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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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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的时代——开皇15年(公元595年)的春天,是一个美丽的春天。
山野里的各色的花朵在温暖的春风中争相开放,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一簇簇煞是喜人,为这饱经战乱后、终于得享了几年太平生活的人间凭添了几分春天的娇媚。
淮河沿岸的钟离郡附近,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如今,在这安详宁和的村子里,正有一个新的生命将要诞生了。
村子里有一户姓花的人家,男主人花弧平时热心帮助那些贫穷人家的子弟读书习字,强身健体,在村子里颇受人敬重。据说那花弧曾经当过军人,在当今圣上统一天下的时候立过战功,还负过伤。而且女主人陈氏也是善良厚道的性子,勤谨持家,也很为人称道。
如今,这花家的头生子即将降生,连村人们都很为二人感到欢喜和祝福。
花家的院子里,有一株年岁久远的木兰树。因为树的年纪很大了,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开出花朵来给人欣赏了。大家都以为这棵树快要死了。
可是,就在花夫人陈氏临盆的这一天,庭院里枯立已久的木兰树却突然开出美丽的花朵来,满树的深浅粉淡,竟无比绚烂缤纷。
大家无不啧啧称奇,认为是吉祥的征兆。
见到这美丽情景,花家父母便为自己刚出世的心爱的孩儿取名为——
木兰!!!
1、
“军牌到!”
大业7年(公元611年)秋,天下的安宁被一位至高无上的伟大人物的命令打破了。
这年的秋天,当今天子陛下发布了征兵百万的命令,宣布要攻打邻国高丽。
高丽国,在现在的朝鲜境内,一直以来都是中国的藩属国。可是这个小国并不是个表里如一、顺从的国家。他们表面恭从中原天子的威仪,自称为臣子,内心却充满各种贪婪的欲望,屡次越过鸭绿江到中国境内来烧杀抢掠,劫掠物资来弥补自己国内的匮乏。
驻扎边境的守将立刻送出十万火急的军情通报,向皇帝禀报了这些情况。
这种挑衅至高无上皇帝威严的无耻行径,被视为极大的无礼和冒犯!
皇帝陛下因此雷霆震怒,在群臣出席的朝会上,怒斥高丽君臣为小丑。
“高丽高元,亏失籓礼,迷昏不恭,拥塞道路,拒绝王人,无事君之心,岂为臣之礼!此而可忍,孰不可容!”
因此,隋炀帝决定要征讨高丽国,给他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征兵的号令立即发到了各个地方。
地方官员根据皇帝陛下的旨意,制定了征兵的名册——军牌。
凡是军牌上写有名字的人,就不得不离开家乡去遥远的地方从军打仗。
因为皇帝陛下决心征发几百万的士兵,去远攻高丽,显示天子的权威。
很多地方为了凑齐名额,连本来按规定不应该征兵入伍的老人和尚未成年的半大孩子也征集进了军队。
军牌也发到了钟离郡这个安详宁和的村子里。
“为征讨高丽,全国共召集三百万大军,军牌发到咱家也是必然的。”内室中,一个双鬓斑白的老者开解着自己郁郁不乐的老妻。
“虽说如此不错,可是您已经50岁了,而且以前在‘平陈战役’中伤了脚,走路都不太方便。为什么还要征召您继续为国家效力呢?”面貌端详的老夫人叹息道,“或者……能不能多花点银子解决?这一个家里总该有个主持的男人撑着,要不然咱们全家该怎么办呢?几个孩子可都还没到弱冠之年啊。先帝刚统一天下时,那太平之世的美好生活,真令人怀念呀……”
平陈战役——是先帝统一天下时、所发动的一场对当时的割据国家——陈朝——的大规模战役。
那场战役的胜利奠定了隋朝一统江山的基础,开创了后来几十年的和平时代。
听到妻子这样的感叹,花弧也感叹起来:“你就别在叙说过去啦……”
未竟的话语被一声刺耳的金属锐响打断。
一个顶盔贯甲的年轻人居然冒失的闯入花家的内宅来。
“你……你是谁?”内室的老夫妇瞠目结舌的直瞪者闯入者瞧。
满身的盔甲下,是一张充满英气的面孔。
“莫非是……木兰?”做父母的立刻便认出自己的孩子。
“怎么了,父亲?我这样打扮象不象经历战阵的勇士?”淘气的孩子追问着父母大人。
“啊……啊啊……好象兰陵王一样……”参加过开创国家的父亲神色遥远,不禁说道。
兰陵王——那是久负盛名的、传说中的一代名将。传说中,他除了武功高强之外,更是容止超群,美貌过人,以致在战场上和敌人相对时,敌人毫无畏惧之心,不得不带上丑陋恐怖的面具来遮掩那惊人的美貌。
“这甲胄非常适合我,您不认为吗?”
“确实很适合,那又怎么样?”花弧开始狐疑起来。
“父亲,就让我代替您去参加军队好了!”木兰不开口则已,一说话却语惊四座。
替父从军,这是17岁的半大少年该思考的话吗?
“说什么混帐话!”母亲大人率先发难。“你尚未成年,怎么能进军队那种地方?开什么玩笑吗?”
木兰却异常坚持。“话不是这样说,我木兰在父亲的门生弟子中,无论剑术、骑马、还是读书、策论,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这话倒不假,作父母的对自己的孩子当然是最清楚不过了。
“话是这么说……”母亲仍想打消孩儿的愚蠢的念头。
“就是的呀。”木兰截住母亲的话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因此,我身为花家的长男,去役所报到也没什么可反对的呀!”
虽是自己亲生的孩儿,父母大人仍被木兰那充满自信的美貌和微笑所迷惑,竟一时间无言以对,找不出合适的说话来打消木兰的念头。
于是,木兰以花家长男的身份替父出征了,时间是大业7年(公元611年),他17岁的秋天。
无奈下的父母只好殷殷送别心爱的孩儿。
“在队伍上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总想着立什么军功,只要活着回来就好。”
父母一直送行到村外十里亭。
相比之下,木兰的反应却很平淡。“放心吧,父亲母亲。”
这不是木兰没有深厚的感情,而是年轻人的心早已经被更远大的目标吸引住了。
出发!
去北方的高丽!
现在我就要见到村子外的世界了!
父母亲怀抱中的岁月固然安宁祥和,但相比较之下,还是外面那个全然陌生的广阔天地更吸引年轻的木兰的心思。
这个时候,木兰并不知道,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幕史诗篇章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追本溯源,事情的发生其实是早有预兆的。
那是大业七年的春天,长江以北发生了自开皇以来从未有过的饥荒。
在大业六年的夏秋季节,黄河以北岸的地方,却久旱无雨,大片大片的庄稼死在田里。漫长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青黄不结的春季更为严酷,但人们总还是或多或少在春耕的劳作下播种下收获的希望。尤其在大灾之年后的春天,这希望就更加强烈了。
然而,皇帝陛下却罔顾人民的这种愿望,在这种时候发布了对高丽开战的诏书。
这道诏书违背了绝大多数老百姓的愿望,完全改变了隋朝的发展轨迹,最终颠覆了大隋皇朝的国运。
根据大业皇帝的诏令,江淮以北十六岁至五十岁的丁壮都在征调之列,或服军役,或服劳役,服军役的编为营排,北上至涿郡集结,服劳役的就赶着自己的牛车马车运送粮食军需至辽西郡的泸河、怀远两军镇屯积。
这是一次空前的全国范围的军事总动员,一百一十二万士兵,二百三十万民夫源源北上,秦皇汉武以来历朝诸帝所发动的军事行动,没有任何一次行动能与此相比。
长途跋涉,道路险阻,加之饥寒交迫,只见赶着牛马车辆的民夫匆匆北上,道路两旁,冻饿病累而死的尸首随处可见,敕令紧迫,谁也顾不上去掩埋死者。
本是春耕大忙时节,田间地头却看不见忙忙碌碌的农夫。广袤的田野里看不到黄牛拉着犁铧,农夫挥鞭呼唱的生机。
而通往北方的大道上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行人兵士刀弓随侧,与死寂的田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可是,牛车、马车征发罄尽后,朝廷的指令还远远不能完成。皇上又下诏旨,征发独轮鹿车六十万辆,二人一车,前拉后推,每车载军粮三石。
各地被征召的士兵,都前往涿郡(今北京附近)集合。
从木兰生活的村庄到涿郡,徒步行走大约要花40天。
朝廷招募的士兵各地人士都有,大家从天南海北聚集到一起,共同组成这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向那遥远的北国进发。
一路上越向北景色越荒凉,并且人烟益发稀少。行军大军的粮草征集越来越困难,每天能下发给士兵的食粮日渐稀少,又正值北方秋雨绵绵的季节。
因此行伍间的怨言渐渐弥漫开来。
“肚子饿了!要是能有碗麦粥该多好。”
“俺从四川来的,光是走到这里就花了一百天的时间。”
带领这些人的官吏们,徒劳的想要镇压这些怨言。
“安静!安静!到了涿郡,食物和马匹都会有的!”
官吏们挥舞着皮鞭,来回镇压着行伍中的不满情绪,驱赶着士兵们向前进发。
除此之外,行军途中日益增多的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件——那就是逃兵!
不断的有人忍受不了严酷的对待而试图逃走。
对付逃兵,隋朝奉行的是杀一儆百策略!在前方大军行过后,道路两边遗留下一颗颗人的首级,插在路旁示众,借此来恐吓意图效尤者!
而更残酷的刑罚却是株连政策。一人逃走,全家死罪;连邻居亲族都要受到株连,发配充军。“如有隐匿者,诛三族”。
这种野蛮的政策并不能阻止逃兵事件,反而造成了另一种反效果。
很多逃兵不敢回故乡,竟成群结队的做了盗贼,四处扰民,并且进攻军队抢夺粮草装备,形成了更大的危害!
摆在年轻的木兰面前的,便是这么残酷的现实。
这种局面,不要说参加征辽战役了,恐怕还没到涿郡,木兰就会被累死在途中。可是,如果逃走,家乡的父母一定会被株连。
坚持住,我现在已经不是围绕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小孩子了。这里绝对不会是我的埋首之地。
木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入夜,行军了一整天的人们都陷入深沉的睡眠中。军帐中鼾声四起。
仍未适应这军中生活的木兰被异样的声响惊醒过来。
“啊……啊!强盗!”
木兰翻身而起,恰恰躲过一只险些射中自己的羽箭!
这是强盗夜袭!
木兰拔剑跃出帐外,奋力反击,并放声大喊同伴:“大家起来!有强盗!”
警醒的士兵们已经和强盗厮杀起来。
“把粮食和马匹全都抢走!”贼首耀武扬威的挥舞着大刀吆喝,“如果敢反抗,一律格杀勿论!”
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的、草草聚集的民众开始出现四散奔逃之相。
训练过的士兵白白的喊:“不要逃!去守住粮草辎重!”
可是败逃一旦开始,便很难挽回局面了。更何况这些人只是刚刚被征召进军队的、把杀人放火、夺取性命等等残酷的事情,只是当作很虚无飘渺的故事来传说的平常百姓呢。
而对手则是早已大开杀戒,目无法纪,将人命看的比草还贱的土匪强盗组成的贼军。
一个人居然连方向都搞混了,竟直直的向贼军首领的马下跑去。
那贼首正待挥刀斩落,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神准的射穿他的脖颈,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漫天血雾!
贼首应声落马,倒地身亡。
射出这一箭的人,正是木兰。此刻,他的心充满着对贼军的憎恶。
太可恨了!卑怯的家伙!自己受不了苦逃走也就罢了;居然回过头来袭击同样受罪的同胞!我绝对不允许!
木兰扔开弓箭,拾起地上的剑,和蜂拥过来报仇的贼军开始一场艰苦又血腥厮杀。
地上堆积的尸体越积越厚,身上飞溅的鲜血越来越多。早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顽抗的官兵和疯狂的贼军陷于同一场为生存而奋战的艰苦的血战。
更多的弓箭射过来,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看得到的火光划破夜空。
是援军到来了!
“援军到了。”官兵这一方士气大震。
贼军则无心恋战。这一夜他们不但折了首领,还受到官兵的顽强抵抗,损失惨重。此刻又眼见对方援军到来,立刻转身逃之夭夭。
杀声震天的沙场一下子变的静寂了。间或传来的伤兵的哀号似乎很遥远。但见死尸遍野,又如何分辨何为敌我?还不是一般入黄泉,为邻而居。
木兰持剑四顾,幸存完好者寥寥无几,心下一片茫然。
这就是战争吗?真是太残酷了。
初次体认到这一点的木兰感到强烈的恐惧,手中的剑柄一下子好象用火炙烤过一样热的几乎无法承受。
“喂——”突兀的话语打破了静寂传来,“功夫不错呀!小兄弟。”
木兰警觉的注视过去。
那是个有着开朗笑容的青年人。他一边还刀入鞘,一边向木兰走过来。
“我也是要去参加征辽之师的从军者。我的名字叫贺庭玉,字伯阳。你呢?”
贺庭玉的笑容及话语中都蕴涵着一种能感染人的热诚。
木兰也被他感染了,不由的报出自己的姓名。“……花木兰,我叫花木兰,字子英。”
“木兰……?”贺庭玉仔细玩味着木兰的名字。“小兄弟,你的长相和名字都好象女人一样哦。”
“哪……哪有的事!”木兰一时激动,忘掉自己刚刚的伤悲反驳起来。
“别生气。只是开玩笑啦。”贺庭玉爽朗的挥手笑着,一副大哥哥安抚小弟弟的架势,却并不惹人反感。
“你……你不觉得可怕吗?”木兰忍耐不住,顾不得唐突开口问,“刚才那场恶战……还有那些个死人……”
贺庭玉潇洒的将刀鞘架在肩头,浑然无所谓似的说:“有什么可怕的?所谓的怕,只是因为世上还有在等自己的人吧,所以才舍不得就这么死掉。我全家早就死光了,什么时候死掉其实都没差。”
有着温暖笑容的贺庭玉竟然有这么灰暗、偏激的观点。
木兰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不怕死,就可以对杀人没有感觉吗?”为什么木兰只觉得恐怖?
“那倒未必。可是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活着吧,为了不让自己重要的人失望,只好努力向前看了,把那些不愉快的、丑陋的事假装忘掉。”
“假装忘掉……”木兰细细咀嚼着贺庭玉的话,挥刀杀人的冲击似乎渐渐淡开下去,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一夜总算惊险的度过去了。
第二天,和援军会合后的大军继续向涿郡开进。沿途经过好几个省份,也曾再遇上袭击,却都没有第一次那么凶险了。或者,可以说是这些人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开始向正规军人的方向转变。
在这行军的途中,木兰和贺庭玉也逐渐熟络起来。
贺庭玉年长木兰两岁,一路上都象个大哥哥似的照顾木兰。在木兰疲累过度掉队时停下来等他,行军休息时帮木兰站岗,并将自己的食粮饮水与木兰分享……
“看着你,让我想起了当年得瘟疫死掉的弟弟。如果活到现在,应该和你一样大了。”偶而贺庭玉会讲到自己的事情。
原来贺庭玉如此照顾木兰是因为触景生情啊。
“……其实以前,弟弟还活着的时候,我并不很喜欢他。父母去世后,更是我一个人独力抚养他。有时候真的很烦。可是,当他死后,我突然觉得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多对他好一点?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或许就不会有这些感慨。可是,他偏偏真的死了。……有时候我希望他能活过来,让我有机会弥补我的愧疚……”
这次谈话之后,贺庭玉再也没有谈论过自己的身世,依旧满腔热情的照顾木兰。木兰也不得不承认这贺庭玉果然是个不错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