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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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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昏昏欲睡的春日,目光沉沉枕落在大地之母怀中,我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梦境。
他的梦,很有意思,无甚波澜,无悲无喜,如同一场置身事外的皮影。
走过渐渐凋零的花穗,巨大的神农之神高举着神旨,手中的巨大树木将整个村庄凌空托起。古老的信仰着早已经弃之而去的神祇,真是愚蠢的人类。众神的大门早已关闭,渴望垂怜的众生苦苦挣扎求生,妄想如同远古之时众神的光辉能够再次铺洒。
从这个角度望去,高贵的权杖闪着紫微的星屑,象征着权力的至高。垂眸的女子将他递予上天垂青之人。梦里扬起微风,蝼蚁匍匐于地,高呼大祭司之名——
“尊上之名,沈夜。”
“呵,真是愚蠢的人类。”无意观赏此人无波无澜的梦境,唯有噩梦的香味才能刺激吾族的味蕾。
“小友想必灵力过人才能闯入我的梦境。”我望去,口出狂言之人却谦卑地行了大礼。
“这种无礼之极的口吻,我拒绝回答。”
“人生倥偬,有缘萍聚。此生竟有人能分享我之心事,避无可避,小友,这是命运。”他的眼角传达出笑意,我却愤愤不平。
这是一个无趣的开始。待我睁眼时,于凤凰花树下,他循着灵力的痕迹而来,还未幻化人身的我被一把拎起。直直的看入他的眼中,我看到熏红的凤凰花缓缓坠落,摩擦在空气之中的大片大片红色坠落眼底——还有像小动物一样的我,惴惴不安地呼吸着梦中带来的极北之气。
很多关于他的事,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
“我生于流月城,悬于极北苦寒之地,六月骤雪,千里冰封,满目疮痍。”
“噢?那里有凤凰花吗?”
“那里什么也没有。”他苦笑着回我,“神农之力日渐衰微,你所见到的巨大树木是我族守护之神赐予,却也是伏羲所铸枷锁。近百年来,族人常常罹患重病,手足溃烂,苦不堪言,病痛缠身,盛年夭亡。我日夜目睹,便是这番景象,母亲她——”
“呵,上古众神早已关闭人界大门,充耳不闻人类之事。你们还对此报以幻想,简直愚蠢至极。”
他苦涩地笑了笑,遥遥地望向夕阳染红的天际:“所以,我想改变我烈山部族衰亡的命运。所以我敬重师尊。”
“师尊?就是那个目光呆滞唯我独尊的沈夜?”维持兽形是所有妖族最乐意的状态,我其乐融融的在他家中打着滚。
听我如此形容他敬爱的师尊,却附和地笑了出来,也不见得他生气跳脚,真真是个无趣的人,无爱的徒儿。
“师尊他——他是个异常出色的人。对我来说,就像高天孤月……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空气里突然充满了我所讨厌的缅怀的味道,就好似缠绕不清的丝线从远处纠结于侧,愈是挣扎愈是缠绵。
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一只木头疙瘩递到我面前:“看,好了。”
“这是什么?”我充满警惕地绕着木头疙瘩转了好多圈,不肯接过。
“阿眠你打开试试。”
“怎么打开?这样?还是……噢!我看到这里有个按钮!”木头疙瘩变了魔术,喀拉喀拉得长出了小象鼻和四肢,还有垂下的大耳,甚至学着怪叫开始欢快的摇着尾巴绕圈。
我去——这不是小爷我嘛!
“这是偃术?”我满脸黑线的问道。
“是啊。”
“哪学的?”
他温柔地笑着,思索了一阵道:“不知是否可以说是自学成材。”
看着他略带骄傲的笑意,总算找回了属于少年的些许感觉,不似初见时心事重重。
“谢衣,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学了。”
“这怎么好,阿眠,这可是你说的,一物换一物。”
“我觉得我的术法和你的偃术不成正比。”正欲开溜,他却一把抓住我的尾巴,不顾我挣扎将我提溜了起来:“阿眠少爷,等开饭再说不迟。”
好吧,我也不期望这个愚蠢的人类能够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是夜,我见到了他所念念不忘的师尊。
高洁如月?我对着他的黑袍以及冰冷的眼神研究了很久,似乎没有找到我所要的答案。也许身为妖兽的我,无法明白人类之间牵扯的复杂感情,包涵万千。
我静静地看着小小的谢衣,穿着白色的丧服,犹自抽噎着站立在黑暗的角落而不自知。母亲饱受病痛,最终逝去,年少如他也无法抵御悲伤的侵蚀。如同宿夜的寒风,再也暖不起了人心。
于是我看到那个被仰望如月的师尊,带着冰冷的语调问道:“是你想学法术?”
“是……是我……”
“擦拭掉你懦弱的眼泪。”他微微露出嘲讽地微笑,“告诉我,为何要学法术?”
“我学习法术,是为了让大家过得好一些……我想,如果我能够再努力一点,也许母亲……也许更多的人就不会……”
“真是天真的孩子。”他拂袖,大步而去,却在消失在我眼中的下一秒停下脚步,“为何还不跟上来。”
谢衣抹了抹眼泪,一路小跑着追赶前方并没有回头的高傲之人。
“是……尊上……”
“称呼我师尊。”
“好……好的,尊上……不,不是……”
“罢了。你母亲的偃甲假肢是你所做?”
“正是,尊上。不,师尊。”
“哼……”
夜风带来梦中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遥远的灵界开始崩塌,显露出斑驳的光影,将黑夜中远去的身影渐渐吞没,寻他不着。
真是无趣的梦境,无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