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红布绿花

4、第四章 之后，但粉

　　老胡骂大春不要脸。老胡一直要把孩子打了，但是大春因为身量大穿的衣服也大，等老胡知道，能看出来的时候已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

　　五奎有信回来，但是大春小学三年级都是凑合毕业的，很多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托人写信给五奎，就歪歪扭扭的给五奎写信，想说的话不是不会写，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好求村里的老先生给五奎去了封信。

　　老先生是念之乎者也的五类分子，看着大春的大肚子一脸的鄙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结果就写了几句简单的话，告诉五奎大春的情况，大春感激不尽。

　　很快五奎回信说年底一定回来和大春尽快结婚，然后是一些挂念保重之类的话。

　　大春算着日子等五奎回来，立春的时候大春生了个胖胖的姑娘，粉嘟赌的小脸，眉眼像极了五奎，五奎没有回来。大春想起石门子山崖后那个窝躺和头年春天落在脸上的粉红的花瓣，自己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粉粉。大春想告诉五奎他们孩子的名字和样子，但是村里的先生装聋作哑。

　　男人们见了她不说话，女人们则冷漠忽视她的存在，在她走过之后，在背后指只戳戳，孩子们则对着她拿手指在脸上刮，说她没羞。粉粉哭的时候秀芳偶尔帮个手，老胡骂秀芳瞎管闲，秀芳稍一顶撞，便被老胡一顿拳脚。老胡说把孩子扔了吧，那年月，谁会捡路边的孩子呢？自己肚子都填不饱。大春想起自己的身世，觉得孩子和自己一样命苦，自个儿对粉粉说就是再难，也要把粉粉带大。

　　五六个月的孩子总是容易生病，又没有多少奶水，粉粉常常饿的直哭。大春抱着粉粉去诊所给粉粉拿药，里面的女医生看也没看从窗口扔出两包小儿安宁。大春低着头抱着粉粉往回走，粉粉不知道是病还是饿，不停的哭，碰到顺子，大春低了头。

　　“村里那头母羊死了羔，把羊牵去挤奶给粉粉吃吧”顺子叫住大春。

　　顺子正月娶了亲，对方是个富农的女儿。大春望着顺子，欲言又止。

　　“你先回吧，我会帮你告诉五奎的”顺子说。

　　粉粉四岁的时候，桃源子村开始包产到户，老胡一家四口因为老胡一直是大队干部，分到了几处基础条件好易灌溉又向阳的田地，也趁这个职务之便给粉粉上了户口分了份土地。五奎还是没有回来，信也渐渐稀疏了，渐渐段了消息。老胡已经是七十的人了，脾气还是不好，心眼变的很小，一把年纪，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对秀芳动手。以前生产队当干部的时候，干活怎么干，完全由他安排，现在没有人听他命令了，就开始命令大春和秀芳。毕竟是老了吧，常常瞎指挥。大春渐渐在家做了主，当爹又当娘，还要当女儿，老胡不再打大春，对秀芳还是喜怒无常。

　　粉粉六岁的时候，秀芳检查食道癌晚期，忍受不了病痛和老胡的折磨，在老胡的一次骂声里从门前砌起的石坎上跳了下去，当时没死，过了半个月，还是撒手黄泉了。

　　五奎一直没回来，大春一直没有成家，村里乡里附近的小伙子先后都成了家，即使没有成家的看着粉粉也都做了罢。

　　五奎在路上遇到九岁的粉粉，粉粉刚放学，回家的路上采了一大把粉红粉红的桃花做了个花冠，独自在路上跳来跳去，没什么孩子和粉粉玩，他们说那是没爸爸的孩子，常常有大的孩子抓着粉粉的头发，让她叫爸爸。五奎看着粉粉的脸，似曾相识的脸。

　　五奎的变化不是很大，还是棕黄色的脸，和大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只是多了一些男人的成熟。大春的变化不小，不再是当年那个健美的姑娘了，有些胖了，头发凌乱的蓬在头上，手上的皮肤很粗糙。

　　大春看见五奎，把五奎骂了出去，坐在堂屋失声痛哭。

　　粉粉回来看见大春在哭，问妈妈你怎么了？

　　大春劈头盖脸的把九岁的粉粉一顿狠狠地揍。粉粉牛着没哭，趁大春又去厨房找竹片的时候撒腿跑了，大春在后面追，粉粉像兔子一样窜到后面的山里就不见了。

　　五奎又找了大春一次，留了两千块钱给大春，说欠了大春的。大春把两摞十块的票子扔到五奎的脸上，看见灰绿的票子撒了一地，心里又很后悔。

　　五奎说想见见粉粉，大春心里一阵揪痛，指着门让五奎滚。五奎走后，大春拾起一地的票子，抱在怀里又哭了一回。

　　粉粉是听邻居说她爸爸回来过，却始终没有看到爸爸在哪里，邻居说她爸爸在外面又有了妻子和儿女。粉粉努力的想爸爸是什么样子的，是别人家孩子爸爸那样的吗？心里有点羡慕，但从来没有感受过，很快也就淡了。

　　粉粉上中学之后，家里的负担开始重了，老胡已经是八十的年龄，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眼睛渐渐看不清楚，屋里屋外都靠大春一个人；周末的时候粉粉会帮妈妈干活。大春的脾气开始渐渐的难以把握起来，常常没来由的对着粉粉大骂，邻居都说那哪里是当妈的人说的话，粉粉闷着头，任由大春发脾气。

　　初三毕业，粉粉没再上学，成绩不好，自己也不想再上了，在一家餐馆帮忙做事。九十年代的餐馆变的暧昧起来，大春骂粉粉吃婊子饭，怄的粉粉捂着被子大哭。

　　快二十的年纪的时候，粉粉也该行媒了，有人介绍了小杰给粉粉。小杰是在邮政局上班的小伙子，长的瘦瘦小小，比粉粉矮半个头，瘦半圈，粉粉还是答应了，常跟小杰说我们结婚好吗？

　　小杰领着媒人上门，大春没说什么，算是允了这件亲事。后来大春对着邻居说粉粉在餐馆做事情的时候被人坏了身子，她才答应了小杰。邻居的女儿上小学五年级，一五一十的把大春的话告诉你粉粉。

　　小杰不再去找粉粉了。这天粉粉煮了饭端了些老胡，老胡最近这个一年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都是粉粉给他洗衣晒被铺床。等老胡吃完饭，粉粉把碗端出来，看见大春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院子外面地里玉米的叶子在太阳下面发着光，多好的天气，大好的年华。院子里的公鸡一看见有人出来急于表功似的拍着翅膀扯着嗓子打起鸣来，大春突然醒过来，看见粉粉站在门口看公鸡扑着翅膀围着母鸡转。

　　“还不是被人给甩了吧？你这个不要脸的，被人占了便宜是不是？一个姑娘家也不晓得自重，你活该，现在医学手段好，明天赶紧让老娘陪你去做了……”

　　粉粉没说话，她已经知道一说话只能是更难听的话等着她。冲进屋子大哭，大春仍在屋外大声的吵嚷着。

　　很多女孩子都出门打工去了，粉粉也想跟了去，大春想家里也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也怂恿粉粉出去。

　　粉粉时不时寄钱回家，粉粉成了大春的一朵花，年关的时候，粉粉回家了，大春向粉粉要钱，路上粉粉遭了贼，粉粉把仅存的二百块钱给了大春，大春不相信，骂粉粉藏私，对邻居说在外面卖身子赚钱那样快，都不给老娘一个子儿，很快粉粉又知道了。大年三十，粉粉对着墙大哭一场，正月初二就走了。

　　之后，粉粉没有回家。

　　第四年，有人说看见粉粉腊月回了县城，可大春说根本没有的事。大春邻居的女儿是粉粉的同学，在县城宾馆做服务员，在客房部看到粉粉登记的名字，身份证上是粉粉的生日。但是粉粉没有回家。

　　每年院子外面的桃树都会开满树粉红的桃花，大春在院子里念叨粉粉，粉粉的桃花落了一地又一地，但粉粉再也没有回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