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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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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二天前来的妇人和长老也终于松了口气。
神接受了他们第二次的祭品。
“……以后都照这个规格来吧。”老人平淡的吩咐。
最初的时候也许会很吃力,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土地已经被神明允诺给他们了,即使是贵族们也无权从信徒手中夺走属于神的财产。没有税收,没有来自神殿的压迫,仅仅是些许丰盛的祭礼,这个新生的部落还能够承担,只要有更多的孩子出生,更多的人前来劳作,他们的生活总是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长老预料的没错。
仅仅是几个月,他们从森林里狩猎到的皮毛,砍伐的木材,采集的草药,这些东西被源源不断的运送到遥远的城市里去,换回食物和种子,各种他们缺乏但是又必须的东西,即使所有的价格都被压的很低,开荒者们的钱箱还是一天天丰满起来,光是能够每天看到桌子上的面包,也足够他们整天都露出笑脸。
除开一家人例外。
失去了疼爱的幼子的女人,每日结束了劳作,总是安静的眺望丛林,不管是她的丈夫,还是周围的人,都没有阻止女人的行为。
他们都理解。
终于,有那么一天,女人第一次接受了去摆放祭礼的工作,先前她总是默默摇头拒绝。
祭台雪白依旧,圣洁依旧。
可她总觉得能够闻到些许血腥味。
属于她孩子的鲜血味道。
简单的摆放过后,其他几位都纷纷收拾好旁边被摆放整齐的陶碟,如今已经没有人对此感到害怕,毕竟神明收走了祭品,这是好事。而这个女人则大胆的抬起头来四处观望,哪怕只是一片残留的破布也好,她企图找到些许儿子留下的痕迹。
当然什么也没有。
同伴们招呼着她,该是离开的时候,圣域是不允许长久停留的。
女人抱住怀里新缝制的小衣裳,带着泪水,一步一回头的踏上归途,然后她停留在某个拐角,神色惊骇欲绝,但那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女人飞快的低下头,跟着同伴们离开。
她看到了。
祭台后的那株高大树木上。
身穿白袍的少年,悠闲的摇晃光裸的小脚。
如果看到这幕光景的是其他人,恐怕会以为是侍奉神明的侍从偷偷跑到人间来游玩吧,但是女人是不会看错的。
哪怕只有模糊的影子,那一抹熟悉的暮色,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自己的孩子,还活着。
她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万一他们要是再让儿子去送死可怎么办?既然多比欧现在看起来过的很好,那么暂时保守秘密才是最重要的。女人没有细想为何孩子能活下来,或者他如今究竟是过着何种生活之类的事情。
知道那孩子活着,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她所祈求的也只有这个。
终于能够从漫长的悲伤和自责中抽出身来,好好打起精神去照顾其他的家人。
毕竟她还有丈夫,还有别的孩子们。
【好好活下去,我可怜的孩子。】除了祈祷,这位母亲办不到任何事情,哪怕只是把怀中的小衣服递送到儿子手上这种事情,毕竟长老禁止任何人随便接近圣地,时时都有人在入口附近看守。
第二天,她开始正常的下地劳作,但是结束之后并没有继续朝着森林张望。而在那之后,女人再未接受前去摆放祭礼的工作。
看守人的工作非常无聊。
少年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因为最近祭台越来越干净的缘故,他的工作量反而大大减少了,虽然周围的清洁也不可放松,但明显不必像打扫祭台那么仔细。于是感到无聊的孩子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祈祷上,如果是白天,他就爬到树上,面朝天空叨念只有他自己听的懂的祷告,如果是晚上,他就安静的跪在祭台边。
确实孩子的祷告都挺诚心,但这些乱来的行为最后都只演变成一个结果——他睡着了。
而且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缩在地缝里。
也许是神明大人把他搬进来的,毕竟躺在外面可太失礼了,更何况丛林里过上几天就会下雨,万一被淋湿可不是闹着玩的,生病的话就相当麻烦了。少年计算过,通常这个频率不会低于四天,最奇妙的是,会下雨的地方仅限于丛林里,或者说,仅限于祭坛周围的土地,别的地方根本滴雨未落。
真有趣。
孩子天真无邪的想着,伸出手臂去接受落下的雨水。
森林之外,被开拓出来的广阔田地里,村庄里一半的男人们背着水桶,从河流中汲取水源来浇灌庄稼,而另外一半的人则挥汗如雨的挖掘沟渠,试图将河水引入田地去,毕竟他们不可能只靠人力。
“干旱的太厉害了,虽然早知道这里很贫瘠……”“要是歉收的话,要怎么办呢?”“也不可能一直依靠打猎啊,最近似乎城里已经不太肯收皮毛和猎物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无孔不入的微风,吹到长老的耳边。
老人身边围绕着数张愁苦的脸,期盼的看向他。
“准备祭礼,去祭坛。”沉默半响的长者,最后这样说。
正在树干上祈祷的孩子,在半睡半醒中又一次听到了声音。
“慈悲的神啊,感谢您给予吾等广阔的土地,感谢您给予吾等众多的猎物,可是神明啊,天空没有雨水落下,只靠着细小的河流,您的子民无法渡过苦难的夏季,地里的庄稼都奄奄一息,孩子们都干渴的张开嘴,请求您,发发慈悲吧。”
“哪怕只有一场雨也好,请求您。”
不下雨确实是件麻烦的事情。
母亲她们还好吗?自己的兄弟姐妹还好吗?父亲是不是又为着餐桌发愁呢?
孩子顿时忧虑起来。
如果神明愿意答应长老就好了。
哪怕是从神明给予自己的雨水里分出一点来也好啊。
【给予你们。】
神第二次回答了他们。
树枝上的孩子瞬间就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但是他这次也受到了波及,肺腑间来回震动的声音令多比欧疼痛到无法动弹,甚至连叫喊也做不到。
长老们离开后,总算缓过气的少年第一次流下眼泪。
结果,神明大人的样子,这一次还是没能看见。
从那天开始,森林里的降雨减少了次数,但是森林之外却开始下雨了。
多比欧睁开眼睛,昏暗的地缝中只有十分微弱的浅光,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然后翻身躺在枯叶上尽情舒展身体,原本属于孩子的幼小身体,在时间的锤炼中渐渐变得柔韧修长。未被修剪过的头发长长的披散在身后,只在末尾草草编了点辫子,随意的拖在枯草和干树叶上,让里头夹杂了不少零碎,但头发的主人似乎并不在乎。
爬出地缝的少年,全身上下只有一块宽松的白布包裹住腰部以下,因为长久不见日光而变得惨白的胸膛裸露在冰冷的夜风里。
现在是冬季,周围的丛林早已片叶不存,光秃秃的树干上只有垂下的冰棱。
呼出的气体化为白雾,在多比欧身边飘荡,他的衣衫明明单薄至此,却从未感受到寒冷。在这个祭坛边作为看守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当然,从未受过教育的少年是不知道如何计算时间的,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度过第三个下雪的季节,仅此而已。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记忆中的最初,还曾经被夏季晚上的冷风冻的瑟瑟发抖,也曾因为饥饿而头昏眼花,跪下祈祷的时间太久,结果爬不起来也是常事,但不知何时开始,他发现自己不再觉得疲惫。
即使在祭台的冰冷石板上祈祷了整晚,即使淋上冰冷的雨水,乃至于雪水,自己也不觉得寒冷,更没有因此生病。爬树取露水对他来说也不再是十分艰难的事情了,只要希望,少年随时可以轻松的跳上巨木,动作和林间的雀鸟一样灵巧。
好像是从睡眠的时间增加开始的。
每天想着神明大人的事情,总能很轻松的入睡,但是醒来的时候往往是第二天傍晚。
少年站在树木的高处,无聊的看着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落日景色。
太阳下山之后,漆黑的森林基本没啥看头,他唯一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也就是祈祷和惯例的清扫。
孩子一点也没发觉,自己的体质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是异常的,他把这个归结于神明的宠爱——毕竟又不是坏事——幼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过,被神明所宠爱的人,他们都是十分优秀而能干的。
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做好看守的工作,所以,神明大人也觉得我算是优秀的人了吗?
真是太好了。
单纯的孩子很轻松的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
但是……果然,有一点想妈妈了。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母亲,父亲,还有姐姐和哥哥们。
他们过的还好吗?
这些思考并没有在多比欧的脑海里停留太久,亲人们的印象,早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渐渐磨灭,少年被送来时候实在是太小了。他大大方方的踏上祭台洁白的石阶,和上半身一样光裸的双脚异常的洁净,方才他所踩踏的泥土与青苔,没有一丝一毫沾染在细嫩的肌肤上。
每日不断的供品摆放在原地。
多比欧歪头,难得的打量了一下,并非是他对神明赐予的报酬有所不满,但果然……数量好像变得比较微妙。
最初只是面包里掺进沙子,少年咬到细小的石子后只是愣了愣就迅速把它吞了下去,要知道,如果是在自己曾经的家中,别说是掺点沙子,哪怕是塞满石子的半块面包也未必能吃的到。大概是给神明服务的厨娘偷懒吧?多比欧满不在乎的想,下次可能的话,要跟神明大人告状。他仰头吃掉已经被冻成块状的豆子汤,收起零碎的陶碟,到边缘抓了把雪把它们擦拭干净就又摆了回去。
说起来,明天好像是收获祭。
理解到这件事情,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长老与神明大人的对话,还有晚上醒来后看到遥远的地方整夜都不熄灭的火光。也许是少年的错觉,在每年的这个夜晚,似乎飘荡的微风中都充满村人们喜悦的歌唱。
多比欧喜欢收获祭,因为这是独自看守着神明居所的他,少数能感受到世俗气息的日子。
明天早上,大概长老又要来跟神明大人说话了吧?毕竟这可是收获祭前的惯例。
想到这个,少年的心情再度低落起来,虽然已经努力工作了那么久,听到对话也不止一次,可是,那些声音一次都不是给予自己的。
至今也从未见过神明大人的脸。
简单的打扫过后,这位孤单的小看守者,怀着期待又彷徨的心情走回地缝。
明天,会有看到神明大人的机会吗?
第二日的清晨,年迈的长者由几位首领的儿子搀扶,和他们的父亲一起来到祭坛面前,恭敬的摆放好祭品。如今的聚落对这位神明还是有些许感恩之心的,毕竟他们现在正在对方的土地上生活。长老甚至像模像样的模仿出某些仪式来,可惜即使是年迈的他,对这种只有高贵的大人们才清楚的礼仪也是一知半解,做出来的祭祀仪式大多都是毫无意义的跪拜和大声的诵念赞美神的言语,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在第五度站起,又跪下行了全身的拜礼,这折磨人的仪式总算进行到末尾,老人开始向神沉声祈求,祈求祂的出现。
所有人都整齐的低下他们的头颅,让额头紧贴着石板。
当然,这些多比欧是不知道的,此刻蜷缩在石缝里的少年,正处于半梦半醒之中,虽然能听到老人的言语,但无论想要苏醒的意识有多么强烈,他都无法睁开双眼,甚至连颤抖一下眼帘都做不到。
“尊贵而古老的神啊,感谢您允许身为罪民的我们进入您的森林寻找吃食,但是三年渔猎,如今的森林中已经找不到能够充作的猎物,稻田里的收获半数都作为税收让国王派遣的官员带走,村中的孩子们都在挨饿,神啊,请求您,再度发发慈悲吧。”越发老迈的长者,声音嘶哑而哀伤,“好的种子也都被带走,明年将要播下的只有干扁的麦种,收获一年比一年减少,我们都即将无法生活下去了,神啊,求您发发慈悲吧!”
可少年现在已经不会被那个声音所打动。
一年两次,老人都会前来行祭礼。
请求丰富的雨水,请求能顺利抓捕到大量的鱼类和动物,请求前往城市里的人们都能平安归来,请求怀着孩子的女人们能顺利生产,请求农田里的作物不被经过的虫潮祸害。
神明大人都一一满足了他。
如今,他们直接来请求春季到来的时候,播下的种子能够丰收。
是真的没有食物吗?少年对村庄里的事情是不太清楚的,但是每次,他总能透过不知道谁的目光,模糊的看到,老人和围绕在他身边的男人们,一年比一年华丽的衣裳,闪闪发亮的石头和金色的装饰。
和城市里那些高贵的大人们的装扮很相似。
他想起枯叶堆尽头,自己日日堆积在那里的好多同样的东西,大概,这些也是挺值钱的吧?毕竟是神明报酬的一部分呢,不过少年对此没有兴趣罢了,他又不能离开这里,这些东西对他的价值还不如偶然出现在祭礼中的糖果来的高。
明明能够亲眼看到自己都看不到的神明大人,明明能够和神明大人说话,可是长老除开各种请求之外,从未说过什么感谢的话语。
他的祈祷中半点诚意都感觉不到。
少年清澈的意识里,第一次出现了厌恶的色彩。
这个颜色最初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日子?
遥远而暧昧的记忆,他扶着母亲的裙摆行走,周围人们的目光带着奇异的怜悯,和冷漠。
那个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真可怜,被选作祭品呢。〗
曾经的孩子未能理解的言语,清晰的展现在他的脑海中,虽然至今也还是不知道那个意思,但是他有了念头。
我曾经尝受过的眼神,能还给你们就好了。
贪心的人。
祭台上只有虚影的神明,露出几乎能被称为耀眼的笑容来。
【我应允,但是,作为代价,要给予人身祭品。】
未曾料到这个回答的长者,听到应允而露出的喜悦表情突兀的僵硬,周围那些跪拜的男人,齐声倒抽冷气,再也维持不住恭敬的姿态,纷纷抬起了头。
神的身影,消失在祭坛中。
伴随着祂的褪却,还有最后的两句残酷言语。
【期限,在播种之前。一次丰收,给我一个孩子。】
倒下去的老人,是如何被男人们拖着回到村落之类的事情,多比欧是不清楚的,但是这不妨碍少年心满意足的勾起嘴角——刚才的留言,肯定是因为听到自己说出的事实的缘故。
神明大人,为了我而惩罚了不好的人。
谢谢您。
果然还是最喜欢神明大人了。
再度沉入梦乡之前,少年似乎听到了轻笑声,有什么人,在那里说话,“我也……很喜欢你……可爱的……”
是谁呢?温柔的,又让人觉得怀念的声音。
有点,像爸爸。
在那个声音的陪伴下,多比欧睡着了。
厚重的积雪掩盖掉世界万物,在沉闷的冬季,少年除开睡眠之外几乎没什么可以做的——他倒是想去打扫祭坛,不过在那些雪白石板的范围内,连一片雪花的水印都没有留下。
没有薄冰,没有积雪。
甚至偶尔那里还会下雨或者起雾。
果然神明大人的居所,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啊。让村庄居民们畏惧到完全不敢靠近的冬日祭坛,多比欧对它的感想倒是相当平淡,伸手拂开凛冽的寒风吹来的飘雪,少年嘎吱嘎吱的啃着已经坚硬无比的食物们,很耐心的把它们磨碎,用口腔的温度软化,然后吞咽。身上的白布已经更换了新的,原有的那块跟其他的同伴一起被铺到地缝内侧,充当多比欧的简陋床铺。
今年的冬季,似乎格外安静。
冬季没有那么多的农活需要忙碌,往日总能听到远处村庄里妇女们呼唤孩子的声音,男人们粗野豪迈的大笑,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两个老人弹奏总跑调的七弦琴,在风声里用沙哑的声音吟唱各种古老的传说。
但是最近什么都没有。
寂静的仿佛村庄已经不存在似的,要不是炊烟依旧日日升起,少年甚至会以为这片土地上大概只存在自己一个人。
疑惑着究竟发生何事的孩子,已经把自己对神明祈求的诅咒忘记的一干二净,他本来就不是能长久记恨的孩子,自认贪婪者已经受到惩罚的多比欧,其实并不太理解所谓的‘祭品’是什么意思。
积雪开始融化的第一个星期,比往日祭礼的时候更加盛大的人潮前来了。
长老被两个少女搀扶着走到祭台前的时候,少年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这个面色枯槁,极其消瘦的老人。
“……慈悲的神啊,您的要求,就是我们的使命。”
过分长久而凝重的沉默,被老人用那么一句空洞言语按上结束,他身后的男人们安静的取下背后捆扎的柴火,低着头用它们在祭台前垒出了一个平台,而后铺了块洁净的白布——和少年身上的布匹一模一样。
一直藏身在最后的男人,畏缩着站在原地,看体格他本该有相当高大的身材,但是男人深深弯着腰,粗壮的手掌牢牢护住怀里的某个存在,他的行为让自己凭空变得矮小许多,甚至没法叫人把他从一群妇女中辨认出来。
周围的同伴无声而沉默。
可男人能够感受他们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也听到沙沙的整齐脚步声。
人群中出现了通向那个平台的笔直空白,并没有约好,但所有人都默契的注视着,为这个男人让出道路来。
他最后还是挪动了脚步,左脚,右脚,而后重复,如此短暂的道路,却走了足足三个沙漏时。
被男人宽大的手腕小心庇护的存在,稳稳当当的放上白布。
注视到雪白布匹上,和林中的幼兽差不多大小的,沉睡着的年幼孩子,多比欧的躺在地缝里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先前送来孩子的男人终于抬起头,布满凌乱胡渣的粗犷面庞上并没有少年以为的悲伤和泪水,那里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依稀能看出,和白布上孩子极其相似的轮廓。
低头最后看了幼小的祭品一眼,这位父亲沉默的转过身体,拖着脚步离开人群。他没有招呼任何人,就那样从祭祀仪式上离去。
谁也没有出声阻止。
然后长老亲自点上了第一根火把。
火种接触到木柴平台的瞬间,旺盛到不可思议的赤色和橙色吞噬了它,只能听到剧烈的燃烧声,连一个漏刻都不到,那里就烧的只剩下半堆苍白的灰烬。
【我领受了。】
神的声音带着喜悦与满足。
狼狈结束仪式,匆匆退去的人们,更像是在仓惶的逃走。
比往年更丰润的雨水,比任何时候都更多的渔获和猎物,地里的作物没怎么用心打理,却还是获得了超乎想象的丰收,即使被税收官带走大半,残留的部分依旧足够每户人家吃到明年的夏季。
有了这样的丰收,那么今年的冬天,大约就不需要再送上什么‘祭品’了吧?
不明所以的,少年默默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年春季到来的时候,送祭礼的人们前来了。
每年一个,固定在开春的第一个星期,不管长老病的有多么重,身体有多么虚弱,他都会挣扎起来,举行这个仪式。
仪式持续了整整七年,从未间断。
村庄的人们不再像最初的时候那样勤于打理田地,修筑河道,他们大多懒懒散散的坐在广场边,家门口,要么诵念神明的名字,要么默默看向长老和首领们越来越豪华的房屋。
即使什么都不做,神也依然会庇护他们丰收。
用一个孩子的生命作为代价。
每家每户的母亲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不是给孩子们缝制衣裳或者烹饪晚餐,她们常常走到森林深处,去采集某种紫色的果实来熬煮汤药,喝下这个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会沉睡不醒。
年迈的,年轻的女人们,在冬季寒风呼啸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不结伴,不要求丈夫陪伴,裹着厚重的衣服独自进入森林深处,只为了采集这些果实。
干枯的果实是没有效力的,所以摆放到失效的时候,又需要重新采集。
直到春日播种祭的前一天为止,谁也不知道会中选的是哪家的孩子,所有年幼孩子的名字都被写上纸条,投放在一只大壶里,祭祀的前一天,由长老从里面抽出一个。
老人半躺在床上,他面前的窗户镶嵌着昂贵的透明玻璃,透过有些扭曲的透彻晶体,能看到楼下村人们整齐的房屋。
每家每户,屋檐下整整齐齐悬挂着一束暮色的果实。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长者茫然的想,他明明是想要为着村子好,才选择在有神明的地方居住的。
往年的时节,虽然吃的常常不够,可是自己的家门前总是非常热闹,来来去去,带着粗糙但却可能是家中最好的一点食物,来作为礼物的女人们,迈着小短腿,笑闹着跟自己问好的可爱孩子们。
如今再也不见。
七年之间,整个村庄没出生过半个婴儿。
不,也不是没有出生过,老人回忆起某个夜晚,在河流上顺流而去的小小藤篮,婴儿低声的啼哭终究是离村庄远去。
他对此保持了沉默。
谁也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孩子变成祭品,包括他。
曾经总是来搀扶着爷爷去散步的可爱孙儿,不知何时起,只敢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窥视自己。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老人的身体几乎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如果没有家族日日用贵重的汤药灌养,恐怕他早就蒙神宠召吧。但是现在确实不是长老能够死去的时候,毕竟,还没有出现新的长老,能够像他一样与神明沟通。
首领们谁也不想去做点燃柴火的人。
所以即使长者的身体败坏至此,他们也还是要拼命留住老人的气息,即使用担架抬送,都要把他送去祭台。
但他的生命,确实就好像手中沙,火中弦一般,将要到达尽头了。
必须在自己死去前,给村庄留下后路,长老思考着,否则就这样年年祭拜下去,再怎么丰盛的收获都不可能让村人们继续停留下来,为了血脉和孩子,他们肯定会从村庄纷纷逃走的,他总不能留给后代们一个空荡荡的村庄。
一阵少见的喧哗从村庄入口处的栅栏木墙那里传来,安静的冬季,这种吵闹是很少有的。
“……发生了什么事?”他打发整日守在自己身边的侍女去打听情况,“难道是林子里的熊跑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很快提着裙子小步跑回,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让老人皱起眉头,小声的附在他耳边诉说起来,“真少见呢,来了两个旅客,想要找个能够投宿的地方。”
这片土地偏僻而荒芜,如果没有神明的庇护,别说是能够安乐生活,恐怕光是挣扎着存活下去都不容易,平日连个经过的客商都没有,哪怕是村民打猎收获的皮毛,都只能自己运去遥远的城市里低价出售,好换少许的钱币来购买村庄需要的食盐,针线之类的东西。
但是在这种比平日更加人烟稀少的时候,居然出现了偶然的旅人。
在听到少女带着笑意的言语后,老人觉得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盏明灯,他哆嗦着把手从和暖的被铺中伸出,枯瘦的手掌死死抓住少女的衣摆,“是,什么样的旅人?年纪,年纪大吗?”侍女被突然激动起来的长老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像刚才那般亲昵的靠近,但还是顺从的回答了老人的问题,“……黑发的青年,带着另外一个少年,年长的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少年大概是十六岁?他们都包的挺严实,我看不太出来,是守门人告诉我的。”
“……足够了。”
长老罕见的,真心实意的笑出了声,满是褶皱的紫色嘴唇咧开,露出空荡荡的粉红牙床。
“务必好好招待两位难得的客人,把他们留下来。”他含糊的吩咐,“春日祭还有七天,神明在上,感谢您。”
赐予我们明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