府了。

　　萧暮雨认命地坐起来，望着窗外，又开始思考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天她天天就这么思考，可思考结果总是混沌一片，越想越糊涂。
　　不错，她平时喜欢看小言，看得入了神，经常会进入老僧入定的状态。面对同学的调侃，她总是说自己已经穿了，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穿啊！怎么自己在乔家大院的井口一栽，就栽到了这里？

　　“姐姐，你起来了么？”
　　萧暮雨正愣神，门口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这是这家的小儿子毛头，一个瘦小的，像小萝卜头似的孩子。据说萧暮雨和他的小雨（语？）姐长得有几分相似，当初就是他在河边发现一片烂泥中的萧暮雨，也是在他强烈的要求下，萧暮雨才被救回到这户人家。

　　“毛头，别打扰姐姐，姐姐休息好了才能想起家在哪里。我去镇上了，你自己在家不要乱跑，有什么事情叫隔壁的牛婶去镇上找我。”
　　这个清冷的声音，透着些疏离，属于毛家老大，毛少阳。
　　萧暮雨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心里郁闷至极，回家？怎么回？我也想回家，问题是这回家的路在哪里呢？难不成再找口井跳进去？可要是回不去，直接去阎王那里报到了怎么办？

　　门外毛家兄弟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言中有一点没说错，穿是很容易碰到帅哥的。
　　虽然这个毛少阳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空有一个瘦长的身架子，但是从五官上看至少有个好坯子，根底相当不错，蜜色的皮肤，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睛，五官并不是很抢眼，但是那种淡定的眼神，紧抿的薄唇，让人感觉有种飘忽的距离美。就是忒消瘦了一些，否则真有些韩国花样美男的味道。
　　即便是那个小萝卜头毛头，也是一个五官端正，眉目俊秀的小正太。

　　毛少阳说的牛婶，是毛家隔壁的女主人，人如其名，朴实健壮。她经常会到毛家来，帮毛少阳照看弟妹。
　　这两天，听说毛家兄弟捡了个像小语的女孩回来，她便来得更勤了。在经过几次和萧暮雨的鸡同鸭讲的对话后，她告诉毛少阳：“大毛啊，这姑娘大概是摔坏脑子了，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你看你们家已经够艰难的了，如果实在不行，你们就把她交给官府吧！”然后一边摇头离开一边叹息：好好的一个俊姑娘怎么跟小语一样，就傻了呢？

　　当然，后来在毛头的坚持下，萧暮雨暂时留了下来，毛少阳则冷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就这样，萧暮雨在毛家待了四天。
　　毛少阳早出晚归，即使和她碰上面，也只是撩起眼皮扫一眼，不置一词。
　　小毛头刚开始还只是怯怯地看着萧暮雨，后来渐渐地敢走到跟前说上几句话了。不过，萧暮雨还处在极度的震惊和不解中，所以这样的对话也基本是答非所问的。

　　萧暮雨照例在出了半天神之后，拿起搭在床边的衣裳穿上。这是一套夹衣，粗布的里，粗布的面，中间少量的棉。这几天萧暮雨穿的都是这种材质的衣服，包括贴身的背心，第一次穿这衣服时，那粗糙的触感让萧暮雨皱起了眉头。
　　据牛婶说这面口袋似的衣服是毛家被河水冲走的那个傻姑娘小雨平日穿的，这么些天了，萧暮雨仍然不习惯它的硬括扎人。
　　萧暮雨套上衣裤，扎上腰带，想着自己现在就差头上包一条白毛巾，然后就可以去偷地雷了。她暗暗抱怨，怎么别人一穿，就是穿到了皇宫内院，穿成了爱妃宠姬，自己就穿到河里，被人当包袱捡回来了呢？

　　是滴，一点儿不夸张。毛家兄弟当时就发现她不是姐姐小雨，但毛头还是央求哥哥把萧暮雨带回家。而哥哥毛少阳拧眉看萧暮雨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沉重的包袱，深黑的眼眸里满是不耐。
　　那时候，萧暮雨还有些鄙视毛少阳的人品，看上去挺有质感的酷哥，怎么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当然，萧暮雨那时候没有镜子，否则她就会知道自己当时浑身湿透，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还沾满了污泥，看上去与“香”啊“玉”啊一点儿挨不上边。
　　但是后来萧暮雨看了毛家那岌岌可危、四处漏风的几间破屋，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大包袱了。可自己突然来到这里，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就死皮赖脸待在地毛家了。

　　萧暮雨轻轻地打开门——不轻不行啊，这门板薄得几乎一用力就会断开，走到院中一看，毛头正把大大的脑袋凑到院子篱笆墙的角落里看着什么。
　　“看什么呢，小萝卜头？”萧暮雨挺感激这个小家伙的，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渣滓洞里的那个小萝卜头，大大的脑袋顶在细细的脖子上，看着就让人心疼。
　　毛头直起身来，回头冲萧暮雨笑了：“姐姐，你起来啦？”

　　毛头第一次看到这个姐姐的时候，差点以为河水又把小雨姐给送回来了，后来虽然认出来她不是姐姐，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是小语姐的头七，毛少阳总觉得这个姐姐就是小语姐舍不得自己，派来陪自己的。
　　萧暮雨若是知道毛头的想法，一定会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一向胆小，最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姐姐，你饿了么？哥哥临出门的时候煮了地瓜粥，你要不要来一点？”毛头有些讨好地问。
　　萧暮雨点点头，心里再一次诅咒那些小言的作者：尼玛，别人穿了都能吃到宫廷御膳，再不然就是官家酒肆，怎么自己穿了，一吃就是几天的粥？今儿地瓜，明儿芋头，几乎就没见过荤腥！
　　来到厨房——其实就是一个搭在主屋边的屋子，黄土垒起的墙壁，木板茅草的屋顶，就像萧暮雨目前住的那个杂物室。
　　萧暮雨掀开灶头上铁锅的盖子，果然看到锅里透着热气的白粥，清清爽爽的，映着几块地瓜。灶台上放了一只碗，还好碗口没有豁。

　　其实，萧暮雨打心眼里佩服那个没给过自己好脸的毛少阳。
　　即便他没给过萧暮雨好脸色看，但是一日三餐，衣裤鞋袜，虽有些简陋，可终究没有饿着冻着她。
　　当然，萧暮雨不是小狗，不会因为别人赏口饭吃就感恩戴德，阿谀谄媚。实际情况是这些天虽然没有和毛少阳说过几句话，但是从和毛头的对话中，隔壁牛婶自言自语的唠叨中，萧暮雨获得了一些蛛丝马迹，然后综合分析，也算是对这毛家有了一些了解。

　　毛家老大和那个小雨应该不是亲兄妹，或者姐弟。他们的父母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穷人家搭个伙过日子，就这么过到一块儿了，毛头应该才是俩人共同的孩子。
　　毛老爹估计识几个字，略微会些算术，毛家大娘一手针线活还算细致，家里还有个一亩三分地，因此这日子还算过得去。
　　后来有一天，毛老爹夜里回家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家里的田地也卖了，结果还是没两年就走了。女的一人带着几个孩子，熬了一年多，也撒手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其中小雨这个丫头还有些痴傻。
　　好在毛少阳跟着自己的父亲学过认字、算术，所以镇上原先用过他父亲的店家可怜他，也就给他些事做。
　　隔壁牛婶是个极度热心的人，看这一家只剩下三个孩子，也帮衬着。
　　十来天前，毛头和他小雨姐去河边洗衣服。别看这小雨有些痴傻，可对弟弟疼惜的紧。为了捞回弟弟的一件衣服，就这么被河水冲走了。毛头一直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拉住姐姐，所以头七那天，毛头看到一个满身污泥的姑娘倒在河岸边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天把姐姐给还回来了。

　　萧暮雨喝着地瓜粥，心里琢磨着：既来之则安之，自己不能就这么等着别人养活啊，且不说这毛家愿不愿意施舍一碗粥给她，就是他们愿意，萧暮雨自己也经不住这天天喝粥的折磨啊！
　　干些什么呢？
　　萧暮雨在头脑中搜索看过的小言，穿来的都做什么的？
　　宫斗？宅斗？自己穿的不是地方！这个宅子不用她斗也长不了。
　　经商？且不说没有本钱，就算有，股市套住的那几万块钱告诉她，自己不是那块料！
　　从文？原先的世界里，自己还倒算有些文采，可这之乎者也的，自己搞不出来，肚子里仅有的一点墨水还都是古人的，自己现在到底处在哪个朝代还不清楚，也许有几个就活在当下，这一抖露指不定还惹上官司呢！
　　那自己还有拿得出的什么手艺么？
　　软笔书法是练过，一会儿柳，一会儿欧，未成大气；
　　画画？只会简笔画；
　　针线活？钉过扣子……

　　“啊——”萧暮雨发现离开原来的世界，自己竟然一无是处，终于无法淡定了。
　　“怎么了？姐姐，你哪里不舒服么？”毛头冲进厨房，担心地问。牛婶说这个姐姐脑子摔坏了，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家里有谁了，那不是比小雨姐还要惨？
　　萧暮雨看着毛头担忧的神情，有些内疚，这孩子对自己的有着一份莫名的孺慕之情，虽然那只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那傻姐姐，但萧暮雨仍然心存感动。她摸摸毛头的脑袋说；“没什么，说吧，小萝卜头，今天你准备做什么？姐姐今天好点了，可以陪你一起出门。”

　　来的这几天，萧暮雨一直就待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里，没有出过院门。现在看来回去暂时是没有希望了，还不如早早熟悉一下环境，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知道，小毛头天天要去屋子后面的菜地看看，有时候好像还要帮着做点家务，毕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毛头的脸色有些变了，嗫喏道：“这，姐姐，你在家里不好么？你不用的，真的不用的……”
　　萧暮雨有些奇怪，把身子倾过去，问：“怎么了，毛头，姐姐陪你一起不好么？”
　　毛头低下了头，小声地说：“我，我今天准备去河边，可，可你不用去的，那个，那个……”
　　萧暮雨明白了，那条河对毛头来说是有些神秘的，它带走了姐姐小语，又送来了自己这个姐姐，估计小家伙生怕又把姐姐给弄丢了。
　　萧暮雨拉起毛头的手，语调轻快地说：“你放心，姐姐我会游泳，等天再热些，我教你。现在走吧，是不是要去洗衣服？咱俩一起去。”
　　说完，萧暮雨拉着毛头，看到院子角落里的木桶，拎着就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