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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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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少年最初并没有想要在这个偏僻村庄投宿的打算——正确来说,只要有人的地方他都不想去——可惜黑发旅伴阻止了少年近乎自虐的行为,不容抗议的拎住领子把人一直拖到村口,然后利落的敲响大门。
即使两者都被厚重的斗篷裹的严严实实,乔鲁诺依旧感受的到住民们猜疑的目光,他们大约也感到不停观看的行为是很失礼的,所以就统统装作不经意的在两人经过后再转头,或者干脆从窗帘的边缘,门缝里,甚至是树干后头,鬼祟的探出一只眼睛。
所以早说了不要来。
乔鲁诺暗自忍耐内心的怒气,他就是因为这些过分深刻的视线,才不愿进入有人居住的村子的,如果是大城市或者繁华地区的村庄,反而不会对两个偶然出现的路人大惊小怪,边境就不同了。
这儿哪怕下了场大点儿的雨都能算是新闻。
而少年最不希望的,就是引人注目。
如此偏僻的村庄当然不会有什么旅店之类的东西,两人只能去村长家借住。乔鲁诺一边回答面前中年人的问话,一边不动声色的扫视,替他们带路的两个守门者离开后,简陋会客室中原本就坐着的两个男人却留了下来和村长先生一同待客,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但是从所谓的村长频频朝两人投去询问的眼光看来,这三个人的地位恐怕不相上下。
一个小小的村庄有三个管理者?
不可能。
这里多半还有个权利更大的人存在,眼前的三人,只是金字塔的第二层罢了。
“你的朋友怎么了?”确信两人真的是偶然路过的旅客,从衣着上来看也不是有钱人或者贵族,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没有家族,完全是浮萍一般存在,即使突然失踪也没有人会为此好奇追寻。为此感到满足的大首领,总算有了点闲谈的心情,他好奇的看了眼黑发青年遮盖住整个下巴的披巾,附近的土地因为连年的雨水,已经不太会掀起沙尘了,这种闷热的打扮完全就是多余,而从问话开始,青年除开点头或者摇头,从未出过声。
“他生过病,治的太晚,喉咙坏了。”少年低声回答。
“……哦,真是抱歉,我不该问的……”男人尴尬的摸摸鼻子,借这个动作来遮掩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嘴角,“你们可以在客房里好好休息,待会女仆就会来叫你们吃饭的——如果想要在房间里用餐也可以,村子实在太偏僻了,您二位还是今年第一次的外来客人呢,长老吩咐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的。”
作为猎物,这两个旅客实在是太过理想了。
三位首领分别和少年客套了几句,然后礼貌的离开,他们立刻就出了大门,直奔长老的房子。
站在客房窗口的两个人冰冷的注视男人们的背影。
黑发的青年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作为安慰,少年没辙的扶住额头,“……只是有点着凉而已,烤一个晚上的火,再喝点热汤就好。要是干脆的露宿,未必会招惹到这群麻烦的人。”但是对方的回应,却是用细长的手指抚上有点凌乱的金发,代替梳子,耐心的把它们整理的通顺服帖,青年的手指十分灵巧,做完这些都没扯掉半根头发。
他对少年的抱怨听而不闻,曼斯条理的结束每日的固定工作后就很干脆的把人按到床沿,拍了拍被铺,示意少年可以小睡一会,长年露宿的他们,能够睡在柔软床单上的机会可是很少有的。
乔鲁诺觉得早上就开始变得沉重的脑袋恐怕快要出现抽痛的迹象。
总拿这家伙没辙,以前是,现在也是。
心情再怎么郁闷,他也清楚友人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少年不爽的把自己埋进床铺,整条松软的床单都给他卷起来,把身体紧密的包裹住,乔鲁诺需要出汗来帮助自己把额头上的温度褪掉,在寒风呼啸遍地冰雪的外面,露宿的话是绝对办不到的。
漫长的路途中,因为一次小小的伤风而就此倒下的旅者不知凡几,他们通常再没能站起来。
躺了好一会还是了无睡意的少年恼怒的睁开眼,翠绿瞳孔中投射出的光华令它简直像是流转的宝石,黑发的青年此刻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监视路口,如果那些男人们回来,他就得立刻把乔鲁诺叫醒。
指节敲打木板的咚咚声把青年的注意力从外界重新拉回房间里,他疑惑的转过头去。
金发的少年撑着脑袋,拍了拍让出来的一半床铺。
“好冷。”
他那么说。
直到对方心满意足的靠着自己的胸口睡着为止,布差拉迪才想起某件事情。
……我根本没体温的吧?
两人悠闲的睡掉了整个下午,直到侍女来招呼他们吃晚饭为止才慢腾腾的从床铺上爬起来,男主人和他的朋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自然也是完全不清楚,但乔鲁诺对此并不在乎,礼貌的拒绝了和村长一家共进晚餐的邀请,少年随手把几位妇人热情送来的面包和热汤丢在桌子上。
“真是浪费。”他嫌恶的看向那些光是外表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的晚餐,嘲讽的口气辛辣无比,“药味重到连番红花的香气都遮不住,这种狗都不吃的食物居然也敢端上来,难道希望我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喝下去?”边上的黑发青年则拎起原本就在的水瓶,递到少年的鼻子下面。“这个没有,能喝。”乔鲁诺看看对方倒给他的凉水跟手里握住的干粮,再看了看应该是刚出锅的热汤,肉类和菌类混合炖煮的这些食物品尝起来一定十分美味。
少年郁闷的啃了口干粮。
真是太浪费了,混蛋。
布差拉迪对此只能耸耸肩,把剩余的水都倒进随身小壶,干净的饮水在冬季虽然算不上什么贵重品,但他们今晚可能会面临逃走的境地,能不生火还是别生火的好。
过了没多久,侍女前来收拾餐盘,她对着过分干净的雪白瓷器挑挑眉毛,“晚餐能得到两位的喜欢真是太好了。”虚伪的笑容从女性脸上洋溢开来,里头还有些没能掩盖住的讥笑。两位旅者中似乎只有少年脱掉了斗篷,他坐在床沿,对着侍女点头微笑,柔软的金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姿态优雅从容的如同一位贵族,“非常感谢诸位的招待,这里的热情好客令我终身难忘。”
女人瞬间就有点看呆,愣了好一会,最终只能讪讪的抱着半篮碟子飞快的从房间里退出去。
她身后,乔鲁诺的笑容完美而冰冷,“比城里那些爱缠人的姑娘们好打发多了,看来蠢也有蠢的好处。”黑发的同伴对此似乎保持着不同意见,他伸手一抖就把斗篷重新罩回少年身上,把他盖的严严实实,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现在就走?”没必要那么快吧?
青年只思考了片刻,然后他干脆的把少年扛起来,单手打开了窗户。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害羞的带着热水敲开虚掩门扉的侍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茫然了好一阵,最后才一把摔开水壶踉踉跄跄的跑向主人的会客室,“…………跑了!!那两个人跑了!!!”随着她尖锐的叫喊,整个村庄为之沸腾。
长老懒懒的躺在软垫上,一口一口吃下新来的女孩喂给他的肉糜,连一个眼神都没兴趣丢给跪在地上的男人。
“虽然做好了可能失败的准备……但是你也太快了点。”总算有点饱足,老人抬了抬下巴,侍女立刻放下手中银碗,动作轻柔的替他把嘴唇擦拭干净,然后奉上温热的清水供老人漱口。
“去召集猎手,外面的雪还没化呢,怎么追人还需要我教吗?”他直接一口热水啐到对方衣服上,男人带着羞愧不已的表情飞快从房间里退出去,甚至顾不上更换衣服,就朝着聚集在外面的村民们叫嚷起来。
“去吩咐一声,谁抓到他们,今年不用参加抓阉。”老人看着摇晃不已的房门,然后面色森冷的吩咐着身边的少女。
他如今看起来再也没有当初那种睿智而慈爱的气度,躺在那里的,只是个面目森冷残酷的暴君。
这句话传递的速度比三位首领的命令更迅捷,连村庄里最年迈的老太婆都拎起草叉,点起提灯到村外晃荡。毕竟是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两个旅人又没有马匹,不可能逃的太远,附近除开北侧的森林,全是没有尽头的荒原和少量被他们开垦的田地,积雪覆盖住所有裸露的泥土,只要踏上就肯定会留下痕迹,要追踪简直再容易不过。
雪地上的脚印被月光照耀的一清二楚,猎手们顺着方向追踪了半个晚上,然后,他们看着茂密的树丛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夜晚的森林无比危险。
更何况是深处还有神明栖息的禁林,哪怕是白天去采集的人也只敢在外围活动。
还需要继续追踪吗?猎手们不想违背命令,可是谁也不敢真的踏入这片领地,最终他们只好空手回到首领们面前。
连接失算的长者面沉如水,但他还是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天亮就进去看看,记住,年纪大的死活都无所谓,那个小鬼必须活着。”尸体可是无法作为祭品的,如果这次祭祀能够成功,那么以后村里的孩子们就能顺利平安的长大。
过上被神明庇护的幸福日子。
老人并没有想到,自己苦心抓捕的人,此刻正在他们重要无比的祭坛边。
布差拉迪站在乔鲁诺身前,警戒着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异质存在,有着少年姿态的非人者,站在那里对他们微笑。“你……你们……好。”暮色长发的少年艰难的回忆着自己幼年时候仅存的一点关于发音的记忆,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太久太久,现在还能够像正常人那般张开嘴巴就已经非常难得。“是,是来,看望……拜访,神明大人的,客人吗?”
也许是察觉到少年身上不存在半点敌意,做好战斗姿态的青年总算把腰侧的短剑塞回剑鞘里。
乔鲁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祭台,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罕见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我们不是客人,我们只是路过,很抱歉踏入您的领地,我们这就离开。”
“……领地?”多比欧困惑的歪歪头,“是,什么?”
哎?
这个回答明显让两人有点傻眼。
“呃,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迟疑了一会,乔鲁诺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这里?这里,是神明大人的……的……居所!”想了半天,终于把只听母亲念过一次的词语顺利学会,少年得意的擦了擦满是雀斑的小鼻子,“我,我是看,看守人!”
“原来如此。”他简短的咕哝了一句,“抓我们是为了做活祭品吗……”
“你们,不是客人?”另一头的少年,这回没再等他们发话就主动说起来,虽然结巴的有点厉害,句子还各种念错,光是让人猜出正确的意思就相当费劲,不过他确实是乔鲁诺目前为止在这儿遇到的最友善的人,所以他还是很乐意回答对方的。
“确实不是,呃,既然这里是‘神明大人’的居所的话,祂现在不在家?”
对面的少年呆了一会,像个孩子那样歪头思考起来,好半响后才不太确定的回答,“在,在忙?……在,保护大家。”
好吧,秋后算账这条恐怕得暂时放起来。
“那么我们就不继续打搅你工作了,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看守人’。”乔鲁诺拉住布差拉迪的手,一点点退后,直到身影从树丛的阴影中消失为止。
多比欧有点惋惜的叹了口气,难得有客人来拜访,他原本还想好好多聊聊天的。
唔,不过被神明大人发现他在偷懒就糟糕了啦,赶紧干活。
清晨到来后,结伴进入森林搜索的猎人们依然毫无收获,印在雪地上的脚印走进禁林又走出来,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他们骑着马沿路追赶,却一直追到太阳下山也没能找到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旅客。
那些清晰的过分的脚印,同赤裸裸的嘲笑无异。
旅人们根本不怕村人们知道自己逃走的方向,因为他们在雪地中的脚程比马匹还迅速。
“……怎么可能!”首领们恨恨的把马鞭摔在地面上,但即使如此也不会改变他们必须要空手回去的事实——没有食物,没有饮水,来追踪的他们走的太匆忙,连御寒的毯子都没有带,再继续走下去,马匹恐怕会被累死,而他们到时候就得自己走回村庄——在这种天气,简直是送死。
面对着下跪的三人,长老微微掀起眼皮,“那么,五天后祭祀只好照旧进行了,把你们偷偷拿走的自家名字,放回去。”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祭祀开始的前一天傍晚,长老在首领儿子们的搀扶下艰难的挪到存放村民家族姓名的大瓮前,里面当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纸张,而是分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的木片,每户人家会被分到一枚,上面简单的由识字的首领或者老人写上代表这个家庭的姓名,然后每年都在这个时候抽取。
原本今年是能够免除牺牲的,可惜没人追到那俩个逃走的旅客,而后面的几天里也再没新的投宿者出现。
广场中的气氛粘稠而沉重,这宁静似乎不再无形,而是某种具有生命力的活物,正潜伏在这块狭小的土地上,伺机狩猎。
“……乌拿。”因为牙齿已经掉光的关系,老人的念叨声十分含混,但这个名字还是用最快的速度传播到周围村民的耳朵里,他们有的舒了口气,有的默默流泪,然后统统不约而同的向某个方向投出怜悯的眼神。
站在角落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地步,恐惧,痛苦,无法置信,种种神情扭曲了女人原本尚算整洁的脸。
“………………不!!这不公平!!我已经送上过一个孩子了!!!”最后她忍无可忍的叫嚷起来。
邻居,朋友,她成年的儿子和女儿们组成的新家庭。
甚至还有高台之上的长老与首领们。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怜悯而冰冷。
“这是神的旨意。”多年前,要求她交出幼子多比欧的老人,把他当时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次。可这回他再也没有曾经的无奈和劝慰,高高在上的老人,他的言语是如此残酷,“大家都是一样的,马莲,这是为了村子,不要任性。”
这些目光扼杀了女人喉咙中所有未能出口的辩解和悲鸣,她缓缓坐倒在地,捂住面孔哭泣起来,就像往年任何一个被宣布选中家庭里的母亲那样。
挑选的时刻已经结束,因此而安心的村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广场,回到自己的家中去,细小的耳语声里能听到他们对乌拿一家的同情,和自己能躲过命运的欣喜,长老和首领们也相携离去,他们得开始忙碌于祭祀的准备了,天色昏暗,空荡荡的砖土上,只有女性悲痛欲绝的恸哭声,她的丈夫站在旁边,为难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末了这个男人只好试图安慰她,“别再哭泣了,亲爱的,虽然把小女儿送去不太好,但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的,你看这几年收成这样好,前头三个不是都顺利长大了吗?”
几近绝望的女性从地面抬起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样专注的看着这个男人。
她张开嘴唇,试图说点什么,但对方只是尴尬的站在那儿,连半点想要扶自己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男人的目光瑟缩的看看她,又有些迟疑的转向村里唯一向众人出售淡酒的小酒馆。
门口有几个他平日要好的朋友正在等他。
自己到底在指望什么呢?这是个什么人,她竟然还不知道吗?女人几乎要笑出来,她停止哭泣,伸手抹干脸上的泪痕,“……去吧,亲爱的,他们在等你呢。”方才还哀伤不已的马莲,此刻居然露出笑容,温柔的看着丈夫,如同每天送他出门那时候一样。“我去和朋友们聊聊天,晚上大概会晚点回来。”
其他人想必能更好的安慰她。丈夫这样想着,毫不迟疑的点了头,然后转身走向酒馆,一点都没看到身后妻子冰冷无比的眼神。
女人目送着她的丈夫消失在酒馆里,她收拾了一下裙子,然后走向某户人家。
去年被选的家庭。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还有自己。
七个女人聚集在一起,她们眼中仇恨的火焰是如此相似。
“丈夫告诉我,还会有别的孩子。”马莲说。
她们都微笑起来。“是的,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呢。”所有人异口同声的说。
死去一个又怎么样呢?因为劳作死去的孩子,因为饥饿死去的孩子,甚至因为贪玩而不小心死掉的孩子,死亡从来都是常见而普遍的。名字起了一个有一个,新的婴儿不停出生,就只为了一两个能够顺利长大,能够延续他们重要的姓氏,至于中间死去了几个,男人们怎么会在乎?
反正还会有新的孩子的。
“这种神明,这种村庄……再也不想要留下来。”最年长的女人如此说道。
女人们有了决意。
然后她们想到了明天。
“你要怎么办呢?真的把最后的女儿送去吗?”她们担忧的看向马莲。
看似柔弱的女性,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来,“跟你们说一个秘密哟,我的小儿子,多比欧还活着。”
与其让长大的儿子再变成像丈夫那样糟糕的人,不如送他到神明身边去。
毕竟他本来就是最初被选做祭品,献给神明的孩子呢。
少年再度从沉睡中醒来,他原本还有些朦胧的眼神,在某种声音里瞬间醒转,多比欧侧过耳朵,聆听风中传来的低语。“………………多……比欧……”女性温柔的呼唤,隐隐约约,在夜风里飘荡。
不会错的,这是母亲来看望自己了!少年飞快的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窜出地缝,一步也不停留的朝着声音来处跑去,他跑的那样快,连自己何时离开了祭坛的范围都没有发觉。“……妈妈!!!”孩子清澈的声音穿透夜空,几千几百个夜晚,只有这个词语的声音从未被孩子忘记,少年连思考都不用,就流畅的喊出了声。“妈妈!!!”
马莲终于见到阔别十年之久的儿子。
只在腰腹间缠绕着白布的少年赤裸着上半身,光滑的脚趾踏在松软的雪地上,暮色头发在寒风里飞舞,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起珍珠般柔和的白辉。
这是谁?
这个看起来完全不似人类的孩子,是她的儿子多比欧吗?
是她那个总是害羞的拉着自己裙摆不放,缩在身后的小儿子吗?
不,这不是。
她的儿子,在十年前就死了。
“到妈妈这里来,我的孩子。”女人微笑着,张开手臂。【快去死,你这个怪物。】
最初看到她的时候,少年稍稍还有片刻的迟疑,毕竟是久别十年的母亲,但是那熟悉的呼唤声,让孩子再也无法抑制,他高高兴兴的扑进了最喜欢的妈妈的怀里。
少年听到了声音。
清晰无比的声音。
憎恶无比的声音。
【快去死,怪物。】
【去代替我可爱的真正的孩子,去做祭品吧。】
他慢慢的,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含着眼泪看她。
女人的面容,温柔而美好,慈爱无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母亲的脸。
“妈妈,工作,结束了吗?”孩子小声的询问,“我不用,继续给,神明大人,看守居所了吗?”
“对。”她笑着回答,“今天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请让我,跟神明大人道别。”多比欧轻轻推开母亲,没去看她脸上惊讶的表情,返身逃回了森林中。他跑的比来的时候更快捷,一边奔跑一边悲伤的抽噎着,甚至因此摔倒好几次,虽然没因此而受伤,但腰间的白布被撕裂了好几道,头发上也全都沾满了枯草和落叶,细小的脸庞被泪水和尘土糊成一片花脸。
等少年终于跪倒在祭坛边的时候,他的外表早就变得狼狈不堪,但是孩子一点也不在乎,他第一次把脏兮兮的手掌和胸膛压在冰凉洁净的祭台上,伤心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哭泣?我可爱的,小小信徒。】
宽大的手掌抚摸上孩子的头顶,透明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少年面前。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他伸出的手掌直直从对方的影子中穿透,连一个拥抱都渴求不到的多比欧,哭的更加伤心,“妈妈……妈妈让我…让我去死!可是……我不想死啊!!呜呜啊啊啊!我不,不想听妈妈的话了!!可是,可是这样就是坏孩子,再也看不到您了!!”
【你没有做错。】神说,【人类都是不想死的。】
【错的是你的母亲,因为她抛弃了你。】
十年之间,从未来看望过他的女人。
多比欧真的对自己被抛弃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孩子没有回答,他伏在石板上,用眼泪和鼻涕把那里沾的一塌糊涂。
【你要怎么做呢?我的,小小信徒?需要我惩罚她吗?罪人应当被责罚。】
神明看着孩子,祂在等待。
等待选择,这个最初的,第一个唤醒祂的,也是最虔诚的信奉着祂的孩子,会选择神,还是会选择母亲?
这既是试炼,也是礼物。
把少年从世俗中彻底分离开来的试炼,把关于他者的思想从少年的意识中全部抹消的礼物,只有全心全意的信徒,才能获得最大的力量,才能给予最纯净的信仰。神渴求着足够强大的力量,虽然有活祭品,但那些在安眠中离开世界的灵魂都对祂没有什么印象,除开一点点播撒在土地上的生命力之外,残留的部分稀少的可怜。
如果死去的是信徒,多半会更有效也说不定,但现在村庄里的人实在太少了。
好不容易醒来的神明,不想再度沉寂下去。
谁知道下一次,还不会有人来唤醒自己呢?
被神明所凝视的少年,在那里沉默良久,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最终,孩子张开嘴唇,“请,请把我工作多年的报酬,给母亲吧……然后,请让我,一直留在您身边……变成祭品的话,是不是就能摸到您?”
神沉默了半响。
也许这样也不错,这位最虔诚的信徒,他的死亡也许会给予自己更大的力量,然后,祂也不必老是困扰于这个孩子麻烦的愿望了。
【既然这是你的请求。】神说,【让我们来挑选你的报酬吧。】
【要给予肥沃宽广的土地吗?一眼看不到头的黄金麦田。】
孩子摇头,母亲和父亲只有两个人,活要做到什么时候去啊。
【要给予足够的金银吗?你的功绩足够我赐予一座金山。】
孩子还是摇摇头,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有什么用?地缝里到处都是。
【要给予吃不完的鲜肉,永远不会枯竭的水壶吗?】
孩子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虽然吃饭很重要,但是总觉得,有点浪费?
【那么,我给予你的母亲和她的同伴们,永远的青春和不会死亡的权利吧。】
多比欧惊讶的睁大眼睛,原来这也可以吗?死亡确实是很糟糕的,神明大人居然送了那么贵重的奖赏,他终于笑出来,用力点头。
神明为孩子的单纯感到有趣,祂也满意的笑了。
人类总是喜欢他们短暂的生命能够长久,更长久,觉得那就是幸福。
然而事实又如何呢?
祂期待那些企图逃走的女人们,不停目送自己的孩子们老去,死掉,然后发现自己一直不会老不会死后,会是什么脸色。
身而为人,就应该知道人类的本分,别去祈求神才能享用的东西。
真是些蠢材。
祂目送着从未离开祭坛的少年,和他的母亲一同离去。
第二日的祭祀开始前,多比欧拒绝了母亲作为早餐递给他的浓汤,他没有询问父亲在那里,也没有询问哥哥和姐姐们在哪里,暮色的清澈双眼笔直的看向女人,“不用,妈妈,我会听你的话,到神明大人身边去的。可要是喝了这个的话,就看不到神明大人的脸了。”
虽然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看,但是少年一次也不想错过。
“……这样啊。”女人脸上的表情半点都没有动摇,她温柔的点点头,“那么就把汤留给爸爸,我们要出发啦。”
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的母子,牵起对方的手,一起微笑着踏出家门。
祭品的母亲没有参加祭祀的权利,这似乎是为了防止意外而设立的规矩,所以马莲只是把孩子送到长老和首领们面前。“我的丈夫昨晚喝多了,没法送孩子过去,多比欧,就麻烦你们了,请带他去神明面前吧。”
她给自己的儿子换了幼子的名字吗?
其实根本不清楚乌拿家中到底有几个孩子的长老和首领,只是稍微疑惑了片刻,就接过多比欧冰凉的手指。
女人站在那里,对多比欧点头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她多半,有点脑子不好了呢。)(可怜的女人,第二个儿子。)(可我记得应该是个女儿?)(头发太长你认错了。)
风声里的窃窃私语,并没有让女人动摇,她露出奇异的愉悦神色,然后拎起裙摆,像个年轻的少女那样,转身小跑回家。要去感谢大家平日里对自己的帮助呢,所以就把早上煮的汤给他们送去吧。
几个女人各自拿着酒,汤,美味的蜂蜜和清甜的泉水,走在村庄的小路上,偶尔碰面就互相点头微笑。
她们把这些都送到所有留守村庄的人的家中。
然后,女人们,点起火把来。
对村落里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的祭祀者们,恭敬的跪在简陋木台面前,木台上,穿着新衣服的少年,端端正正的坐着,他既不惧怕,也不吵闹,任由周围人们对自己投以怜悯和异样的眼光。
少年突然感受到一道奇妙的视线,并非来身后,而是从高处来。
他抬起头,远处高大的巨木上,曾经在夜晚见过的两位拜访者正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现在比晚上还好,能够看到金发少年开阖的嘴唇。
(这就来救你。)
暮色头发的孩子,微笑起来,他摇了摇头。
“长老爷爷,请,点火,吧。”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少年才仿佛想起什么事情,“啊,对不起,神明大人。昨天晚上,忘记,告诉您。”
“我的名字,叫多比欧。”
吞噬以往祭品们的火焰,这次也毫不留情的,吞噬了这个虔诚而年轻的信徒。
连他最后的言语,也被燃烧声所淹没。
乔鲁诺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烈火,无声的叹气,“没能赶上啊。”背后的青年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唔,我还以为是在别的森林,没想到真的就是在这里……结果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们俩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村人们结束祭祀,然后离开。
透明的神明再度出现在祭坛上,祂满足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化为实体。
要实现了,祂终于能走出这座贫瘠的败坏神庙,得到真正的身体,到人类众多的地方去获得更大的力量。
长年供给那群贪婪的人类食物和庇护,祂总算得到了足够的报偿。
正思考着要如何给那些不知满足的蛀虫们何种刑罚,神明却惊愕的发现身体在颤抖。
然后,无声破碎。
纷纷扬扬飘落的碎片中,还能窥视到祂不敢置信的表情。
树上的少年再度叹了口气,“好浪费,这种留有众神时代遗产的祭坛,只能出生一次‘神明’的。”
“不过也许不是坏事,”乔鲁诺想了想,“像这样的新生神我也看过不止一个了,好像每个都是这副德行?为什么总喜欢把畏惧和欲望,误认为是信仰呢?明明差别那么大。”
“居然杀掉了自己赖以为生的,唯一的一个真正信徒呢。”
“真是个蠢材。”
远处的村庄,正有浓烟飘起,看来那些首领们的暴政,终于带来了苦果,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神会庇护他们了。
“布差拉迪,把刻刀给我。”少年抿起嘴唇,神色肃穆,“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不过,我们多少也能算是……朋友吧。”
起码,留个墓碑给他。
身后黑发的青年侧头看了乔鲁诺一眼,他终于拉下常年遮面的围巾,从里头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把只有指节长短的漆黑小刀。这个青年的面巾之下,没有嘴,甚至肤色也和脸部不一样,看上去,竟然像是木头的纹理。
他,不,它,是个人偶。
“看来又得去莴苣之塔买新地图了。”在同伴替自己取来的特殊木头上运刀如飞,少年一边还有空说话,“不知道这次会被坑成什么样……真是太浪费了,总觉得这些年我们付的钱整一整,送去教廷的话,也许那位大主教都会愿意叫个天使下来给我许愿呢。”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着他的人偶,神色温柔,“放心吧,总有一天会把你变回人类的。”
没有被雕刻出口的布差拉迪,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看着他,人类的自己早就死掉这种事情,他是清楚的,这个身体里封印着尸骸这种事情,他也是清楚的,亡者不可能复活这种事情,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虽然不清楚对方付出了什么条件才把自己的灵魂呼唤出来依凭在人偶上,但是青年知道。
乔鲁诺想要让他活过来的念头,从未停止过。
少年一次也没有死心。
真是任性到没辙的家伙。
那么,就让自己在身体坏掉之前,一直陪伴着好了。
你的前方,是荒原或者坦途,都会与你同行。
发现村庄被烈火付之一炬的长老和首领们,狼狈不堪的逃回祭坛,想要向神祈求让火焰停止。
原本雪白无暇的祭坛,已经从中间开裂,上头落满献祭结束之后的灰烬。
而在巨木的树根边,多了一座小小的坟茔,有座粗糙的雕像作为墓碑。
那是一个高大的,长发披肩,身穿长袍的男人,和他面前跪下祈祷的少年,男人宽大的手掌,抚摸少年的头顶,两者都没有留下面孔,就是如此粗糙的雕像,却栩栩如生到让人觉得好像看到了某两个熟悉的存在。
墓志铭上这样写着。
【无名的神,和祂唯一的信徒沉睡之所。】
荒原上,七个女人,身后跟着好几个孩子,她们手持火把,安静的走向远方。
“我们去哪里?”最小的孩子,这样询问自己的母亲。
“没有神在的地方。”
女人温柔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