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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死 ...

  •   国家的命运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这是任谁也无法阻止和拯救的事情。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的三月,是一个看上去与往年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春天。
      然而就是在这个春天,已经编织良久的各种阴谋圈套都开始动了起来。
      大业皇帝与他的大业王朝一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三月七日,一批忠诚于隋朝的将领决定再次进谏。
      不过,因为皇帝好大喜功,向皇帝进谏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这次,他们决定找人潜入皇宫面见皇后萧氏,希望能说通皇后向隋炀帝传达。如果能通过皇后陛下将谏言传达给皇帝陛下,即使皇帝现在才醒悟过来,或许也能从无意义的战争中救出一些无辜的生命。
      萧皇后是当今圣上的发妻。在隋炀帝杨广还是晋王时,萧氏女就被先帝和先后选立为晋王的正妃。
      杨广嗣位改元时,又特意下了一道圣旨立她为皇后。“王妃萧氏,夙禀成训,妇道克修,宜正位轩闱,式弘柔教,可立为皇后。”
      在隋炀帝巡游大运河时,萧皇后曾为了劝谏皇帝不要奢侈浪费无度而写下一篇《述志赋》。
      “承积善之余庆,备箕帚于皇庭。恐修名之不立,将负累于先灵。乃夙夜而匪懈,实寅惧于玄冥。虽自强而不息,亮愚朦之所滞。思竭节于天衢,才追心而弗逮。实庸薄之多幸,荷隆宠之嘉惠。赖天高而地厚,属王道之升平。均二仪之覆载,与日月而齐明。乃春生而夏长,等品物而同荣。愿立志于恭俭,私自竞于诫盈。孰有念于知足,苟无希于滥名。惟至德之弘深,情不迩于声色。感怀旧之余恩,求故剑于宸极。叨不世之殊盼,谬非才而奉职。何宠禄之逾分,抚胸襟而未识。虽沐浴于恩光,内惭惶而累息。顾微躬之寡昧,思令淑之良难。实不遑于启处,将何情而自安!若临深而履薄,心战栗其如寒。夫居高而必危,虑处满而防溢。知恣夸之非道,乃摄生于冲谧。嗟宠辱之易惊,尚无为而抱一。履谦光而守志,且愿安乎容膝。珠帘玉箔之奇,金屋瑶台之美,虽时俗之崇丽,盖吾人之所鄙。愧絺绤之不工,岂丝竹之喧耳。知道德之可尊,明善恶之由己。荡嚣烦之俗虑,乃伏膺于经史。综箴诫以训心,观女图而作轨。遵古贤之令范,冀福禄之能绥。时循躬而三省,觉今是而昨非。嗤黄老之损思,信为善之可归。慕周姒之遗风,美虞妃之圣则。仰先哲之高才,贵至人之休德。质菲薄而难踪,心恬愉而去惑。乃平生之耿介,实礼义之所遵。虽生知之不敏,庶积行以成仁。惧达人之盖寡,谓何求而自陈。诚素志之难写,同绝笔于获麟。”
      这篇《述志赋》的主旨是临深履薄,居安思危,萧皇后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规谏,劝导炀帝要有所收敛,不要过度奢侈浪费。
      可是,萧皇后虽然素有贤名,却不是一个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左右大局的女人。她的意见并不为皇帝陛下所重视。
      千百年来,中国所极力推崇的女子的传统美德——三从四德,不知道束缚扼杀了多少聪慧女性的生机和才能。
      即使是天胄贵女,也有严格的言行礼法相规范,不得越雷池半步,否则即被斥责为越轨。
      随波逐流——这样的品德在平常百姓之家或许可以视为美德,但在这动乱的历史时代,作为一国皇后,她的命运却因此格外显的苍白无力。

      隋炀帝在扬州日夜游乐,各地的反叛势力已是风起云涌,隋朝江山摇摇欲坠。可是皇帝陛下是只图眼前的快活,根本不愿知道外面真实的情况。萧皇后忧心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曾经有一位宫女听说外间真实的情况,便告知了萧皇后。萧皇后把这个消息转述给皇帝陛下,希望皇帝陛下能振作起来,重振乾坤。
      不料皇帝陛下竟大怒,将那名宫女斩首,并严厉的警告了萧皇后不得再干预政务,否则将收回萧皇后的金册,也就是“废后”。
      从那时候起,萧皇后对于皇帝陛下已经不再寄托任何希望,对于国家的前途也已不再寄以希望。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当妻子对丈夫已经没有任何指望的时候,这个家庭已经注定破灭。同样,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当作为国母的皇后陛下对国家的主宰——皇帝陛下——都已经没有任何指望的时候,这个国家也已经注定分崩离析。
      无论是天子之家,还是庶民之家,家庭内部离心离德,结局都是一样的。
      隋的灭亡已非人力可以挽回了。
      因此,当有人要报告说宫廷宿卫们也想要谋反时,萧后对觐见的将官们说:“向皇上进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弄不好就会失去性命。”
      “我虽然是皇后,一国的国母,如果没有安守本分,也是罪名难赦。况且如今的皇帝陛下每日沉迷享乐,内心又何尝不痛苦难耐。忘记一切对陛下来说,大概是唯一的救赎方法了。”
      面对这样无奈的现实,萧皇后只有无奈叹息。“天下事一朝至此,势已然,无可救药。不用上奏了,徒令皇上忧烦!”

      翌日的三月八日,沈光的部队突然接到出城镇压附近的叛军的命令。
      这命令来的非常紧急,因为沈光所率领的可是号称皇帝亲卫队的御林军啊。
      尽管心中存有着疑虑,沈光依然带领着部下出城打仗去了。木兰和庭玉既然是沈光的副将,自然也跟着部队出了江都城。
      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看似普通的作战任务竟然是某些人处心积虑安排好的计策。沈光他们出发了,对那些人而言却是城内最危险的拥皇派势力也消失了。

      三月十日深夜,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马德戡和内史舍人元敏,以及校尉令孤行达等人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反叛。他们率领自己的亲信军队攻入皇帝的寝宫。
      当隋炀帝从龙床上惊醒的时候,宇文兄弟已经率领亲信手下杀到了眼前。
      “陛下身负统治天下的重任,只知道巡幸,不理会朝政,对外战争兴无功之师,对内过着荒淫的生活。不听忠臣的谏言,却偏任用佞臣。你的罪过,在李密的檄文里说的清清楚楚,馨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宇文兄弟这背叛的小人此刻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历数隋炀帝的过失。
      “佞臣?”隋炀帝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这是你们该说的话吗?你们的俸禄是谁给的?你们自己的手干净吗?”
      可是宇文兄弟根本无心与隋炀帝理论。
      宇文化及指使司马德戡和令孤行达,用一条白色的腰带绞杀了隋炀帝。
      相传两代,存国仅三十八年的大隋王朝,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十日,隋炀帝被弑于江都他最宠信的臣子手中,享年五十岁。
      后世对他的评价是:“(帝)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一夫之手。亿兆靡感恩之士,九牧无勤王之师。子弟同就诛夷,骸骨弃而莫掩,社稷颠陨,本枝殄绝,自肇有书契以迄于兹,宇宙崩离,生灵涂炭,丧身灭国,未有若斯之甚也。”

      宇文化及以帝王的礼仪入殓隋炀帝,以王候的仪式入殓十二岁的隋炀帝的儿子杨杲,并举孝三月,将其灵柩浮厝于西院流珠堂。
      紧接着,宇文化及又下令江都宫内外戒严。他本打算奉炀帝之弟蜀王杨秀继任帝位。众人反对,于是杀了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又杀了炀帝的长子齐王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燕王杨炎。隋朝宗室与外戚,无论老幼,一律处死,只剩下秦王杨浩。
      其实,无论立谁作皇帝都不过是一个傀儡,大权实际上是操纵在宇文兄弟手里。
      东汉末年群雄纷争,一代枭雄曹操曹阿瞒不就是这样吗?挟天子以令诸候,首先在政治上就取得了主动,最终便可取而代之。北周末年,杨坚也重演了历史的这一幕,开创了大隋朝。可以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谁能演好这出戏,谁就能登上历史舞台。
      宇文化及宣称奉萧皇后懿旨,由秦王杨浩继承皇位,并令杨浩住在外宫,专门派兵监守,让他签署发布诏赦。又任命二弟宇文智及为仆射。不久,又任命左武卫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宇,总管留守事宜。三军内外戒严,声称准备返回长安。
      萧皇后被软禁在御营。
      营房前另外搭帐,宇文化及在里面处理公务,仪仗和侍卫的人数,都比照皇帝的规模。
      三月二十七日那天,宇文化及下令江都宫内外戒严,率部众登船,沿运河北上,再取道彭城返回长安。

      沈光、木兰和庭玉等人出城后没几天,就接到了这个皇帝被弑的朝野震惊的噩耗。
      “是吗?……皇帝陛下驾崩了啊。”沈光的样子看不出有多么惊讶。或许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木兰、庭玉虽然对皇帝陛下已经没有了什么好感,但是此刻听到他被谋害身亡的消息,仍有种悲哀的感觉。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为之征战多年、杀人无数的那个皇帝陛下终于驾崩了啊。可是他所施加给人民的伤害,要什么时候才能抚平呢?
      “陛下的死,也许一半是自杀吧……”木兰若有所悟。“他似乎一直期待着什么人来杀了他。”
      千年荣华一夜梦。
      那样的穷奢极欲、不思进取、睚眦暴虐,或许隋炀帝一直在等待的就是末日的到来吧。

      “沈光将军,我们折冲军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帝驾崩,作为皇帝亲卫队的折冲军此刻已经失去了效忠的目标,前途一片茫茫。
      “陛下已经驾崩了。各位现在也已经没有从军的义务了,想回故乡的就回去好了。”沈光清俊的脸庞上有种作出重大决定的神情。“至于我,我决不放过身受皇帝陛下许多恩惠、却以背叛偿还的宇文兄弟。”
      “大人!我们愿意和您一同讨伐宇文老贼!”士兵们振臂高呼。
      虽然对皇帝或许有诸多不满,但他的被害依然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子英、伯阳,你们两人就回故乡去吧。”沈光极力劝说着两人离去。“宇文兄弟有十万人马,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没有胜算。”
      “总持大人!那你又何苦呢?”
      “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身受陛下无数恩惠,如今不可能再去食其他君主的俸禄了。”沈光平静的说着。“可是你们就不同了。朝廷并没有多少恩惠给你们,即使是死在这里也是无益的。”
      “可是我还是要去。”庭玉坚持自己的决定。“我一直很讨厌宇文兄弟,看不得他们专横跋扈。”
      “……我也去。”木兰也做出了决定。“况且皇后陛下还被幽禁在宇文兄弟军中。皇帝陛下虽然死了,皇后陛下就是他唯一的代理人了。我要去救皇后陛下,算是为大隋朝做的最后一件事。”
      “……好吧。那就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好了。”
      三人握手为盟。“就这么定下来,即使是死,也死而无憾。”
      除此之外,虎贲郎将麦孟才和虎牙郎将钱杰以及八百名士兵留在沈光身边,愿意和他共同战斗。
      于是,他们分头行动,沈光留在给使营做内应,麦孟才说通了旧友和旧恩的人,约定凌晨起事,率领数千名部下,在即将出发时袭击宇文化及。
      “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二位了。”在出战前夕,沈光郑重其事的召见了木兰和庭玉两人。“为解除大家的后顾之忧,你们拿上这笔银子,把这钱捐到城外的白马寺里,做场法事来超度大家的亡灵。”
      “遵令!”木兰和庭玉两人领令而去。
      木兰和庭玉一路全力奔波,想赶在大队出战前赶回来一起参加战斗。
      “为什么要我们去那么远的寺院?”木兰越想越不对。“虽然那寺院的确比较有名,但是也不必特意赶到那里去做法事超度。”
      难道沈光有意撇开我们吗?
      木兰和庭玉拼力往回赶,远远的却只见到折冲军的驻地漆黑一片。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自己两人的坐骑,连其他战马的嘶鸣都没有了。
      糟糕!
      二人心知不好,中了沈光的调虎离山之计。但见驻地里一片狼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沈光特意甩开他们,已经率领人马奔赴战场了。

      马蹄声声,一队人马正行军在漆黑夜幕中。
      沈光一身儒家打扮,端坐马上,面色非常平静,平静得不象是将要去奔赴那必死无疑的战场,而象是一个人在月下漫步般悠然自在。
      “总持大人,为什么不穿甲胄?”老将军麦孟才身穿重甲,骑马跟沈光并鞴而行。
      “呵呵,甲胄我已经穿腻了。”沈光抬手从马头前的树上摘下一枝树枝。那树枝上还带着几朵小小的花蕊,在月夜里幽幽开放。
      “是这样啊……”麦老将军若有所悟。“对了,那两名副将呢?今夜怎么不带他们同行?”
      “迄今为止,他们打的仗太多了。” 沈光将那小小的花朵放到鼻端,轻轻嗅着那香气。“总而言之,他们是河南讨捕军的生还者,武勋决非我等可以相比。”
      “噢,是吗?他们是河南张须陀大人的部下啊。张大人的死的确太可惜了。” 麦孟才第一次知道木兰庭玉二人的来历,不仅感叹了一下。“说起来,那两个人中比较矮的那个是不是女的?你不想让他们两人一起前去送死,总持大人你可真会照顾女人呀。”
      沈光只微微的笑着。“不,我一点也没发觉,因为我生来感觉迟钝。”
      弯弯的月亮静静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可是,与男女之别无关,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话语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月光照耀下,一枝小小的花枝悄悄委落在静寂无声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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