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卦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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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过往，凡尘喧嚣，你若不忙就倒杯茶，且听我讲个故事吧。
玉门关外的黄沙偶尔会阻却过往的商旅，当时的商道早已没了盛唐时候的那般规模，倘不逢时便是遮天的沙暴，间或突袭的马贼悍匪。再往西便是焉耆、尉犁、若羌、且末的交界地带了，这片区域恰逢祁连山南麓雪水灌溉，时间一久倒也成了城郭的规模。满城皆褐黄沙土建筑，唯一打眼是占了半城面积的私人山庄。山庄仿南楚风格，曰：荼蘼。
“若求平安通途，荼蘼山庄开路。”
任你拜天拜地，镖师随行，到了这关外充满原始兽性的地带依旧凶险万分。唯有以暴抑暴，依附于强者才是生存之道。这些商旅从没有见过山庄的主人，却将旅途中的传奇听了一遍又一遍。人需要信仰来对抗未知的恐惧。在这里，他们的信仰就是荼蘼山庄。
荼蘼山庄观星台内，有一老者和一女子。女子手捧暖炉居正座，老者执龟甲居于坐下。
“出来了吗？”
“这……”老者看着卜出来的卦象有些为难。
“但说无妨。”
“卦象是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嗯？”女子挑了一下眉，似乎不太在意。
“筮得习赣卦，占得初六这一爻，危险重重，落于险境，其结果必然凶恶。以阴柔居重阴之下，其陷益深，故其象占如此。”言毕，低眉做恭谦状。
“重阴啊……”
“竺家这几年势力坐大，居下门客百人，不臣之心久矣。”虽低着头，看不清老者的表情，言语中却是小心翼翼。
“看来祭司的眼线也不少，居然比我还清楚竺家。”女子倒笑的很轻松，仿若旁的都不相干一样。
“臣……不敢…”老者蓦地跪在了地上。
“这地上凉的很，若是跪出个毛病来了，终是不好的。”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就看着办吧。咳咳咳。”
一阵寒气从窗外渗透了进来，女子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这天怕是愈发的冷了。
“庄主这身子又弱了不少。眼见这雪就要来了。请庄主尽量少在室外。”老者起身后复作俯首状。
“呵，这命是与天争来的，能活几年便算几年吧。我死之后，你们也就自由了。由它去吧。”起身推门，身形虽羸弱却也潇洒。
女子离开了观星台。白色大衣下面裹着的是瘦弱得不成样的身子骨，仿若这一阵罡风就能吹走一般。
那晚，庄子里的气氛如同关外恶劣的天气，压抑沉谧。每个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暗卫巡逻也比平时增加了一倍有余，整个山庄像绷紧的一根弦。
不过，庄主貌似睡的很好。
翌日，大雪初霁。
女子从松软的毛皮毯中爬起之时，早已有一群侍女守在外间了。
“锦，外面可是下雪了？”
“是的庄主，您今天要多穿点。已经给您备好了紫貂大衣，内里配狐皮小袄。送来之前我已命人暖过了。”
“嗯。”女子接过茶，抿了一口，“湖边备膳吧。”
“饶公子说了，您这身子不能再受寒。今早取药的时候他还叮嘱我要您别外出的。”
“锦”
“在”
“他给你发银子还是我给你发？”
“您。”
“哦…那么，是他供你吃住还是我供你？”
“也是您。”
“哦…那就湖边备膳吧。”
“诺……”
女子穿好衣服后，便有侍女送来了一个做工精细的铜暖炉。女子接过后问：“瑟，我的猫呢？”
“回庄主，还在外屋铜火盆边上小憩。”
“唔，你等下带着它一起去湖边。锦，你也去。”
“诺。”
“诺。”
所谓的湖不过就是山麓雪水积成的一大片区域。这位庄主见水质清澈见底，干脆派人去南郡购置了一大批锦鲤，再于湖畔建了一凉亭，湖亭相应，倒也生趣。
“禀庄主。”
“讲。”早膳用罢，女子正靠着软皮小椅喂鱼，周围簇拥着的是数个炉火旺盛的铜盆。
“青潋居清理的差不多了。竺家上下抵抗者甚少。竺老爷子受擒，等候发落。”
“赐酒一壶，厚葬。还有无别的？”
“禀庄主……唯长子竺青和幼女竺南在……在逃……”得知并未彻底清除竺家的有生力量之后，他们开始犯愁了。庄主的性子跟她的身子骨一样，时好时坏。虽平时对下人宽厚，却不妨她坚持的原则。倒霉如他，前几天得罪了上头，这次被抓来顶包。若真气住了庄主，怕是不会那么好过的了。
他，低着头一直不敢抬起，神经紧绷的半刻未有放松，生怕眼前这位主子突然发难。
未曾想……
“知道了。下去吧。” 轻描淡写的口气，仿若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该喝茶依旧喝茶，该逗猫的时候依旧在逗猫。
“诺。”他如逢大赦。好像，庄主今天的心情很好。
若是他晚走一步就不会这么想了。
眼见这雪有下大的趋势，女子倒也不着急回去。
“瑟，把慕叫来，就说我想听她弹琴。”她的视线飘得很远，没有焦点。语气却明显冷冽了起来，像是在压抑些什么。
“我这就去。”庄主的病怕是要犯了，也只有慕姑娘有法子让她安静下来吧。
一行人就这么在亭子里安静的候着。女子半眯着眼，她怀中的猫已然睡了。
忽然，细微的空气爆破声开始弥漫。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一群训练有素的白衣人突然冒了出来，围在了凉亭四周和亭内的侍女们一起戒备的朝着一处地方望去。
是了！十丈开外忽见一藏青色身影，提剑踏雪而来。
“天干退下。”亭中的女子摆了摆手。那群白衣人又在一眨眼间消失了。
“庄主！”
“呵，锦，没事的。来的都是客。”女子紧了紧大衣，怀中熟睡的猫惊醒后便跳开了。她接过暖炉放在胸口，独自走出了凉亭。
只有三丈了。一行人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人的戾气。全身的装束和这茫茫大雪天格格不入。她们担心女子的安危，可是……没有庄主的命令，谁都不敢贸然走出凉亭。
“傅雪！！”倏而一声暴喝震落了凉亭上不少的积雪。亭中的那只猫更是喵呜了一声之后跳到了侍女的怀里。
“中气用这么足，不怕运行的真气走岔么？”女子的声音很柔却是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提剑飞驰而来的男子身形明显一滞。
“竺青，小心走火入魔哦。”女子的话刚一出口，那男子便觉胸前一滞，一口血喷了出来，轻功却是不能再用了，遂拔剑稳住身体的重心。
男子擦干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到了离女子一丈远的距离。这本该是一名清朗且不乏俊逸的男子，若仔细戴冠束发，执一柄帛扇定是俊朗不凡的。现如今却是胡渣青荏，发丝散乱，衣着不堪。可惜了。
“你我自小便在一处玩，我先祖立誓不惜性命保卫你傅家，你忘了吗，那年家父为护你离开眼睁睁的看着我姐被人于城墙上凌迟，逃到这关外安顿下来后，耗心血为你打拼出来现在这种规模，为何，为何你要一夜间坑杀我全家一十八口人命！！傅雪，十公主，你告诉我，家臣没犯错，该不该杀！！”男子双目血红，戾气愈发明显。
“青，有的时候，我会被迫做出一些违心的抉择。你要明白，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他们所尽力维护的，他们所希望的便是我朝不被外姓人夺去。而我现在做的，也是在为重新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做准备。咳咳。”女子的眼神依旧淡漠，那种睥睨的气势被漫天的大雪柔化了不少。
“可你，不该杀他们！你知道你这样做会伤了多少人的心？”男子似平复了一些。
“所以，你来，并不是找我报仇的,只是想寻个答案，对吧。”女子淡淡一笑，眼眸却愈发冷了。
“竺家祖训在那，青不敢违背。”男子向后退了一步，拱手作了一揖。
“好，我先问你，你逃出来，竺老爷子知道不知道？”女子却也不看他，单单望着远方出神。
“不知。”
“为何要逃？”女子接着问道。
“不想就这么死了。”
“呵…觉得不值，是么？！那些年，锦衣玉食，看惯了帝都的繁华，习惯了每次出门都会前簇后拥。而今，偏安于一片荒漠，不知何时能出头，可是后了悔？竺青，作为家臣，本该服从命令，可今时今日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作为家臣，竺老爷子放任你在外养了百余门客，却一次都没有跟我提过。作为家臣，你居然勾结朝廷，三番几次出关围剿我山庄中人。竺青，你怕是早就有不臣之心了吧。”
“就算如你所说，可这和家父跟我全家无关！”被拆穿后，男子继而又进入了暴戾状态。
“你问过你父亲，这几年他可做了什么？”女子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次飘到了远方。
沉默。这雪似乎下的更密了。
良久，男子再度举起剑，眨眼间滑到了女子身前。
“庄主！”亭中侍女惊呼了一声。只见两尺长剑已然直指女子胸口。
“为什么不躲！”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一幕，幸而，最后一刻，他卸了力道。
“你刺不进来的。不信，你试试。”女子揭开怀中暖炉，用附带的铜勺拨了拨炉灰。
男子似乎在犹豫。就在这时，湖边不远处的树下突然发出了极为细微的声响。
这引起了女子的注意，她蹙了一下眉。男子在看到这一细微的动作后，突然发难。他长啸一声，剑气催动着周围的雪花以诡异的状态坠落。但与此同时，那剑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离女子还有一寸的距离便再也进不去分毫了。
“为……为什么……你，刚才明明就没有……”男子开始慌了。他习武至今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看来，你还是出手了。既然这样，我就没有……留你的必要了吧……”
几声尖锐的声响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指着女子的长剑猝然整个粉碎掉继而反方向射入了男子体内。过程太快了，突然到他自己都来不及躲闪。男子倒在雪地里，刺目的红色将周身的皑皑白雪融成温和的色调。
“不要杀她……我求你……”他留着血的手抓住了女子的衣摆，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到。
“呵……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不是么？”转身，离开。
女子回到凉亭，恰逢寒风袭到面门。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庄主！”亭中的一群人皆跪下了。
“呵，都起来，我还死不了。锦，你去看看湖那边。”女子回到了坐位上，又加了一张灰鼠皮毯，阖眼养神。
“诺。”
锦回到凉亭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怯生生的却没有哭。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庄主，我在树洞里发现她的。”
女子睁开眼，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个惊恐不已却使劲忍住没哭出来的孩子，满脸的煤灰该是故意抹上去的。如此一来便也容易逃走了。
一大一小对视着，这时……
“雪，不可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慕，为何今日来的这般迟。”傅雪收回对视的目光，温和的问着前来的女子。
“雪大，路不好走。脸色怎如此难看。是不是又犯病了！”顾不得掸掉身上的碎雪，慕径直迎了上来。
“不知。早上喝过药了。对了，帮我带话给饶迦，若下次依旧是弄这种恶心的汤药给我，直接把他打包扔回去。”傅雪寻到了那只胆小的猫儿，抱到怀里逗弄。
“这孩子……”慕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脏的不成样子的小人儿，复尔又看了看傅雪。
“竺家的。慕可是喜欢？”不带任何情绪，单纯的询问。
“我若是喜欢，是不是就可以……”她试探着请求。
“你我之间，何曾这样吞吞吐吐过？”抿了一口茶，那药味儿算是清减了不少。
“你说过，祭司占卦从来都很准的。何况，她因你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这应该算是问题的关键了吧。
“竺家的事情，告一段落。慕若想留她，我便留着。”回答很笃定。
“我只是……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懂事就离开了这世间。”所以……可不可以放过她呢……
“呵，谁说我想杀她了？原打算送离了庄子，找户好人家养了去。以后的事情，报仇也好，还债也好，只要她能走到那一步，都是她的造化了。”对面那人依旧表现的云淡风轻。
“你不怕……”她是真的怕见到那一天的到来。祭司的占卜向来都准确万分。正是因为如此，才得以助她们躲过一劫及时逃到了这里。
“慕，你记住了，我傅雪的命，由我不由天！竺家要反我，非杀不可，至于那个卦象只是个契机，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初霁的阳光打到白茫茫的雪上再反射回亭子里，逆光中她眼前的那个女子仿若谪仙一般。
良久，傅雪蹲着身，靠近那个黑乎乎的小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竺……竺南。”眼神泛着光亮，确实是灵气十足的孩子。
“竺南，你可愿意留在这里跟我一起住？”
“爹爹他们……不见了……我……”孩子又开始慌乱难过了。
“别怕，你爹爹他们再不会回来了，他们要去的地方路途艰难且凶险万分，所以你哥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至此，山庄就是你的家了，好不好？”
“……好。”憋了好久，那孩子才回答，依旧怯生生。
“竺南，你要记住我叫傅雪，这山庄的主人。这个名字你要用一辈子去记住。”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卦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