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思念远方之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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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静静地流淌着。
每天刷两次牙，每隔几天对着镜子刮胡子，每隔一个月去理发店修剪头发，只要意识到就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刀来剪指甲。
两天前，去了一家新的理发店，指尖动作很灵活的造型师在耳边簌簌地运用剪刀，温柔地慨叹着：真是漂亮的银发呢。
玻璃镜倒映着的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深蓝色的围布覆盖，富有光泽感的碎发落在上面，形成鲜明反差。苍白的脸颊上攀附着一条鲜红的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够正视自己的倒影了，能够反映出绝对真实的镜面里，是一个神情冷淡、目光尖锐、轮廓锋利的青年男子。
“接下来吹干头发，可能会有点吵，请您体谅一下哦，紫苑先生。”
造型师收回剪刀，双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想要回以相同热度的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扬起嘴角。
可是做不到。镜像中自己的脸显得僵硬而滑稽。
又进入秋天了。太阳无法直射的地方十分阴凉，秋风像是能够吹透衣裳，空气不再潮湿，道路两旁种植的悬铃木，叶子绿黄参半，在风中飒飒地抖动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静静地流淌着，上千次重复同一个动作而毫不自知，光阴已经催人老去。
***
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一场辩论进入了白热阶段。紫苑坐在办公桌的最前端，抬头饮尽茶杯中的最后一滴水，心中厌烦极了，却不能表现出来。
已经是神圣都市No.6内部崩坏后的第五年。
这五年中，经过几番人事变动，崩坏初期组建的再建委员会更名为“建设委员会”，吸纳全市投票选举的20名代表，外加数名在各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负责统筹规划城市发展，相当于市政府的地位。虽然市民们习惯称他们为政府，然而在紫苑的坚持下，组织依然以“委员会”自称，试图突出No.6推崇的市民自治体系。
再动荡的城市，经过五年的时间也能够稳定下来。在建设委员会的大力推动下，No.6扩大城市面积，将昔日的西区也容纳进来，曾经的神圣居民与曾经的下等人，如今平等安宁地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委员会更是重新规划了城市区块，将No.6划分出20个区，目前委员会的市民代表正是从各个区选拔上来。
城市发展平稳下来后，紫苑和母亲火蓝本有机会搬到政府大楼所在的城市中心，但是火蓝坚持要将她的面包店继续经营下去，不让居住在曾经的“下城”、经常光顾她的店铺的顾客们失望。紫苑听从了母亲，母子两人至今仍住在No.6崩坏之前，分配给他们的老房子里。
虽说倡导人人平等，但是作为建设委员会中的元老，紫苑深深明白，旧日君临高处俯瞰西区的No.6，它的罪孽依然没有被完全消除。苦难与仇恨烙印在西区居民的血液里，优越生活被打破的原No.6市民更是牢骚满腹。
委员会成立五年以来，无论大小，任何会议都总能传来原No.6与西区的两方委员的争执。教育、医疗、军事、经济，城市管理的方方面面都能招致经久不息的斗争。不同的生活经历造成了不同的个性与处事方式，把矛盾重重的两方团结起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目前整座城市的流动经费还不足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开发新区？”
——“现在城市的人口密度太大了！开发新区也是寻找新资源的一个过程，总不能所有人都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吧？”
——“你们只顾着自己好，完全不在意城市的综合发展吗？”
——“是你们太天真了吧。”
——“那，紫苑委员，你怎么看？”
——“是啊，紫苑，你觉得呢？”
放下茶杯，紫苑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发出厌倦的轰鸣。
果然是这样。
与众不同的经历让紫苑在委员会里地位很特殊。他曾经是神圣都市内的精英，接受最上等的教育，享受最优越的生活；意外逃离No.6后，他又在西区居住了一段时间，亲自体会贫穷卑微的滋味，最终策划了No.6的崩坏与西区的解放。
正因为如此，紫苑在委员会里位高权重，也谨慎地保持中立位置。
原No.6市民代表与原西区市民代表，两方都想将“能够理解我们”的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可是，紫苑原本正是为了阻止分裂的再度发生才始终坐在这里，数年苦苦追寻着微妙的平衡。
“抱歉，今天会议已经超时了，我之后还有工作。请各位回去再多查阅相关资料，明天继续研讨。”
啪地合上笔记本，紫苑站了起来。
***
拉开办公室的门，夕阳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上，给站在窗前的人镀上一层光晕，橙金色、毛茸茸的剪影。
“让你久等了，加持先生。”
一张像小孩子一样、圆圆的脸颊向紫苑转过来，加持微笑着举起一本杂志。无需细看，紫苑都知道那是今天新发售的八卦周刊，封面上用冲击性的字体写着“揭露紫苑委员丑陋真面目”。他向加持走去，放下手中的资料，有些无奈：
“加持先生，如果是为了给我看这本杂志而来，就请不要费心……我今天早晨已经拜读过了。”
“紫苑，最要命的是这本杂志里，大部分都是真话吧。”
“这有什么办法。”
“是呢，毕竟这就是紫苑先生嘛。”
加持是一旦笑着使用敬语，就说明已经有些动怒的类型。与他共事五年，紫苑再了解不过。他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与“丑陋”两字并排，胸口感到钝痛。目光从加持的身上移到座椅，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坐在桌子那一边，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漆黑额发下露出的目光是笔直的。加持是紫苑在委员会中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的人。
被选入再建委员会时，加持在文化产业工作，比紫苑整整年长8岁。个性太过认真的他即使在人才济济的委员会里也相当出挑。那时，杨眠和他的同伴还在委员会中，热衷于“成为神”而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性命。为了将杨眠从组织中剔除出去，紫苑在众多同事中寻找能够合作的人，最终与加持一拍即合。
或许在某些地方非常相似，每当与加持对话时，紫苑总这样想着。看似无辜的面孔背后隐藏着深沉冷酷，为达到目标也会不择手段。
五年来，他们联手操控着委员会的人事流动，目送了无数含恨离去的背影。
为了将No.6改造成能够让你觉得安心的都市，为了实现你最后的心愿，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
许多人离开了，只有自己还站在原地，再难也都要撑下去。
沙布。
指尖叩响桌面，加持将紫苑的思绪拉回来。他笑着，眼睛里却是冷的。
“紫苑，这是上次离开委员会的那个人向周刊披露的吧。”
“是呢，是杨眠先生留在委员会里的最后一个人。”
“披露出来的虽然大部分都是事实，但是在细节上还是臆断居多……也没有提到我的事情，暂时还不会构成威胁。”
“加持先生一直都保持着完美状态嘛，只要加持先生还没有被暴露，一切都会有转机的，这次所谓的‘披露’不过是隔靴搔痒，不会在委员会内部造成动荡。”
“不过，对你的形象倒是有相当的打击……今天我去看杨眠了。”
话题转到被紫苑软禁到第五年的杨眠身上。
微微弯起眼睛：“杨眠先生还好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
“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自然过得很好。”加持向后靠过去，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张纸，沿着桌子滑过来。紫苑接住，翻到正面。
“我去的时候，杨眠正在看这本周刊，这是他看过后给你的信。”
说是信，其实也只是薄薄的信笺上潦草的一句话。
上一次与杨眠交谈大概已经可以追溯到几年前。紫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用伪造的证据逼迫杨眠放弃政事，当他离开时，嘴角露出鄙夷讽刺的笑：
“紫苑，你会成为杰出的领导者。我和那个市长都不及你脚边。你一定会支配一切，把一切纳入掌心的吧。你会作为一个冷酷而又优秀的支配者君临一切。”
而现在，力透纸背的字迹中，那份嘲讽仿佛再度袭来。
——你终于成长为一个卑劣的大人了，紫苑。
脑内一阵眩晕，抬头太急，感到落地窗似乎也“锵——”地震动着。
到刚才为止，好像有人站在落地窗外看着自己。
不不、这不可能，这里可是高层建筑的顶楼。
“紫苑。”耳边传来加持安定的呼唤声。
“紫苑，你要相信你做的事情并不卑劣。我把它给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在他人的眼中可能是这样的存在……别忘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成年了。”
作者有话说第1章 思念远方之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