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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妹 秋源天蒙亮 ...

  •   秋源天蒙亮就起来了,一月的江州,晨起异常的冷,掀被窝都得咬牙,人身上那点暖和立刻被扑面来的寒气给镇压了。
      “越来越冷了,真要命。”
      她冲着二师姐小声抱怨着,下地穿衣穿鞋,毛蓝布的棉旗袍没有腰身,穿上去鼓鼓囊囊没一点好看,可她胜在年轻,再灰暗的布料也掩盖不了那张蓬勃的脸。还没出师,只能穿这样的衣服,连早起烧水做饭的活儿也是她的。
      二师姐早醒了,从被窝里伸出了半截白细的胳膊搭在额头上,咳了几声。
      “给我拿点水吧,渴了一个晚上,身上又发酸,起都起不来。”
      筱金凤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找大夫抓药,因为要护嗓子,重药又不能下,来来回回好了些又坏下去,折腾半个月,还是老样子。
      秋源靠过去拿手背碰了碰筱金凤的额头。
      “还好,热倒是退了,早上都会咳得厉害些,你别急。”
      她提溜着低帮棉鞋塔拉塔拉地出门去,一会儿功夫端了碗半凉的白开水进来,筱金凤撑起半边身子,让秋源扶了起来。
      “壶里剩下的,现烧的也喝不了,将就将就吧。”
      筱金凤捧着蓝边瓷碗一口气全喝完,还是觉得杯水车薪,喉咙烧的和烙铁似得,水往下一流,撕拉一声,立刻化成了烟,连润都没润上就消失了。
      “又一天废了,这嗓子老不好,我怕过些日子都开不了了。”
      “哪儿能那么晦气。”秋源啐她,说出去烧水,还是得喝热的。筱金凤看着她开门出去,披着衣服坐了半晌,等喉咙口那点痒平了,这才磨磨蹭蹭下床。外头流行高领的旗袍,直抵腭下,恨不得脑袋身子撑成根洋火柴,她贪靓,去做了两件,可现下咳得厉害,总觉得喉咙胀气,连领口的盘扣都扣不上了,紧一下疼一下,硬扣上了,只觉得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想想还是脱了,去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件旧的电光蓝的立领右礽短袄换上,还没扣上最后一颗扣,秋源便急匆匆推门进来,回身将门一掩,压着声音对着她道。
      “出事儿了!”
      她说,进来的急,手上还端着淘米的搪瓷盆。
      “大师姐昨儿一晚没回来,早上被师傅逮个正着,正在外头挨骂呢。”
      方才光顾着拾掇自己,也没注意外头的动静,现在有意静下来,倒是隐隐可以听得清楚。
      “咱们是坤班,多少人就拿着这种事儿在背后编派我们的不是,说我们也就是打着唱戏的幌子做长三堂子里那些女人的营生,你倒好,不知道收敛,还偏偏授人以柄,叫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赛荷霜是唱老生的,声响气足,骂起人来也是如此,透过砖木楼板冲上了二楼。筱金凤带着秋源出去,站在木楼梯上往下看,只见筱喜梅靠着门框朝里站着,任师傅怎么说她都不回一句,一张芙蓉面孔憋得铁青,冷不丁还翘着嘴角哼哼一声。
      “你倒是看看,有这么站的么,要是放以前我非得打烂了你的腿儿不可。”
      赛荷霜指着筱喜梅的脸重重呸了一声,就看见筱喜梅身子一震,怒了。
      “就师傅您高洁,德艺双馨,唱了一辈子的戏怎么着,还不是得跑码头混江湖,到处和人搭班唱戏。有个什么意思,坤班就是坤班,坤角就是坤角,都是女人,还能唱一辈子的戏?就是唱了一辈子,还能唱出个伶界大王来,别做梦了。”
      赛荷霜被这话气急了,抬起手指指着筱喜梅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反复一个好字。秋源也生气,把搪瓷盆往搁板凳上一放剧想下去,可被筱金凤一把拽住了。
      “瞎凑什么热闹。”
      她道,把房门一关,背脊顶在门背后,听见下头还是你一言我一句的,谁也没要低头的意思。秋源也听着,气得巴掌上两朵红晕都散开了。
      “怎么就她那么横,成角儿的多了去了,就她最难伺候,充什么大爷啊。”
      秋源是乾京口音,说话又快又利索,筱金凤心里朦朦胧胧地想,她哪日成了师傅,定是不会在教训上吃亏的,十个里头有八个说不过她。
      “下去做什么?帮师傅骂师姐还是帮师姐骂师傅。”筱金凤听见楼下师傅的声音,……你去找个能对你明媒正娶的也就罢了,偏去凑那个姓周的……
      “当然是帮师傅。”
      “师傅要你帮,你拿什么身份去骂师姐,这不搓火么。”
      屋子里有晚上备下的冷水,面上结了薄冰,筱金凤拿木勺子给敲开,舀了几勺子到脸盆里,凑合着洗漱,楼下还在吵,声音一浪一浪,攀比着往上。她忍着不去听,坐到镜子前头梳头,桃木梳子冷冷的,头发太长,偶尔遇到个结,一发狠,顺下去,揪下来一小撮头发,最近生病,头发也掉的厉害,她心疼,总觉得摸起来越来越少,这下又掉了这许多,不敢看,匆匆卷起来丢在一遍,忍不住还会去瞧两眼,似乎觉得韶华也跟着那头发掉了,无端的心慌。
      ……姓周的怎么了,姨太太怎么了,那也算是个大户了,日子也能过,怎么就比不上现在……
      秋源在她身后哼哼,想是也听见了,筱金凤回过头,冲秋源道。
      “你那饭还做不做了,还当是听折子戏呢,一出完了还等一出。”
      “吃吃吃,还吃个什么劲儿,气都被她气饱了。”
      秋源骂咧咧地起来,四下找她的搪瓷盆,半响才记起来身后的搁板凳上了,气鼓鼓取来开门出去了。筱金凤回过身继续梳头,格外仔细,楼下的吵闹听久了就习惯了,成了个常态,成了背景,她想听也听不见了。
      打开粉盒胭脂,薄薄地上了层妆,镜子里的姑娘立刻鲜活起来,到底朱唇一点桃花殷,绿云低映花如刻,就连病态也被脂粉遮了七八分。她算不得顶好看,论模样,比不过大师姐,那才是国色天香,可她至多不过清秀机灵四字,尖下巴,鹅蛋脸,由显得那双眼睛好看,又大又亮,孩童一般。可说是孩子气也不对,化了妆也是极艳丽的,美的让人不安。
      上完妆起身,楼下似乎没了声响,推门出去,正赶上筱喜梅上楼,二人擦肩,她点了个头,喜梅却不理会,又走了两步,才在她身后开口。
      “徐含山的事儿你想好了没。”
      筱金凤吃了一惊,心想,她果然因为这个恨我。
      “他也算是个合适的人,叫师傅看来,还算是能明媒正娶的,你还不答应他,拿腔拿调的算怎么回事。”
      筱金凤听着,半晌未答,末了轻轻一声闷响。
      “除了他多的是好的,我未必要嫁他,你自然也未必,何苦。”
      “轮得到你说这话!”筱喜梅急了,过来扬手要打,可那手举得高高的,始终没落下来,“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那算是哪门子的福。”筱金凤瞪着她师姐,犟道,“你喜欢,我却不喜欢。你嫁给他算是福,我嫁给他肯定要后悔半辈子,我不乐意。”
      她知道,这事儿上她是自私,明明不喜欢,却也不说清楚,把他留着做个补缺的也好,她怕自己踏空了,总有个人给她垫着。本以为师姐对徐含山喜欢是喜欢,却也未必多深,如今看来是猜错了。她觉得对不住她,可如今这么僵,低头是不可能的。
      她也气,可却不知道到底气什么,只能自顾自转身下楼,师傅已经回屋去了,秋源站在外头生火煮稀饭,白袅袅的烟散着往天上飘,筱金凤进厨房开了腌菜坛,夹了几筷子酱瓜放在小碟里,又把昨晚上剩下的几碗蔬菜从纱橱里端了出来。
      黑漆的小圆桌上孤零零放了这三盘菜,木摆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阴暗的客堂间冷清的有些肃穆,人站在里头呆不住。筱金凤也不敢去叫师傅,只能出去陪秋源一起等饭熟。
      “其实烧泡饭就行了呀。”
      “昨晚没剩下饭来。”
      “你没给大师姐做饭啊。”
      “她昨儿下午在戏园子就说了不回来的。”
      两个人一来一去地聊着,那条冗长的巷子终于在日头升起之前醒来了,姆妈们扣着胸前的扣子推门出来收门板,男人们站在沿街的路边用冷水大声地漱口,仰起头将水掬在喉咙口,呼噜呼噜几声,低头唰一下全吐了,然后用力吐几口唾沫,仿佛越响亮就越清爽,偶尔还能听见小孩子的啼哭声,被姆妈们揪着起来,一边挨骂,一边拿脏手去拿桌上的烧饼。
      筱金凤同秋源打了声招呼,去巷口买油条,脚下绕着那些水渍小心地走着,和做游戏似得,躲躲闪闪。
      她真是厌烦了这个地方,刚到江州就住在这里,一住就三年,两旁的粉墙黛瓦上都是烟熏火燎留下的灰黑印记,抬起头,到处晒着衣服,裤子,还有小孩的尿布,人被捂在里面,像洋火盒里的蟋蟀,叫起来全是有气无力。
      巷口摆着四五个早点摊,油条豆浆豆腐脑,筱金凤按照老习惯,买了四根油条。付过钱刚要走,转身碰见徐含山骑着自行车来了,看见她手里拎着装油条的纸包,似乎觉得她受了多大的累,忙跳下车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其实也不过是轻飘飘没二两重的东西。
      他在前面推着车走,半旧的车子,从市场上问人买的二手,可价格还不便宜。她问他做什么花这个冤枉钱,可他只笑笑,她知道,他想载她,可她不愿意啊,她心里想,跟着他去,也不过是一条从一条巷子搬去另一条巷子,有什么意思呢,可大师姐倒是愿意的,她想问徐含山到底明白不明白大师姐的心,可又自私地想,若是他突然明白了,跟着大师姐去了,她自己怕是又会空落落的踩不到底。
      “这几天你见过劳师傅吗?”
      徐含山在前头问,转过脸,欲言又止。他是戏园子里的出纳,穿长衫,打算盘,也算是体面的工作。
      筱金凤摇摇头,她不喜欢徐含山这样的态度,总是战战兢兢的,喜欢便是喜欢,偏他喜欢的像是怕她。
      徐含山支吾了半天才道,今儿一早就听戏园子里看门的说,劳师傅昨儿夜里又去荣兴记赌台赌了一宿,别说身上的铜子儿了,连胡琴都给当了,那可是劳师傅吃饭的家伙。
      筱金凤没吱声,那位劳师傅也曾唱过,可倒仓那关没过去,坏了嗓子,只能改做琴师,这些年大伙也都在一起搭班,极深的情分。说起来,他和赛荷霜还有段老故事,也没人细说过,她和秋源在旁边看着,隐隐约约猜得到几分。
      “你别在我师傅面前多嘴,让她担心。”
      眼见着快到门口了,筱金凤走过去从徐含山手里抢过了油条,又叮嘱了一句。徐含山忙不迭答应,仿佛她是个多厉害的人物似的,有些谄媚的意思再里头。筱金凤不爱看他这样,转身进门,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孤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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