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三日雨》陇月夜

45、暗涌 陈鸿熙在沪

　　陈鸿熙在沪上指挥部的铁门外头等了一会儿，有个穿军装的出来，指引着他去了后门。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便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当兵的一左一右驾着胳膊拖了出来。
　　那是白龄。
　　像张刮破了的风筝，飘摇着落了地。
　　他快步上去接住了她。
　　“哎哟，你总算来了。”白龄看了他一眼，虚弱地笑了。她的脸花的不能看，身上还带着股酸腐的气息叫人作呕。
　　陈鸿熙抱住她，将她放到车里，徒劳地用手擦拭她脸上的血渍，可都结了痂了，空惹得白龄叫疼。
　　“别弄了，让我歇歇。”
　　白龄抱怨着，身子往他腿上一趴，肩膀一上一下浮动着，不知道是哭了还是睡了。
　　陈鸿熙由着她，脱了大衣盖在她身上，示意司机直接去医院。

　　筱金凤带着小哈巴狗去院子里散步，正遇上陈鸿熙回来。她想起尹兆彰对她说的，让她看着点陈鸿熙，愈发觉得可笑。
　　她站在露台出口等着他，问了一句：“你接白龄去了？”
　　他说是。
　　于是她轻描淡写地问：“她可好？”
　　他一抬眼，眉毛压着那眼神，有些嘲讽的意思，仿佛笑她这一问多余。
　　筱金凤想，她如今确实是没资格这么问的，况且她也不在乎那女人，那女人死活她并不想知道，甚至的，还有点不道德的怨恨。她自己也知道这样想难免无情可笑，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坏人了，索性做到底，一点点善心都不肯有。
　　二人沉默着，小狗见她不动，自顾自跑去大树地下撒欢解手，筱金凤看着那小东西将头闷进了枯树叶里，似乎觉得心也被闷着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了。”她站在那里，突然轻声说，“真的，突然觉得喜欢他了。”
　　陈鸿熙听见了，并没有太多冲动的表示，他早看出来了，所以这会儿听见了也就像是钝刀子割肉，疼也不厉害。
　　“我知道。”他简单的说。
　　筱金凤的嘴张了张，想着要解释，可是又想，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就是她喜欢别人了，再多解释都是遮羞布，自己给自己找安慰，别人看了依旧觉得可耻。
　　“你别让他死了。”她说，觉得这句话倒是应该说一声，“别的没事，就是别让他死。”
　　“你觉得我要害他？还是他这样觉得？” 陈鸿熙问，感觉就像是海浪中的一叶木舟，飘摇着，突然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的过来，满嘴满喉都是咸涩的滋味。
　　筱金凤忍也没直接回答他，只是说。
　　“他不信任何人的。”
　　“连你也不信？”
　　“我和他才认识几天？他凭什么信我？”
　　陈鸿熙想，这算是替尹兆彰说话么？随即又听筱金凤说。
　　“我也不信他呀，我和他谈信不信做什么呢？”
　　他突然有些气起来。
　　“你这是要和他做露水夫妻啊。”
　　她以为他要骂她，顿时有些紧张，生怕从他嘴里听见什么难听的话，可他没说，瞪着她道：“万一他不带你会建北，你怎么办？”
　　“我不和他回建北。”筱金凤说，“我没这样想过。”
　　陈鸿熙有些吃惊，心想这死丫头是着了魔了，恨起来有些想敲打她，又一想，已经不是那样的关系了，做不了这样的事儿，只能悻悻然问了一声：“不去？”
　　“是。”筱金凤偏着头想了想，愈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见着你，就想着要和你一起，非要和你一起。可对他，倒是没有这样的心思，想的不过是，没办法了，喜欢他了，就喜欢吧，在一起一日就一日吧。”
　　他听她一五一十地说，心里那艘小船上上下下沉沉浮浮，偶然在浪尖上厌烦她，偶尔又浸进了水里喜欢她。他宁愿听她大大方方说她喜欢上别人了，也不愿意看见她躲躲闪闪的。大大方方的，事儿也就大方了，躲躲闪闪的，无论事情本身是否光明，就已然脱不了猥琐的外衣。他庆幸她这样，姿态还算好看，所以也不恨她，只是到底还有几分意气难平。
　　“他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打算过？”
　　“没有。”她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摆摆手，转身往下走。
　　“到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口饭吃。”
　　她呸了一声：“我没那样不要脸，还到你门口讨饭。”
　　他笑笑，进了屋，到了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筱金凤，她也正回头，二人对上了，也只能笑笑。
　　他拦过了她，兴许是本能，知道她会越行越远，可有时候命运的轨道就像延伸的铁路，他拦不住也改不了，也许他应该把她给拴住的，可他太大意没当回事，于是她就不是他的了。没办法，他认。

　　筱金凤自己带着狗在院子里玩，心里想着，她对陈鸿熙似乎总是亲近些，什么话都能对他讲，对尹兆彰不行，有许多事儿都是糊里糊涂的，可越糊涂越不愿意去说清楚，踏在泥沼里往下沉，一边沉一边却还想着他，怎么那样坏。
　　所以这些事总是一边觉得没有道理，一边却又饮鸩止渴，矛盾着喜欢。
　　她一边想着，一边去追小哈巴狗，没一会儿，听见露台里杨六安叫她。
　　“筱老板，筱老板。”
　　她停下脚步，只见杨六安快步下来，小跑到了她跟前。
　　“尹先生请您和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是桩小事儿，请您帮着挑些江州特产。”
　　筱金凤哦了一声，回去换衣服，再出来，就看见杨六安已经将车子开到了露台下头的车道上。
　　她本能觉得不安，好像有人故意要扯着她离开。
　　“我去和尹先生打个招呼吧。”她说，可杨六安叫住她。她顿了顿，愈发有些疑心，“怎么？还不能上去了？”
　　“就是尹先生的意思，请您快去快回的。”
　　她不信，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连气氛都有些异样，杨六安强作平常，但却格外的郑重，端站在前头，两眼死死盯着筱金凤，可买些个特产又有什么可郑重的。
　　“东西是送谁的？”
　　她停下了脚步，沉下脸问。
　　“打算买了给老爷和太太送回去做节礼。”
　　“尹先生要回去过年？”
　　“是。”
　　筱金凤没动，她心想，这不对呀，这时候哪里还会想这些小事儿，买什么节礼，他这时候哪儿出的了江州城啊。
　　“真有心。”她冷笑了一记，转身就走。杨六安猛地反映过来，猝不及防要去抓她，可没想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