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的喜欢》轩窗

4、从一个保护与被保护，变成了互相扶持 我们

　　我们放学回家的时候会经过一棵很大的樟树，我妈说那棵树怎么说都有一百年了。我和洛旭有时候经过那棵樟树的时候会互相调侃对方。“喏，你爷爷。”“你爷爷哦，你爷爷老王八。”“林小天你是王八的孙子。”
　　我和洛旭喜欢在那棵樟树底下比身高，总是我背抵着大树站好，洛旭在我头顶的位置往树干上划上一刀，有时候我狡猾地喜欢垫点脚尖，结果每次都被洛旭发现，所以每次我俩像比个身高都比不准。
　　我小学的时候身高和洛旭差不多，但洛旭身上没什么肉所以我看起来比他壮硕些，洛旭有时候会端着一个很大的饭碗来我家吃饭，我妈总说：“小旭啊你碗里不是有肉啊，怎么还长那么瘦啊。”
　　那个时候洛旭已经不拖着长鼻涕了，但不知是被学校消磨的还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整个人瘦得跟芦柴棍似的。

　　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洛旭，跑起来快，跳起来高，说着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脏话时又特有劲地匪气十足。

　　2003年，那一年为了划分出五年制教育和六年制教育我们学校又进行了一次浩浩荡荡的分班活动。
　　开学的那一天我和洛旭看见学校的分班公告栏上我俩的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激动地跟那名字似的抱在了一起。
　　我妈曾说过凡事倒霉到极点的时候好事就会自动找上门来。没有人会衰一辈子，也不会有人一辈子幸福。我一直谨记着她的这句话，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觉得日子无法过下去的时候我总是在心中告诉自己，接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也许真是心中一直祈求老天把我和洛旭分在一个班，所以哪天老天新心血来潮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小感动，我就真的和洛旭在一起了。

　　我记得那天看到公告栏上我俩的名字时我妈还在讲我们俩这要是碰在一块儿就又不会好好念书了。
　　我镶着泪花对我妈认真地发誓说，我一定会玩命地学习。
　　然后我一转头就看见杜秋站在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看着我们这边。她和她妈妈站在一块儿，她那天穿着条红色的碎花小裙子，平时冲天的羊角辫这一天居然规规矩矩地梳成了马尾巴。
　　自从上次“学王一拖三”事件之后我就没怎么和杜秋好好地讲过话了，她依旧下课和姑娘们跳皮筋，而我，有时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看漫画书，有时候和男生弹弹弹珠。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子老死不相往来一辈子。
　　直到我看到杜秋的那个眼神。
　　那时太小，我没法从杜秋的眼里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而当时和洛旭又重新在一个班的激动心情又彻底蒙蔽了我的双眼。
　　所以，在我看来，杜秋除了穿的艳俗点、眼睛亮了点，也没什么不同的。

　　就这样，我和洛旭开始了小学三年级的生活。
　　没想到的是开学第一天时我对老妈说的那句“我一定会玩命似地学习。”后来真的就实现了。
　　用我妈说，我的底子就不好，再不努力就真的不行了。
　　那时候和洛旭坐前后排，他比我高一些坐我后面，没事就喜欢拿只笔捅捅我的背叫我回头和他讲话。我听课听得一身是劲就不愿理他，洛旭就细声细语地凑到我耳朵旁边叫我现在陪他讲会儿话待会下课再教我做功课。
　　我心想讲话就讲一下呗，讲一下应该不会耽误什么吧。
　　结果一讲就讲了半小时。
　　从昨天晚上我落下的动画片讲到他外婆家有什么好玩的。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数学老师已经拾起个粉笔头准备扔我们。
　　洛旭脑袋聪明，而且他妈抓的紧，所以成绩一直都是年级前三，而我就不一样了，有人手把手教我我上个厕所回来都能全忘了。
　　我在洛旭家写作业往往都是洛旭耐着性子跟我讲题目。“这个可以这样、、、、、、然后就会这样、、、、、、最后这样就好了。”然后我好像听懂了些表皮就意味深长地“哦、、、、、、”一句，这“哦”地还得尽量把音拖长，接着我就会跑到厕所解个手什么的，结果一回来写一道同样题型的题目时还是一头雾水。
　　用洛旭的话来说就是，记忆全被排泄掉了。

　　我每次去洛旭家的时候他爸爸总是在，洛旭的爸爸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痞子，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胡子拉碴，提着双人字拖。洛旭他爸爸乍一看过去给人感觉特别凶，但接触下来就感觉人特别不错。
　　据说洛旭好强的个性是从他爸爸这里遗传过来的，我起初还不信，因为无法想象一个天天窝在家里的废柴老爸能够孕育出一个那么优秀的儿子。直到有一天在洛旭家写作业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幕。
　　那天我坐在洛旭的写字台上，洛旭他爸爸好像昨天晚上喝高了就躺在床上嗯吱嗯吱地叫着要喝水。我们那时候在写数学，他爸爸叫的我都快烦死了，就见洛旭把铅笔一扔，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自己就跑到客厅倒了一杯水送到主卧室。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结果过了半天那边传来洛旭他爸爸的惨叫，说时迟那时快洛旭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仔细一看才发现当年洛旭把尿拉别人碗里也是这个表情。
　　我就猜到了肯定没好事了。
　　我本以为洛旭会把尿拉到他爸的脸上，后来才知道是我把洛旭想得太坏了。
　　原来洛旭是看他爸爸叫的太难过了，就一杯水直接倒他爸脸上去了。
　　洛旭跑回来之后他爸爸就追出来了，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拼命地砸房门，嘴上还一直不停地嚷着：“小兔崽子你给老子死出来。”
　　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回头一看洛旭发现他整个人都笑得歪在地上了。我气地就骂他目无尊长、寡廉鲜耻、、、、、、管他知不知道意思反正我都骂了。
　　洛旭叫我好好写作业待会就没事了。我就听他的好好写作业，过了一下果然他爸爸那边没声音了，打开门一看，一个一米七几的大汉子就这样睡在冰冷的地板上。
　　后来我回家的时候洛旭他爸爸醒了，我以为他会揪着我俩抽一顿，结果他爸爸还特别和气地问我是不是要回家了，干嘛不留下来吃完饭啊。还叫洛旭把我送到楼下。
　　那时候我觉得他爸爸其实人还不坏。
　　第二天我问洛旭有没有被打，洛旭说没有，他爸人就是这样，一觉醒来不记仇的。
　　洛旭讲这话时眼睛笑得弯弯地。看得出，他很喜欢他爸爸。

　　洛旭的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我们才刚升小学四年级。
　　有一个礼拜洛旭都没有来学校，我跑到他家楼下去叫他也没有人应我。我妈说王阿姨的店也一直没开门。
　　前一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洛旭还说他搞到两颗新的弹子明天借我玩。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洛旭不在的第一天，我望着后面空着的座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肯定是上课迟到了。
　　洛旭不在的第二天，我望着后面空着的座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肯定是生病了。
　　就这样第四天第五天过去了，直到我真的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洛旭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除了亲人以外最最重要的人，他离开的时候我就像丢失了自己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似的，在每次想起他时，都在隐隐作痛。
　　洛旭回来的那天我在上自然科学课，那课无聊，我坐在座位上看他以前送我的那些卡片。看着看着我就哭了起来。我一直试图忍着自己的这种情绪，但不知道它再爆发的那一天竟然会那么激烈。我双肩抵着桌子生怕别人看见我不规律地抽动。
　　忽然我听见身后的桌子被谁拖了一把，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一回头就看见了洛旭。
　　他顶着两挺大的黑眼圈，看上去特别吓人，也不知是不是这两黑眼圈的作用，洛旭整个人看上去又瘦了好多。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天，我现在没人要了。”

　　那天我是第一次看见洛旭哭。走到回家路上的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洛旭贴着它站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当时我记得有风吹过，樟树上飘下细碎的茸毛，穿过枝桠的阳光在洛旭泪迹斑斑的脸上打下明晃晃的阴影。与樟树的树杆相对比，洛旭的身子显得如此娇小单薄。
　　他的哭和普通小孩的很不一样。
　　不管是我是杜秋还是其他人，一哭首先是声音先出来，声音出来了眼泪才能自由奔腾。或许在我们看来只有先声夺人了才能博得同情，只有让别人听见，才能证明自己的可怜。
　　洛旭不一样，他的眼泪是自然而然地留下来的。没有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他泛红的眼眶。在你几乎以为他只是打了个呵欠的时候洛旭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看着站在樟树下的他，他头顶的头发已经到了洛旭帮我量身高时刻画的那根线上。他侧着头，脊背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却又不服输似的蹦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我冲过去从后面抱住洛旭。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拥抱的含义，只是希望这样至少能让他舒服一些。
　　“小天，我爸妈离婚了，我爸走了，他不要我了。”
　　我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心里真的很难过，所以就带着等洛旭时那种悲伤的情绪跟着他一起哭了起来。
　　我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和洛旭的拥抱越来越紧。
　　到后来洛旭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我爸妈也跟着离婚了。
　　洛旭从小帮着我，而我一直跟个拖油瓶似的跟在他身后。我一直以为洛旭是强大的，而强大的人时永远不会掉眼泪的。和人打架时洛旭不会哭，被他妈妈甩耳光时他不会哭，就连打针是他都不会哭。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了洛旭其实和我一样是一个需要被关怀的小屁孩。于是从那一天起，我在洛旭生命中的角色开始了微妙的转换。
　　从一个保护与被保护，变成了互相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