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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晚云擂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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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幽成帝三年八月初三的傍晚,细雨
长安,政和宫,太清殿
“陛下,夜深了。”玉阶下,须发花白的内官躬身在侧。
年轻的皇帝身着九龙翻江定海五爪龙袍,头戴金缕紅斛九龙旒缨冠,坐于龙案前慢慢品着酒,眼中有掩不住的忧色。
“今年是第三年了吧。”成帝轻捻着酒樽,轻声自语道。这位大幽的皇帝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带着几分书卷气,较之帝王,更像是一位风华正茂的世家公子。
天边晚云渐收,玉阶下的内官上前将酒斟满,退侍一旁。年轻的皇帝望着殿前的细雨出了神。
良久,皇帝明净的脸上似有了决断。
“安内官。”
“小人在。”
“将我的九子环龙佩交予瑾妃,告诉她今夜就出城,飞影会保护她,速去!”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好的成色,玉中极品。
“陛下!”大殿内官俯身长拜。
“你想抗旨不成?”年轻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可违逆的威严。
内官犹豫着起身接过玉佩,匆匆走了。
皇帝收回目光,轻抚身前七弦凤鸣长琴,静默良久。忽地长袍一扬,弹歌道:
“朝暮染,夕吹雪,
红烛堆泪西窗剪。
昔年客,隔天海,
长琴覆雪为君辞。
不闻比翼兮双飞燕,
百战黄沙裹尸还。
新鬼泣白骨,
春芽替旧枝,
此去红尘千万里,
三生石上定三生!”
悠远的琴声中,白衣的皇帝将壶中美酒一饮而尽,衣袍翻飞的身影里竟是说不出的恣意风华。
与此同时,长安皇城,太华门。
城头上,御殿羽将军安彻正望着城下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军愁眉紧锁。
这只骑军来得太突然,快得让人无法反应。虽是骑兵,座下的马却不披马铠,骑士身上穿着也是轻便利行的硬皮甲胄,清一色的轻骑兵,虽然牺牲了骑兵重甲冲锋的优势,但这里是皇城,不是列阵冲杀的平原,轻骑更便于施展。再看兵士身侧马鞍均配以刚锻步战长刀,显然是一支步骑皆宜的奇兵
如今双方对峙城下,黑甲的骑士却无一人私语,甚至连马的响鼻也不闻一声,自有一股威势。对方阵型看似散乱,实则三人一组,九人一列,变换阵型只在呼吸之间。这样浅显的变阵兵法,作为羽将军的安彻自是心知肚明。反观己方城守禁卫,平日虽然操练勤快,但长居内城,不经战火,临阵对峙,在气势上就先输了一筹。
这样一支百战强兵,是如何突破城防三军直逼皇城的,安彻竟是毫不知情,直至鸣响勤王大钟才知城门失守,只得紧闭皇城固守。
“城防三军是从边境屯驻兵团抽调的百战之士,不可能溃败如此之快,除非……”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安彻的脑海,一向以镇定沉稳著称的羽将军忽地变了颜色。但转念间又一个疑惑浮上心头:既然对方奇兵突入,为何现在却迟迟不见动作,这里是皇城,多得是预备支援的密道,不出三刻,自己遣出的信使就会绕过包围圈,天亮之前必会有附近屯驻的大军前来支援,这样对峙下去对城防军有利无害,对方的将领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安彻看向对方中军阵中手拿“斩绝”长刀的黑甲男人,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将军!”身边的亲卫打断了安彻的思绪,“陛下密旨,让将军安心守城。”
安彻定了定神,接过亲卫递过的黄纸密卷:“将军勿念,天亮之时,自见分晓。”
心中的不安稍减,两鬓斑白的羽将军叹了一口气:“老了啊。”
政和宫,太清殿
金色的穹顶,金色的拱檐。九重金纱下,是七十二根龙柱顶梁而立,梁上施以和玺彩画,梁下雕以云龙浮图。龙柱之下是兰州特贡的金砖铺地,金玉雕铸的五爪真龙自殿门蜿蜒而入,直至丹台玉阶,正是百步。环侧里,十二瑞兽依次排开,个个形妙神真,巧夺天工。
兰麝贡香里,白袍的皇帝坐于九重玉阶之上,十指连弹,琴音穿石透壁。一曲《越千山》如高山流水,滚滚而下。昂扬的琴声中有不屈的意志披荆斩棘。就连阶下随侍的内官也似鼓舞,垂下的眼神中似有光芒闪过。
琴声忽地一收,内官不禁地抬头,却看见年轻的皇帝覆琴而起,嘴角微扬。
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黑衣的男人。
“大胆……”内官疾呼出声,却被皇帝伸手打断:“果然是你。”皇帝年轻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情绪。
“是我。”黑衣的男人缓步走来,声音清朗动人,却是与皇帝一般无二的年纪,“陛下的琴艺越发精妙了。”
“墨羿学士知朕琴艺,朕却不知学士武艺。”皇帝自顾自地将酒斟满,举杯为引,“酒名‘夕雪’,取自化雪夕甜之意,学士可共饮一杯否?”
“陛下圣意,臣自当奉陪。”黑衣的男人几步上殿,于九重玉阶上席地而坐,内官脸色一变,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
皇帝却不以为意:“墨学士孤身至此,飞影一部想必你也见过了?”
“自然见过。”黑衣的男人举杯一饮而尽。
“墨学士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皇帝的唇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再斟上了一杯。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男人按下酒杯,深邃的眼似能看穿人心。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滞,“墨学士此话何意?”
“自陛下立储时,臣便知陛下不在意这天下。如今何必苦苦强撑?”男人起身,声音忽地由低转高。
“墨大人,你……”内官正要呵斥,皇帝却一摆手:“安内官,你先下去!”声音里透着威严。安内官滞了一滞,躬身退出了太清殿。
“朕是贺真氏族人,这天下不是我不在意便可以不顾的!”皇帝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十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俯视着他,眼里透着不安和犹豫。
那年,他被立为皇储。
男人似是有些激动:“陛下!您知我来意,如今太清殿只您一人,九子环龙佩已不在这里了吧!”
“墨羿!”皇帝一惊,长身而起,单薄的身体里忽地透出无匹的气势,“你可是欠着瑾儿一条命的!”
“陛下!”男人忽地俯身长拜,“如今兵临城下,来不及了!”
皇帝身上的气势一滞,额头青筋暴起,一言不语,静默地让人窒息。
“罢了!”皇帝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九龙金漆宝座上,深墨的眸子仿佛失了神采,“既然是你来了这里,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我只想知道,端鹤秦翰四大姓,你是哪一支?”
“臣……”男人依旧俯首在地,看不出神情,“庶出端翰王府……长于乌拉江畔”
“庶出……乌拉江畔……原来如此。”皇帝忽然笑了,一把扯掉了头上的九龙旒缨冠,束起的长发披散下来,明净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萧瑟,“既是命,这皇帝不做也罢!”
“陛下!”男人起身,声音里有着坚定,“为今之计……”
“墨羿吾兄!”年轻的皇帝举起了案席上另一壶酒,“此酒名‘朝花’,采朝花晨露而酿,先干为敬!”说罢举起酒壶便要一饮而尽。
男人忽地身形一闪,右手一握,一片拳影劈头罩来便要打掉酒壶。皇帝脚下一错,闪身而过的瞬间反手隔开了男人抓向酒壶的左手。扬起头来一饮而尽!
男人看着地上空空如也的酒壶,吃吃道:“晏华吾兄,这是何苦……臣虽不能保住这大幽的江山,但……”
“贺真氏的子孙,有自己的骨气。”皇帝明净的脸变得越来越白,额头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男人怔怔地望着眼前披头散发的青年皇帝,依旧是记忆中那绝代风华的少年郎,依旧是那双深墨色的眼睛,他又一次猜中了他的心思,但他们太了解彼此。
“还好是你来了。”白袍的皇帝笑了,脸上泛起了异样的微红,微扬的嘴角带着欣慰,“九子环龙佩我已交给了瑾儿,你明白我的心意。”
黑衣的男人不答
“罢了。”皇帝扬手拿过长琴,席地而坐,一曲《天下何辜》如金珠落盘,飘扬而起。
男人转身跨出殿外。身后,白衣的帝王坐于玉阶之上,素净的双手拂过琴弦,如画的眉目里轻轻浅浅,清冷的晚风伴着细雨吹起了他垂落的发,似是扬起点墨的星辉。
殿门缓缓关上,似关上了这不属人间的胜景,也关上了这段注定不为人知的历史。
殿外,墨羿默然不语,四十余黑衣人躬身而立。深远的宫墙里弥漫着点滴的腥气。
“大人!”远远过来一个黑衣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似有三,四月大。
黑衣人来到墨羿身旁,有些犹豫:“瑾妃娘娘她……”
墨羿摇摇头示意黑衣人不必再说,叹了一口气,那个美丽的女人,许是随他去了吧。
墨羿接过黑衣人怀中的婴孩,襁褓中的孩子睁着一双深墨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胸前挂着一块雕有九子环龙图的玉佩,色做青白,白中闪碧,成色极佳。
“你的心意,我明白。”墨羿心中默然,转头对黑衣人道,“阿九,将这个孩子交给婉儿,她知道怎么做。”
“是。”名唤阿九的黑衣人接过孩子匆匆走了。
“越影所属!”墨羿沉声道,“随我去见安大将军!”
“是!”
“幽成帝登基之时,官腐僚败,上遮天听,下虐百姓。成帝思虑,弗能安……成帝元年,义军四起,黑甲军为之甚,与赤将军战于青泉之野,三战得其志……成帝三年八月初三小雨夜,黑甲军兵临皇城,大鸣勤王钟,无人应,御殿羽将军安彻坠城以殉国。成帝哀,自缢太清殿……至此,幽王朝终,史称‘太华门之变’……是年九月,墨羿称帝,尊武帝,改元元顺,国号为羿,定都长安。”
——《幽史·成帝本纪》
“朝花夕雪,大幽宫廷之密酿,酿成起二味酒。配草药若干,以增酒性。酒本无毒,药性相克,同饮于三时之间,立成封喉剧毒,无可解也。此贺真氏秘方,惜武帝以来,不闻其踪也。”
——《北泉酒经·朝花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