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女的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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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2112审判月，黑与红之狂……”
帝国第666个深秋，银杏叶将整片大陆镀上金黄，仿若春天绚烂的樱花，悲凉却绮丽的色彩在一夜凋尽，光秃秃的树下，少年少女正清扫庭院铺天盖地的落叶，若是被贵族们见到这样杂乱的后院，教会来年的俸禄可是会大打折扣的。
举起双手交替着翻看一片片落叶，透进阳光闪闪发亮的叶子就像少年最痴迷的书页，泛着古老的黄色，讲述着往昔的美好传说。
稍显老成的少女无奈地用扫把敲打少年的肩膀，一发愣就能消磨整个早晨的他，会加重自己工作的负担。
“姐姐，什么是审判月？”少年痴痴地将银杏叶合拢了投进落叶堆。
少女完全没有动摇地高声回答他：“就算编造不存在的东西我也不会放任你偷懒哦。”
“现在是桐泣月么？”
“那是上月啦，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历法……真是的，快点起来工作，中午之前没有打扫干净是不给饭吃的，你忘了么？”
姐姐搪塞的态度稍稍打击了少年的期待，只好暂时把满肚子的疑问收进饿瘪的肚子里，拾起扫帚和少女分工清扫庭院的落叶。
今年的夏天他被一本残破的小册子绊倒，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血红的弦月，少年记得他第一次被卖进教会那天，一个披头散发疯言疯语的男人扼住他的脖子说了一句话：“审判月……审判月是存在的！”随着空气再次灌进少年的喉咙，男人被烧死了。而教会似乎一直在寻找男人偷走的一本重要史册，告诫所有成员只要见到封面画着红月的书籍在不得翻阅的前提下上交藏书室，违者处刑。
直到真正接触到这本书时，少年才感觉到它竟仿佛具有魔力般揪住自己的内心，他悄悄地将书藏在了后院的角落。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的他，却完全无法领悟其中晦涩的字眼。
在少年为不能看懂小册子而急躁的同时，平日与他形影不离的少女也终于发现了他偷偷摸摸的行径。都是孩子气的好奇，少女安抚着因为害怕而哭泣他，承诺只是和他一起开发这件复杂的玩具，而不会夺走它。
然而，随着少女一天天深入的阅读，她渐渐地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玩具，而是记载着这个世界归途的——《魔女手札》
这一年，是大陆历2112，这一年的神圣月，皇宫和教会先后传出噩耗：女王病逝、皇储染上绝迹两百多年的传染病、骑士团整团消失……以及，教皇暴毙。
女王残暴的统治宣告结束，教会的气焰也不再嚣张，正当下层民众欢欣鼓舞新时代的到来时，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堆满积雪的角落，尽管双手冻得发紫，少女依然快速地翻动着书页，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念道：
“神圣月一日、六日……十一日、十九日……”
“姐姐在念什么？”
红字标注的文字，与一个月来帝国大事件发生的日期完全吻合，少女猛地合起小册子抱在怀中，正想说什么时，少年抬手指着东方：“姐姐，为什么今天升起的不是太阳？”
这是因为……审判月已经到来了啊。
黑色的日轮浮出地表，这个腐败堕落的世界终于开始呈现它最后的姿态。
青草地变得七彩斑斓，就像浸沐初恋的牧羊女孩飘舞的裙摆，而在那晕眩的色彩中稀稀几处青翠，却是牧羊人的身影。看到前一刻还温顺地俯在地表，接受着鞭打、等待着被剥皮宰杀命运的绵羊，露出整齐的牙齿，在自己身上留下咬痕，撕破内脏的牧羊人，死前会想到什么呢？
贵族们的宫殿沦陷了，奢华的建筑瞬间变成蝗虫、白蚁和蟑螂繁殖的温暖巢穴：蝗虫争食公主们细嫩的皮肉，发丝和趾骨都被啃食干净，就好像她们不择手段的争宠行为一样；侍女们跪倒在蚁后的身下，为它的后代奉上血液和脑汁；蟑螂从守卫的尸骸成群爬过，浩浩荡荡就宛如他们生前在集市上行进的队伍。
无云的天空破碎了，灰色尘渣代替了冬雨坠落，抽干了行人体内所有的水分后在空中消散，一具具干瘪的尸体横躺街头，就像陈列的艺术品，每一处肌肤的细纹都完整地保留。若是热爱挖掘的学者 看到这般场景，一定会感激这场天灾将地下存放的古老遗体带上地表的吧？
只是这些埋首于研究的学者们，眼前镜片刺入瞳孔，裂成碎片沿着学者们全身的血液游走，不消多久，印刷着红月的书页从每一处毛孔生长，能与形同爱侣的书籍结合一定是学者们毕生的心愿吧？
东方黑沉沉地吞噬着大陆，所经之处草木皆枯、万物寂静，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异象的可怕。完全碎裂的天空不再掉落尘埃，整个世界漆黑得只能看到教会上方诱人的白光。人们坚信，西方的教会是神唯一庇佑的场所，被愤恨侵蚀了多年的信仰，在这日渐崩坏的世界里重燃。踩踏着亲人的尸体，顾不得脚下恐怖的尸体碎块，人们赞颂着神，涌向供奉神的教会。
紧闭的大门外，是嚎啕和嘶吼，狰狞的表情在溶入黑暗的前一刻定格；大门内是贵族的窃笑和神职人员的殷勤。
“姐姐，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黑？”少年蜷缩在少女的怀里，在这个充满虚伪和恶臭的空间里，只有姐姐的身体依然能嗅到奶油的香气。
“我们……必须从这里逃出去。”
“可是、大人们都说只有这里是安全的啊！姐姐没有看到外面那些……如果我们出去的话，也会变成那样的对不对？”
少女站了起来，灰暗的眼里是一如既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不走，一样得死。”
教会里喧杂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类总是在走投无路时才回想起昔日的信仰，更是在走投无路时变得更为残忍。期望活祭的呼声越来越大，就算是神父也忘记了原本的教义，盲从着贵族们的愚昧寻找猎物。当大人们满是暴虐的目光集中在这对少年少女身上时，他们凭借短小的身形灵巧地避开那些疯狂的人类，无暇修剪的指甲和牙齿是仅有的武器。
如下水道老鼠般蜂拥而上的人们，在一道铁门前刹住脚步，大家面面相觑，眼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关上了铁门。
“虽然可惜了祭品，但既然是黑森林的话也没办法了。”
“没错，现下只有待在教会才是安全的，那两个小鬼跑进黑森林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庆幸着自己存活的贵族、负责搜寻下一个祭品的教徒，却不如少年少女更理解这个被神遗弃，不——是被神降罚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被容许人类的存在了。
笼罩在上方的白光像磁铁般将人们从教会内吸出，被无形蛮力拉拽接连撞坏房屋的人们已经头骨崩裂、血流不止，在天空中惊恐不已的男男女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叠放成一个超常态的姿势，无助的叫喊和恸哭在夜空中宛如夜莺凄凉的歌声。
深渊般的黑暗与最后的光明纠缠抗争，人类在光与影的狭缝中膨胀、萎缩、扭曲、消融、炸裂……听到了、看到了，早已被黑暗吞噬的平民们、贵族眼中下贱不堪的平民们的欢呼、笑容，或许亡灵们也是会歌咏的，咏唱着死亡刹那的解脱以及刻骨铭心的痛苦。
少女的手心冷汗不止，她看向身边懵懂的少年，强烈的保护欲支撑她同样年幼的心灵，想要保护他，不想让他也随着世界而堕落、消亡的念头令她开始怀疑起这条不得不走到尽头的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黑森林——欢迎来到魔女的游乐园。
这片静得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树林，无限接近死亡的这片树林，传说住着任性的魔女，会将闯入者戏弄一番后用可怕的方式杀害。全身扎满鱼骨的死猫、牛骨贯穿脑壳的死狗、嘴中插入带刺蔷薇花藤悲惨死去的少女、胸口被长钉刺穿的中年人们……魔女的恶作剧是有名而骇人的。
沿着树林中这条如星河般飘渺的银色之路走了不知多久，少年的脚步开始渐渐沉重，饥饿和疲劳像野兽一样追赶着他：“好累、好饿……姐姐，我们还要走多久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还能逃避外头的毁灭多久。
“可是我已经……走不动了。”说着少年拽着少女坐了下来，他捂着肚子枕在她的腿上，“真的好饿，从早上起主人们就没有给我们食物，上一顿还是在昨天晚上呢。”
“……嗯。”
“现在不管眼前有什么，我都会把它全部吃干净的！”少年说完撅着小嘴环顾四周，“不过这个鬼地方，也只能啃树皮了吧？”
少女正想借由取笑他平常总会将不爱吃的菜挑给自己来使心情平复，却不想森林里传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尖锐得就像刀具在心里挠刮一样令人难受。而更诡异的是居然突然出现了肉类的香味，被香味驱使四处摸索的少年，终于在身后的一个草丛中找到了一段烤得金黄的肉块，正欲张口品尝时少女却一巴掌打飞了烤肉。眼见就要到嘴的食物被甩进了树林，少年委屈地看了姐姐两眼后转身想要爬进丛林。
“你想吃么？人类已经都死掉了，你还要吃他们的肉？”
听到少女气愤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自己抓着的那块肉，是一只人手，想到这里他几乎是扑向少女，眼泪弄湿了她胸前的衣裳：“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只是、太饿了，所以……”
“我们继续走吧。”
烤熟的人手、跳舞的骨架、蠕动的腐肉，这些只不过是魔女餐前的甜点，这座森林就像毒蜘蛛的网，被蛛丝束缚的除了身体还有灵魂，不管是拒绝或是接受，蜘蛛的毒液都以眼前不断变化的恐怖景象为掩护，一步步地将他们的躯体麻痹、意识侵蚀。
黑森林深处送来的风由暖转凉，脚仿佛踩在冰冻的河道上，疼得连饥饿感都忘记了。
“姐姐，好冷、我的脚好冷。”
“姐姐背你走。”不能认输，就这样落入魔女的餐盘，岂不是白费了这一路的辛苦？
“可是……”
“我是绝对不会丢下你的！”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你了啊……
少年或许是被姐姐坚毅的语气所激励，瑟缩着努力站直，不能再拖姐姐的后腿了，即使再柔弱的性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是应该发生一些转变的吧？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卑劣也好、卑微也好，无论是怎样的姿态，为了生存、为了更高层次的生存，不得不改变自己，即使是如蝼蚁般匍匐在贵族的脚下，也是做得到的……又何况只是把还没有残废的双腿利用到极限呢？
“但是姐姐，我们这样没有目的地乱跑……能走出这座森林么？”
不能走出这座森林；也不能被这座森林吞蚀，这样的矛盾让少女咬了咬嘴唇看向黑森林的上方，那是一轮嫣红的弦月，不知是多少人鲜血染成的艳色，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悲伤的愿望，也许他们应该——
“去见魔女。”
“什……么？”
少女的决意引起黑森林强烈的地动，轰鸣的大地似乎是听到了一个相当有趣的笑话，那些无聊的小把戏统统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变得无比明亮的星河之道，这是不是代表魔女默许了她的提议呢？
二人调整了呼吸的节奏重新上路，穿过一个又一个被涂上不同颜色的房间，里头血腥和猎奇的信息全然不是之前所见能相提并论的，若这就是魔女的试炼，那么外界的浩劫也是神放任的玩笑么？
红色的房间里少女、美妇们玉体横陈，由她们腹中流出鲜血所汇成的血池上漂浮着一副水晶棺材。女性被封死在装满血水的棺材里，脖颈、手脚腕处是密密麻麻的切口，有浅的、也有深见白骨的，她的肌肤看起来有如婴儿般娇嫩、细腻。棺材上刻着的名字已经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男爵”一词。这个女人疯狂地嫉妒着年轻女子的美貌，担心自己容颜老去的那天无法再挽回初恋的归人，于是化身嗜血的女鬼，夜夜以少女的鲜血沐浴，就这样年轻了70年。
蓝色的房间里巨人横躺在糜烂的土地上，嘴大张着裂痕一直划到耳后，也许本来整张脸就这样撕开了，肥胖的大虫结队爬进朝天的嘴巴、鼻孔和眼眶，肚子被撑得薄如纸片，胀满的肚子很快承受不住异物填充，破开的口子里那些虫子又不紧不慢地爬了出来。
地上写着：这个男人在宫殿负责屠宰的工作，但总会在夜里偷窃厨房里的牛肉，用于填饱他那如无底洞般的大胃口。
在少年的注意力被恐惧所约束时，少女将怀里的小册子丢进了屠夫的肚子里，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上面所记载的罪状正像教会的壁画，一幅一幅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青色房间的是傲慢，公爵的独女被割除脸皮，那一头秀发本是她生前最自恃的美丽，死后却疯长如蚕蛹将她曼妙的躯体挤压成球形；
红色房间的是嫉妒；
橙色房间的是暴怒，耽爱甘美蜂蜜的女王全身涂满那甜腻的黏液承受蜂群的蛰咬；
绿色房间的是怠惰，游手好闲的伯爵之子手脚灌上铅、脑袋里封着水银，趴在黑色的棺材上；
紫色房间的是贪婪，吊在银索上的男人是骑士团的团长，一柄黄金打造的长枪将骑士们串接在一起，就连伤口流出的都是熔化的黄金汁液；
蓝色房间的是暴食；
最后……
“姐姐，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耀眼如银杏叶的光泽，空荡荡的黄反射出整个房间幻惑的温暖，少年的脸颊浮出红润，就像宣示这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魇。也许那传闻中妖娆更胜任性的魔女，会端出香甜的蛋糕和奶酪，赞扬他们与死亡相抗的意志，人类的世界还没有结束，因为他和她还活着不是么？
怀着英雄梦想的浪漫，少年的眼中再次点亮了希望之光：“姐姐，我们是不是熬过去了？你说的魔女在哪里呢？”
相反的，少女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憎恶的质问在心底如同洪水咆哮和硫磺爆发：怎么可能，这一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啊……是了，魔女手札的最后一页被撕去，那一页究竟记载了什么……黄色的罪与罚到底是什么！
“姐姐，魔女一定是个诗人！”
“为什么……”一个残忍无道的非人类，为什么少年的认知会将她想象成一位游走在山川、城镇之间散播光明和希望的诗人呢？
“因为她制作的艺术品是虹色的……虽然很害怕，但是我想魔女一定有着诗人的才华。”
“是啊……”但是她却没有诗人的品格，她的才华就是为世界漂染变异的色彩、为世界催发苦痛的喧哗、为世界降下伪善的制裁。
如果身为造物主的神毁灭它的孩子——人类，一定会用慈祥和怜惜的目光向人类传达最后的爱意，即使处以伤痛也是为了人世的救赎、为了惩戒人类的罪恶吧？但是魔女不是神，玩弄人类的罪恶才是她的日常。神所创造的、悉心栽培的这个世界，不过是她的玩具盒子。现在的她，一定是玩腻了吧？
末世的真相就要在少女的脑中渐渐成型时，身旁的少年一阵晕眩后，刺痛的额头显现出血红字迹，滴下的血液流进眼里，视野变成了艳情的绯红。
我的剧本终于可以完成了，真是个可爱的小丑啊。
——血字如是宣告道。
“不……”
“姐姐，怎么了？”染红的视线已经看不见姐姐的面容，而这悲伤绝望的声音令少年本能地伸手想要安慰姐姐。
“不对吧？呵呵，你想要随意地选择一个玩具来结束这场表演么？魔女！”少女用尽全力地抹去少年额上的死亡宣判，谴责带着狂气的不甘，“明明可以做出更符合这个房间的作品，你要逃避么？魔女！”
“姐姐……？”总是冷然镇静的少女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少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逃开。
“不要叫我姐姐！”使劲捧住少年的脸，恨不能在上面刻出抓痕地哀叫道，“你有正视过我么？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每天忍受你的纠缠；以什么样的表情用幼稚可笑的童话去取悦你；以什么样的心跳每晚睡在你身边的么？”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呼吸困难的少年双手乱挥，细长的指甲在少女的胸前划出血痕，他的脸好痛、头也好痛，为什么姐姐会变成这样？他们不是好不容易逃离了崩溃的世界，得到了魔女的许可么？不是所有的噩梦都过去了么？为什么姐姐要把他弄得这么疼？
“你不懂、你就要带着无知死去了，永远都不会了解我的忍耐、我的祈愿、和我最可耻的欲望了！”
“姐姐，好痛！”
“我爱你啊，爱到想要吞下你，想要你的每一滴血来清洗我肮脏的心脏；想要剥夺你的呼吸让你成为只属于我的呼吸；想要和你融为一体地爱着你啊！”
少女癫狂地将少年推倒在地，细致而残暴地抚摸着少年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舔去他眼中的血和泪，吻着他指缝间的污渍，无论少年怎样地哀求、怎样地哭泣，都没有停止。
“为什么要哭呢？已经停不下来了啊……你的死亡、我们人类的灭亡……如果没有尝过堕落的甘露，就走向魔女编织的地狱的话，大人们还是会欺凌你的呀！只有变得和他们同等的污浊，才能不再背负这注定的命运啊！不要反抗我，因为……我才是爱着你的啊！”
“不……姐姐，好痛！不要碰我！你不是姐姐、你是恶鬼，你、你才是魔女！”
“是啊……呵呵，如果我是魔女多好啊！”
“不要——！”
少年以为就要在屈辱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身上的重负感消失了，幻想着睁开眼后原来的姐姐便会给予自己香软拥抱的他，却只通过恢复的视力，看到眼前的少女挂着凄冷僵硬的笑容，一如她为自己读完童话后那句“晚安”得温柔。少女如同叹息的低语，伴随着她身上的白衣掉落在他的发际：
“傻瓜，为什么不闭起眼睛？都是骗你的啊……”
木制的玩偶抱着少女的身体飞上了房顶，玩偶和少年相似的身形和容颜，金色碎发、翠色瞳孔以及懵懂无知的表情。
玩偶一面亲吻着少女的睫毛一面将双手插入她的头颅，一阵痉挛过后，少女的身体从脚趾的指甲开始，细肉像雪花那样一片片慢悠悠地飘落，陷入地面的泥土里窜出鲜黄的种子，长大的种子全是少年模样的人偶。木头触碰后咯吱咯吱的响声和木偶们吵嚷的机械人声，在这无限扩大的空间里喧闹。
“合为一体了，好——高——兴——！”
“我——爱——你——哦！”
黄色的房间是不可救药的爱慕和倾恋，其名为：色欲。
少年跪倒在地上，不知为何干涩的双眼再也流不出泪水，好恨自己的无能，好恨自己的自私，就连眼泪，也无法向少女传达他的后悔。
对姐姐如毒瘾般的依赖蒙蔽了他的心智，若是——甚至只要在走进这间地狱时意识到虹色的释义，姐姐就不用遭受这样的不幸。但当那份温柔逝去、笑颜不再清澈后，他才深刻地理解到愧疚感竟是较之死亡更为可怕的体验。
“姐姐……被碎尸万段、死无全尸的应该是我对么？”
“姐姐……你在编派谎言时害怕么？”
“是惧怕死后的世界还是担心魔女识破你的表演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少年仿佛镀上了少女生前的智慧，眼瞳里的浪漫流转成深邃的阴沉，他走出这间姐姐的牢笼，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和依然散发着血腥光芒的红月。
他知道魔女就在眼前，却没有抬起头去看一眼传闻中天地间最具诱惑力的美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这双将少女推向死亡的罪孽之手。
“看起来，你已经拥有不得了的智力了啊，愚蠢的人类之子。”
魔女的声音清脆如铃，却透着危险和戏谑：“那么，你是选择死呢？还是永远背负着罪人之名苟延残喘呢？”
“我要活下去，请让我活下去。”
“哦？人类真是总能带给我意外呢！不管踩着多少同类的尸体都要活下来么？你们这些蠢得要死的人类，到底有多么无耻？”
“对你来说，我们都是蚂蚁一般的低劣吧？”
“不、对我来说人类比蚂蚁还不如，你见过会把同伴推进火坑的蚂蚁么？”
“可是对我来说……”
“如果你是要告诉我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那还是去死吧。”
“这是姐姐的性命……是姐姐向你换取的性命，我不能、舍弃它！”
魔女那边没有了嘲笑的声音，似乎沉思了些时间后，把一面光滑的镜子推向少年，镜面上绘着的丑陋线条，自行聚拢在中央，虹色之光闪现后，镜中走出一位金发翠眼的少女。
“嘻嘻，仿照你们教义里的创世神，用你的影子做出一个女人。这算是我给你的礼物吧，不过先说好，这孩子的眼睛也就是我的眼睛，若是你保护不了她，任凭你们创造出多么先进的文明、多么繁华的乐园……”
“魔女一定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地再次将虚伪的神罚降临在我们的乐土上吧？”
“你那姐姐的智慧真是厉害。”
“不、这是我的智慧。”
“自负的人类。”
被送出黑森林的双子，茕茕伫立在悬崖上，脚下是草木成灰的阴暗大地，在失去阳光和雨露的世界里，真的能够如承诺魔女的那样，创造出下一个乐园么？
像白纸一样纯真的少女将手覆上，传来的温暖和安心竟是如此熟悉：“对了，我都没有告诉你——我叫璃。”
那声清冷的话音落下后，乌云遮掩的天空释放了久违的金色日光，照耀在少女仿若透明的干净脸庞上，折射出彩虹的七色。少年笑了，原来魔女送给他的礼物，名为“奇迹”。
“嗯，我叫做乐，姐姐。”
“如何呢？这次的剧本您还满意么，叛神的魔女。”
“给我闭嘴，你这本该死在……”
“是啊，以‘色欲’为罪名审判我的魔女。”
“少废话，我有个问题。”
“嗯？是什么呢。”
“虽然我知道你们人类在死亡和苦难面前会表现出惊人的蜕变，但是这女孩才十几岁，到底是怎么模仿出那罪状的？”
“哦？我还以为她拙劣的演技真的俘获了您的内心呢。”
“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欺骗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这不是您说的么？”
“所以……”魔女露出怪异的笑容，黑发中流淌着嫣红的血液，“你说的爱我也是谎言么？帝国的教皇哟。”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魔女的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