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一年 ...
-
“所以说，当日是你把我带到山上破庙？”
“是，您当日昏迷在官府门前，任何人带走您都会被官府追踪，属下迫不得已，只有划伤了脸扮成从外城流落进入江都的乞丐接近，而就算到了破庙，您是王爷唯一的子嗣，当时身边还有皇家护卫埋伏，只等能通过您着把属下等人一网打尽。所以，属下这个乞丐一扮就是两年，为了不引起怀疑，属下不得不对您野蛮相待。另外一点就是，奉王妃遗命，只为待您长大，知悉这世间乾坤，以图，东山再起！”
“你见过娘亲？”
“是，当日把您带回来之后，属下曾夜探闹房想打探王妃的消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妃一心只想追随王爷而去，并且守卫森严，是属下无法，只能独自回来。”
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太过悲伤，细君就不会忽略莫言所说的“东山再起”。不会听不出这句话中包含的狠辣与决绝，这是在战火纷飞中淬炼出的属于从军者独有的意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莫先生，那您，是知道细君会进这广陵王府，才提前做了这里的授业师傅吗？”
“是，公主，一年前已经有人冒充属下刺杀皇上，被朝廷诛杀。所以，莫言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不会给朝廷带来任何危机。属下接到消息，朝廷随后已经逐渐放松了对王爷一案的缉捕，而刘胥会按旨意派人找到您带回府中抚养，虽然说是皇上体恤，但这不过是当朝天子虚伪的为了自己的名声勉强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个安身之处而已！”
莫言说到这里时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已。
他忽略了自己所说的那个虚伪的人，若是在平常人家，细君也要称一声爷爷。
细君咬着嘴唇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人和事，她开始手足无措。
当感觉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时细君抬头就看见月树鼓励的冲自己点点头，细君知道，这是月树想要给自己安慰。
“那么，莫先生，我.........凭什么相信你？”
细君咬咬牙直视莫言的双眼，只这一瞬间，那眼里透出的锐利与坚定让莫言肯定，这个女孩，将会书写一段大汉的传奇！
莫言伸手入怀，呈现在细君眼前的，是一面光滑一面凹凸的铁铸的虎符。
这块虎符，细君认得，爹爹临死时，手里还紧紧握着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公主，这块虎符，一分为三，属下兄弟一人一块，还有一块，在王爷手里。”
“嗯，我，。。。见过。”
“既然如此，公主，您是王爷唯一的子嗣，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助于您，完成王爷和王妃的遗愿！呆在这广陵王府不是长久之计，伴君如伴虎，您背负着叛贼之女的身份，若是哪日天子一怒，重新追究起来的话，公主，性命堪忧！”
细君和月树同时抬起头看着莫言，确实，这一点，细君自己也有隐隐的危机感，可是并不明朗，经过莫言这么一提及，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那隐隐的不安来源于哪里。
原来，下意识的，她已经认识到，于帝王家中，遑论亲情。
“莫先生有何办法？”
现在，细君知道，无论自己是否完全相信眼前这个人，但他，是唯一可以帮助自己的。
“依属下之意，皇上毕竟才颁发赦免诏书，若是您短期内出了什么意外，怕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所以，目前而言我们性命无忧。但毕竟世事不可预料，公主，这一年内我会借教导府中世子的名义教您一些基本武功套数，一年后，依王妃之意，送您，去兵营。”
“什么？！”
“什么？！”
“莫先生，细君她。。。是女孩啊！女孩怎么去兵营？！”这下出声的是月树，不能怪她惊讶，实在是按大汉律例，这句话，甚是荒唐。
“正是因为是女孩不能进的军营，才让公主扮成男孩进入。”声音一如来时低沉。
“好，先生，细君明白了，只有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换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身份，才能避免日后可能被再次追究父亲一案而惹来杀身之祸是吗？”
“公主果然慧智！”
。。。。。
这一夜，注定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无法安眠.
十二岁，还只是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的性命而已，从那夜战火在江都王府肆意燃烧的时候开始，这种心惊胆战的不安，从未从胸口脑海退却。
过惯了锦衣玉食，一朝沦为人人厌恶的街头恶臭乞丐，偷抢被打，饥饿苦寒，这些都是曾经现实中赤裸裸的生存威胁，她拼了命的让自己坚强，让月树坚强，终于成了皮糙肉厚的假小子，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过完今天明天再拼命的日子。
但是现在，她隐约知道，其实，最大的威胁，来自皇庭，来自，同室操戈。。
细君躺在床上，漆黑的夜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星火，白天还燥热的让人想要浸泡在冷水中，熄了灯的夜里，却突然冷的让人想要拼命抱紧膝盖蜷缩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这老天给的突然的寒凉刺骨。
月树从里间捧着重新燃起的烛台出来，慢慢走近屏风遮挡的床前。
那紫金楠木的雕花大床上，缩成那么一小块。
燃起蜡烛的时候，滚烫的灯油溅起那么几滴，恰巧落在右手掌心。月树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被烫伤的印记，沿着那条长长的掌纹，虽不是连在一起，但也不止一处。看着k、它们，月树突然就那么开心的笑了。
当年自己忍不住饥饿，傍晚蹲在在那条长长的胡同巷子里眼馋富贵人家小姐吃剩丢在裙角边的糖葫芦，伸手想要把它捡起来，却不小心沾上那小姐的裙摆。
月树不记得当时那仆从是怎样辱骂自己的，无非是贫富有别，自己身份低下岂可弄脏了富贵人家的金丝玉袍。
月树知道，当时，他想要踩断自己的右手。
右手被别人踩在脚下承受着被那穿着黑色棉布鞋的脚碾压的疼痛，仿佛今天依旧鲜明的能体会。
细君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月树不知道。
就在她忍不住快要痛叫出声，耳边脑海里仿佛已经听到骨头碎裂的身音，但她又却更加明确的听见了头顶上那人更加清晰的叫声。
那是细君，第一次伤人。
有些画面不去刻意的牢记，但另一些回忆，确是注定将终身无法忘怀。
抬头的瞬间，是那前一刻嚣张无比的仆从捂着流血的头慢慢往下坐倒的滑稽样子，而随着他的跌倒，月树就看见他身后握着长棍的细君。
接着，她们就开始奔跑。
所幸，这人应该是外来的商队家的仆从，她们跑到山里躲过一天一夜之后再下山，并没有再见到他们，也并没有听见任何官府抓人的消息，但忐忑的心绪，却是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平复。
那时，月树记得，那仆从并没有就这样放任她们逃离。
跑在后面的自己就要被他捡起抛离的长棍打伤之际，却感到右手更大的牵拉力，细君，又施力拉了一下自己，很巧妙的，两个人对换了位置，她就在自己身后，后背被砸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是细君第一次伤人，但却不是第一次，为了自己而被伤。
若没有她，这右手早已没有被烛油烫伤后还能感觉痛苦的能力，不，是这右手，早已不复存在。
若没有她，夏月树，恐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细君，你害怕一个人的黑夜，我便天天为你掌灯。是月树自己笨，还会被烫伤，但是，就算这右手被烫得废掉，我还是会在你忍不住害怕却又倔强的不肯告诉任何人的时候，在身后为你掌一盏灯，静静陪着你，月树只希望你能安心入眠。什么朝廷，什么叛军，通通都不在乎，这一生，我只愿追随左右。细君，我发誓！”
这是一段深夜独自一人的内心对白，但这誓言却一直清晰的刻在这十二岁的女孩心上，而她，夏月树，也用时间证明了这誓言的力量，无论是在后来金戈铁马烈火燃烧的疆场还是远方边地荒凉的蛮夷，刘细君的身后守护着的人，从来，都不会少了一个夏月树。
莫言就着漆黑的夜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单独的一间小院，右手伸到自己的脸上摸了摸耳廓到鼻尖的地方，这里，原本有一块疤痕。
而现在上面覆着的，是另外一块人皮。
当年这张脸，也曾让人惊艳。
但也是为此，也更加容易让人认出。
幸而这腐肉新生的换皮之法，从自己腹部割下的一块皮肉，用农家妇人的缝衣之针缝在自己剜去一块皮肉的脸上，这样脸上长出的新肉与之前有很大差别。
他就是这样，逃避朝廷两年的追捕。
两年间，让公主自己在事态炎凉中成长，这是最好的人世历练。
从军，的确是躲避朝廷将来追究的目的之一，但是，真正的目的，却不单单只是这样。
江都王唯一的子嗣，东山再起的唯一筹码，必须允文允武，手握军权！
为了这一天，区区容颜，何须介怀。这一身肝胆，这红尘性命，若为大权得握，让王爷的血脉执掌这大汉江山，舍去又有何妨？！
一年，再耐心等待。。。
此时的莫言，还只是莫言，是一心效忠已逝江都王夫妇的江都四骑之一，或许是刻意的忽略，他只记得要完成王爷生前未完的大业，却忘了想为了完成大业一个十二岁的小女还曾经承受了什么，还需要承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