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N0.2 ※※※※在下是回忆三年前的分割线※※※
那一年,司马承祯为国开疆,凯旋而归,明皇设宴接风,整个长安一片歌舞升平。
金殿前,明皇龙颜大悦,然迁官之事,却不置一词。
毕竟,司马已是北衙统领,若再升迁,岂非功高震主?
蓝色锦衣的少年倚了一树妖娆的碧桃花,目光远远追随。
世上便有这么一种人,无论何时都会成为众之焦点,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绽出盛大光华。
无疑,司马承祯便是这样的人。
即使平日里再对这些位高权重的老臣嗤之以鼻,此时的司马却依然可以摆出一个心平气和的谦谦晚辈来听这群老头子的唠叨。当然,那众星拱月般的人群司马承祯又怎会放弃这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呢?
贺兰不禁勾了抹笑,叼着杯子无奈摇头。
今日没有唐麟在身边为他挡酒,几杯烈酒下肚,便已有些不适。
找个理由离开,贺兰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小沁水巷。
天气很差,不多时便雨若盆倾。
看着黑洞洞的巷口,往日的记忆一下子袭卷而来,压的他几近窒息。
就是在这里,他被那几个无赖凌辱,愤怒的哭喊挣扎却被笑成“欲迎还拒”!然而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先生”,那个说“你可愿随我一道纵横这万里如画的江山”的人。
“娘……贺兰回来了……”他望着虚空,吐出一句无声的低喃,向小巷深处走去。
那一抹突兀的白便在这里映入眼帘。
破旧颓唐的石墙前,做工繁复的白裘覆着那个银发的少年,分外格格不入。
贺兰走过去,俯下身抬起少年的脸。
——刹那间,唯余惊艳!
他自忖阅人无数,却从不曾见过如此清绝出尘的人,便是金吾卫那个有“大明宫之花”之称的红衣上将军与这昏迷的少年相比,也只剩下了一分冷傲。
白裘之下,雪色袢衣的少年银发如瀑,容颜精致如偶人,脸颊有些异样的嫣红,唇角向自带着干涸的血迹,凄清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疼。
“喂……”贺兰伸手拭了下呼吸,却被那炽热的气息惊到:“你发烧了!”
昏迷的少年紧紧抱着一张古琴,身上却多处带伤。
贺兰犹豫了一下,抱起他往旧日的“家”走。
呵,那怎算是“家”,不过是一间巷子里小小的破屋。其实他很羡慕那个可以叫司马为“爹爹”的白毛小鬼。毕竟,师夜光可以把第一坊录“家”而他,终是不能。
有家,多好,哪怕是在地狱最深层……
第一坊的人都知道自家主人有拾人回家的习惯——比如,十几年前拾回了司天台的“太岁”;再比如,几年前拾回了他。
贺兰把人放在床上,将琴置于桌上,笑的无奈:怎么自己也开始往回拾人了呢……
从怀中掏出几瓶金创药,贺兰将那人衣服小心解开,这才发现伤情之严重,远超想象,如果说那些伤口,淤青都是小伤,真正的大伤则在腿上与双手。
少年的膝盖周围有针刺的痕迹,贺兰醮着血舔了下。立刻明白那是什么。
——冰砖!将盐水注入专用模子再冻入冰笼,三日后可成冰砖,施刑时让犯人跪于砖上,砖上长长的冰刺便会透入肌肤,由于血的温度渐渐溶化,盐水便渗入伤口,疼苦万分。这双腿,不废都难
将伤处肌肤用匕首划破,洒上金创药,贺兰犹豫半天才敢触那少年的双手。
原本白皙纤长的手指早已处处淤青,以关节处尤重,血迹虽被雨水冲的淡了,可手指上的伤依然触目惊心。
——拶指
只有经过“拶指”之刑,才会落下如此可怕的伤,看样子,此伤早已伤及血脉。
虽只是动作轻柔的上药,少年也依然无意识的皱眉,然而看他在喂过退烧药后,脸上红晕稍退,还是放心下来。
四更天的时候,正在煎药的贺兰听到一个清润柔软的调子:“……贺兰?”
微愕的回头,正与那人琥珀色的双眸相对:“你,认识我?”
银发少年浅浅勾了抹笑:“想必将军已把薪的身份查的七七八八了吧。”他眼眸中藏了些许复杂,终是摇了摇头:“玉京春的人自然认得这身制服。”
贺兰不语,没想到他会自报身份。
在把人带回来的同时,他自然吩咐了下面彻查那少年的身份。
无姓无字,玉京春的清倌,名唤“薪”,因被六王爷膝下次子看中却不愿服侍,反而伤了小王爷的手,因此被玉京春施以私刑扔回了小沁水巷。昔日曾为小沁水巷的软红楼琴师,除此以外,籍贯不详,年龄不详,父母不详。
他抬头打量倚在床头的雪衣少年,然后将药碗递过去:“先吃药”。
薪怔了一下,将头别向一边。
唇上忽而一烫,却见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将军将勺子举至嘴边,眼中没有一丝轻浮之色。
“张嘴,我喂你。”贺兰侧了侧头。
薪看着对方眼中淡淡的关切,终于张口含了勺子。
将一碗药喂完,贺兰在对方示意下把琴放在床上,这才在床边坐下,开口:“薪,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看出对方眼中的倦,他也知道,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主人,便不会轻易背叛。
他要为司马,赌上一赌。
那个故事,讲的是他自己,贺兰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可以将这些屈辱当故事来讲。
“……你要我效忠司马?”薪若有所思:“做细作么?”
“我要你成为陛下身边的暗线。”贺兰答的坦然,“不知为何,薪,我相信你。”
薪不再答,却轻轻将琴捧于膝上,双唇紧抿。
“哈……我还妄称什么琴师……”眉目静楚的少年依然淡淡而笑,然而那寂寞的微笑却伤彻心扉。
贺兰知此时若再外力刺激,薪多半会彻底崩溃,干脆的转身而出,留薪一人。
……
再次进屋的时候,那个清绝的少年在弹一曲《广陵》。
激荡肃杀的曲子被弹的支离破碎,如泣如诉。
经过“拶指”之刑的手指早已承不住琴弦的振动,稍一用力便血流如注,渐而顺着琴弦滴在琴上,碎成一地的血珊瑚。
泪迹打湿了唇角的嫣红,溅成金玉之响。
“……”贺兰微微启唇,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端着热水盆坐在了床边。
他知道那是他身为琴师的最后骄傲。
一如歌者的喉、舞者的眼,失去双手的琴师,又怎配……再称琴师!
那一曲凄清《广陵》将将弹完,白衣少年伏在琴上,任清泪打湿了绝丽面容。一张水唇早被咬出血来,压抑得双肩都在轻颤。
贺兰看着清绝如夏月冬雪的少年,将浸了热水的毛巾细细缠上他的手指,而后揽他入怀,声线淡淡:“薪,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过要记得,哭过之后,还要上路。”
尤记昔时,那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薪轻轻点头,咬的死死的薄唇中终是逸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
后来的后来,金吾卫多了一位军医。
白衣医者淡漠出尘,容颜绝世,“在下薪,无字无姓”。
当他走过红衣上将军身边时,八重雪一声冷嘲:“司马家的狗。”
薪停下步子,那抹淡淡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而后回头,双眸中看不出一丝表情。
“苗疆腾冲之役,八重将军忘了么——不知将军是站在什么立场指摘在下的啊。”
自此,整个金吾卫都知道,那个绝色军医与自家头儿一样,绝对的骄傲,毒舌,而且,气死人不偿命……
※※※※在下是薪美人回忆结束的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