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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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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一五七,一八一九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这是童年的游戏。清灵灵的笑声里带着直接的愉悦,这样单纯的游戏,被反反复复,孩童们能跳跃着数过整个午后,整个夏季,整个童年。——大抵是年纪小,重复和直接并不使人厌烦。
漫天的彤色火烧云映得空地上一派橙红。一连串的紫藤。大片金凤花。榕树依然是旧时模样,竟像是这么多年再没有长过一样。
她靠着扶栏,看得出了神。直到那群孩子陆陆续续被喊走,最后走的小女孩摇着母亲的手,软音暖语着,要求染指甲,另旁的小男孩嗤之以鼻,两个小孩用稚嫩的嗓音拌起嘴来,他们的母亲无法,只得拔高了声调呵斥,转过墙角那边远去了。
真是纯粹而美好的场景。她原本想要勾着嘴角笑一笑的,到底因为面部表情太过僵硬了,没有成功。于是垂眸转回身去,刚好脚边有小滩积水,在黄昏最后的落日余晖里反射出了刺眼的一小片光芒,她闭了闭眼,走进竹楼里去。
说是竹楼,其实还是有大半的房梁椽木用的是其他木材,只有门窗扶栏之类用的是竹子,在这样的季节里确实很凉爽,但遇到下雨天,也不知道是年久失修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潮湿的气息也很浓稠。这座竹楼只有两层,日落以后的屋子里非常暗,她也没有下楼,只是拉了把椅子坐下,单手撑着额,无名指上的古银戒指在这样的光线下仍然发着光,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浮光幽深的房屋陈设,几乎完全被回忆湮灭,但是很快被一声低呼惊回神。
被人打断的感觉非常糟糕,她皱着眉道:“小其,你喊什么?”
门边的小女孩听到她的声音,轻轻松了口气,嘟哝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语气就有些不耐了,“你说什么?”
小琦摸索着墙壁,抓到开光“啪”一声打开灯,她的眼睛一时不适应光亮,微微阖了起来,就听到那边的女孩慢慢道:“表姐,你怎么不开灯?我刚还以为是我妈。”
苏月枝倏然一惊,呵斥道:“胡说什么?!”
女孩轻轻一笑,“没。”
苏月思只有十二岁,身高却已经接近二十八岁的苏月枝的肩膀,非常瘦,皮肤很白,眉目清冽,不像她们苏家人,听说倒是非常像她早年过世了的父亲。十二岁的苏月思,穿着白衬衫粗布长裤,安安静静站在屋子那边,苏月枝一瞬间甚至觉得她见到了她的小姨。
“你上来做什么?”
“拿东西。听到上面有声音,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就上来了。”
苏月枝听不得她的这种语气,按着额,语气都不自觉抬高了:“小其!”
苏月思没什么反应,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毕竟,她在这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么?要说她走了这么些年,突然想回来看看了也不是不可能。”说着,女孩子漆黑的瞳孔看着对面那人,静静道:“月枝表姐,今天是他的忌日,你不去墓地,怎么来这里?”
傅林辰走后,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是苏月枝最不愿的事。
但是你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别人做不做却是别人的事。而且,苏月思有些例外。
这个小姑娘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父亲早逝、母亲疯魔、家破人亡,早熟得太过分了,有时候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苏月枝从没有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但是她的年龄摆在那,也无法作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来交流。苏家这一辈里的女孩子只有这两个,而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犹疑、回避,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各自心知肚明。
苏月思的存在感非常微妙,人前会说会笑,懂事乖巧;人后是几乎旁观者一般的冷静理智以及冷酷无情——而她首先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傅林辰走的那年苏月思只有五岁,对傅林辰此人,她竟然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即便如此,苏月枝依然不想跟任何人谈起傅林辰。于是侧了脸,抬手指着门,语气生硬:“出去。”
苏月思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倒是苏月枝揉着眉心,放缓了声音,“小其,我语气不对,你别在意。”
苏月思本来快要出门去了,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想了想,轻声说:“表姐,我没有其他意思。我知道今天是傅林辰忌日,不过你们可能都忘了,我妈的忌日是跟他一样的,所以我才会那样想。”
苏月枝脸色一僵,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女孩已经出门下了楼,脚步踩在竹制的楼梯上,一下一下的,极有规律。苏月枝听着这脚步声远去,脑海中轰鸣声不断,最后也只得慢慢叹了口气。
其实不能怪苏月枝记不住自己小姨的忌日,宁远这边不兴这个,扫墓祭祀都是清明或者除夕,连中元节都是不注重的。再者,其实她都不知道今天是傅林辰的忌日。
所以说,原来夜里梦魇反复,是忌日将近,他回来托梦么。
宁远夏末的黄昏天气燥热,蚊虫特别多,苏月枝起身在柜子里翻到不知何年何月遗留下来的蚊香点上,顺手把灯关了,重新坐回椅子上。光线虽然黯淡,也不是漆黑一片,她抬眸看去还能看到对面墙上挂的一副字,从小看了那么多年,闭着眼也知道哪个字什么样子。
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字是裱过的,纸上有印有章,但不知是什么字体,苏月枝全都看不明白,那八个大字据说是隶书。
傅林辰说的。
说起来,她家里有过好些古旧的东西,字画陶瓷,古木桌椅,都只当摆设用着,她家里从来没人搞得懂那都有些什么价值,倒是他懂得极多,说得有理有据,门门道道的。那时候她其实听不懂,但并不影响她对他的崇敬仰慕,事实上,她到现在也不懂那些东西。
而现在想起来,其实也有故意显摆的意思吧,那个人。
苏月枝支着额轻轻笑了笑,兀自阖上眼。
傅林辰,傅林辰啊。
苏月枝小的时候曾一度非常喜欢舞蹈。
苏家祖上出过一个唱戏的青衣,年少时候孤身离家远行,年老时又孤身回乡,终身未有家室,整套行装都带了回来,后来下葬时尽数焚毁陪葬。其后数年翻出一件遗漏的长袍,是十分有年代感的东西,很漂亮。
苏月枝的双亲都是苏姓,母亲这一支里,五个子女都是女孩,老三和小五早年夭折,其中苏月枝的母亲是老大,苏月思的母亲是小四;父亲这一支里,三个男孩三个女孩,女孩里最小的那个也是早年夭折,苏月枝的父亲是老二。宁远就那么大点地方,仔细算起来,两个苏家其实是血亲,所以苏月枝也弄不清楚老一辈口中的苏家先祖到底是哪一边的,反正他们也就那么一说,她也就那么一听。
她又不是傅林辰——总是对古旧的东西有兴趣。
况且,戏曲在南疆边境其实不兴。苏月枝完全只是喜欢那套漂亮的行装。
但舞蹈这种事,其实很需要天分。而苏月枝恰恰是没有天分的那一类,练了几年民族舞,也没什么大起色,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只是那种怅惘终于埋在心底,逢着阴郁心境,总要时不时冒出头刺你一下。
——原来万般错付,到底是意难平。
1984年夏季,滇南大量降雨。江水流经的几个州市,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支流被雨水灌满,浑浊的江水以横扫千军的姿态一路肆掠,沿途山林几乎是换了一遍地貌。宁远地处盆地,差点没被江水覆没。
在苏月枝的记忆里,那个夏天被倾盆大雨的夜晚和湿漉漉的街道充斥,无论看往何方,都是大滩的浑浊水塘。天色阴沉,风声苍茫,被水流带来的牲畜尸体、粗壮树干、家具、衣物、腐败水果,搁浅在砂砾中的水蛇和鱼,混杂成了一种潮湿的、辛辣的、清冽的、浓重的莫名气味。
若说感觉,只能是新奇和欢腾。尽管那时候她已十一岁。
这就是苏月枝跟苏月思的不同之处,她的生活,只要过着就是了,从不悲春伤秋。当然,苏月思也不会悲春伤秋,她大概只会静静看着,无动于衷。
等到夏季过去,江水减退,桂花飘香的时候,苏月枝的小弟突然起了水痘,不到三天,家里就有四个人被传染。苏月枝正是初初知道美的时候,顶着一脸痘包,自个窝在竹楼里摆弄那套青衣。
也是黄昏时候,光影非常柔和,她听到楼下喧闹,偏头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她大哥回家了。苏月枝有一兄一弟,小的那个性子顽劣实在不讨她这个姐姐喜欢,大的那个又年长太多,跟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苏月枝顿了好一会,想着自己这副样子要不要下去?
那时候傅林辰上楼来放东西,在走廊上看到那个站在阁楼里的小姑娘,长长的青衣装束大半拖在地上,带子系得不伦不类,头发乱糟糟散着,还歪着头,一脸的故作深思。饶是傅林辰性子端方,还是没忍住,一个失声笑了出来。
面对这样一个年长太多的陌生异性,苏月枝一下子脸色通红,手指攥着宽大衣袖局促地拧了几下,之后却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陪傅林辰上来的是苏月枝的姑妈,还要下去帮忙做饭,交代了苏月枝几句,就留下二人先走了。
傅林辰穿着那个时代最常见的白衬衫蓝布长裤,慢腾腾走到苏月枝面前,半蹲下身,也不管女孩子瞪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势,说:“阿里,你是阿里吧?”
那是她的小名。
傅林辰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笑着道:“嗯,这个你穿太大了。喜欢么,要么我穿给你看吧。”
苏月枝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认知里,裙子是只有女孩子穿的——愈发是漂亮的裙子——哪里有男孩子来穿这个的道理?而且戏子在那时候是上不得台面的,更别说宁远这种地方,家族里出了一个戏子,一家人都是要抬不起头来的。是以这套行装虽然极漂亮,除了苏月枝,家里是没人碰的,边边角角磨损得厉害,颜色也败落,看着越发陈旧凄艳。
傅林辰倒是向来不顾忌这些。
后来苏月枝看着黄昏里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长衫宽袖,衣袂翩然;眉眼清濯,唇畔含笑;垂眸看着她时,当真是将身后漫天飞霞都比了下去。
小姑娘直愣愣地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居然左脚绊右脚平地摔了一跤。傅林辰本来见她愣住的模样还蛮有趣的,这下也哭笑不得,眉目间浮现笑意,弯腰去扶她。
那个笑容——在以后的无数年月里,苏月枝一直相信,最初的自己就是被那个黄昏般美好的笑容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