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49、做戏 筱金凤被人

　　筱金凤被人接到朗园的时候，老皇上和老皇后还在用午膳，白夫人把她请到了会客厅里等着。
　　老皇后在那张中式的八仙桌前头坐了大约都有半个钟头了，可小碟子里拣进来的菜还是一口没动。
　　老皇上难得会来和她一起吃饭，见她这样，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管自己吃着。
　　白夫人进来了，大约看着有点不像话，上来劝了一句。
　　“主子你多少吃点吧，早起到现在，就吃了那半个苹果，可怎么行。”
　　老皇后对这样的话也不反抗，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送进了嘴巴里。她如今越发的枯槁，之前曾有几天，人同回光返照一般的红润起来，格外地精神，叫人送了些书报进来，看着看着还会笑。可没几天，又不行了，跟隔夜的昙花似得，没等你看够就枯萎了。没人知道怎么了，就连白夫人都没功夫去细想这里头的缘故，他们忙着让她活下来，至于活得好不好，他们管不了。
　　老皇上放下碗，将筷子整齐地摆在了箸架上，又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立刻有人端了梅子茶上来给他清口。
　　“吃吧。”他轻轻地说，“人都去给你请了，总算可以宽心了吧。”
　　老皇后嗯了一声：“我谢谢您。”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客气，像要将他推到世界的那一头，于是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怎么能这样给你添麻烦啊，一直以来都是我给你添麻烦。”老皇后说，她咬着筷子，似乎又想起这是不允许的，猛一震，放下筷子哭了起来，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身边的人对这样的事儿也见怪不怪的，只有白夫人上来递了个帕子。
　　老皇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积郁都给吐出来。
　　“行啦。”他起身道，“别说啦。”
　　随侍的人上来给他开门，等他出了饭厅，便也陆陆续续跟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丫头在餐厅里。
　　老皇后擦了眼泪，抬起头，一双眼睛空空荡荡的，她愣了一会儿，回头问白夫人。
　　“唉，刚才我要做什么来着。”
　　白夫人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起身，嘴里道：“筱老板来了，您不是一定要见她么。”
　　“哎哟，是啊。”老皇后突然振作起来，快步走出了饭厅。
　　她脚步发虚，走得快了就跌跌撞撞的，可她依旧穿着带跟的鞋子，守着那一点的洋气。白夫人没办法，只有跟着，她看着老皇后在会客室门口停下来，挺起身子，将胳膊微微地收在了腹间——那是规矩，她倒是都没忘记。
　　会客厅门口的仆人开了门，筱金凤听见动静，早已起身，冲皇后俯身行礼。
　　老皇后抬抬手，让她坐。然后找到了左边的单人高背沙发，缓缓坐了进去。
　　“他到底怎么了？”老皇后问，“有人说他出事儿了，可报纸上又没有消息。可我知道，不会空穴来风的，到底怎么了？你是他身边的人，你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筱金凤来之前想好了说辞，甚至想好了这演法儿，可真正上了场，又觉得不能那样演。
　　“他自己要犯险，根本拦不住。”筱金凤说，等了一会儿，又说，“他胆子大，性子又倔，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的。”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胆子大不大，性子倔不倔，她只是觉得这样说，老皇后兴许会乐意听。
　　老皇后确实听了，她泛红的眼角又湿了起来，可却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是说，是真的了？”她冷着声音问。
　　筱金凤摇摇头，装着肝肠寸断的模样，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呀……”她说，心里恨自己，到底是个戏子，忘不了做戏的本领，“我压根不敢想啊。”
　　她听见老皇后突然咳嗽起来，薄薄的胸腔猛烈地震动着。白夫人给她端了茶，可她却扬手拒绝了，嗓子里发出尖锐的糙响，干涩地咳着。
　　等她再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见不着了？”她轻轻地说，筱金凤听见了却佯作不觉，兀自低下头绞着手帕。
　　老皇后看见她苦涩的样子，心里突然恨了起来。她是个戏子，她不懂规矩，她没有用场，她什么都不如我，只是漂亮罢了，可我曾经也漂亮。但偏偏就是她能在他身边，偏偏就是低贱的她能而我却不能。
　　筱金凤在这难熬的寂静中想起了尹兆彰的话“让她心里起点远远波澜不够，必须掀起点狂风暴雨来让那她坐立不安。尹兆彰活着，来找她了，她的心事就了了，就赢了，死而无憾了。可尹兆彰要是被带走了呢？死了呢？她会急疯的，连念想都没了。连安慰自己，这个人确实爱我的机会都没了”她心想，他这次又对了。

　　筱金凤被人带出会客厅，往外走着，可没走几步，后头就有人来叫住了她。是个半老的男人，惨白的脸上干净得一根胡茬都看不见。
　　“老皇上要见您。”那人说，随后便将她带去了主楼。
　　筱金凤心里没底，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背影，心想，他并不可怕，可又想到了他身边那个孟先生，不禁又觉得寒意纵生。
　　好在那位孟先生并不在，偌大的书房里，老皇帝矮瘦的身子显得格外渺小，几乎要被那栗色的沉重家具给压死了。
　　那个瘦小的男人，有着一张窄窄的面孔，他的眼皮也是长而窄的，因为年华的老去而逐渐耷拉下去，他偶尔看一眼筱金凤，也是懒散的样子。
　　“老皇后想见他。”老皇上说。
　　“是啊。”
　　“我没拦着她见你，已经是恩赐了。”
　　“我知道。”
　　“可她不知道。”
　　筱金凤的喉咙一紧，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也算是见过些大场面的，可面对老皇上还是会紧张，总有人在外头嘲笑这个男人，他们看不起他，大约想着，他从高台上掉下来了，还不就得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了？筱金凤倒没这样想过，但也觉得他可怜。结果这会儿，还是有些胆怯，不自觉的会怕他，哪怕他看起来并不可怕。
　　“我不想难为她，所以你来来去去的，我也不阻拦，要见就见吧。”老皇帝将毛笔压在砚台里浸了浸墨，“可再多的，就想也别想了。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