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青鱼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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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仍二十五年南郡吴县
大梦一醒，世事皆忘。南郡小镇，古色古香。
城中一条护城河隔开两岸，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青砖隐现，河面石桥架起两边来往。一个个布满青苔的桥洞像是碧绿的孔雀石镶嵌在这银河之上。
两岸民居，错落有致，白墙乌瓦，间或有淳朴少女用竹竿架起楼顶木窗，含着困意伸了个懒腰；间或有老迈艄公摇橹清唱那勾人的小调，引得早起洗衣的少妇笑骂连连。
河边，翠柳成排招摇，桃花落了一地。酒馆茶铺，妓馆食肆，此时还尚未开张。
而就在城东的菜市早集上，这个时辰却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包着碎花头巾的银发老妪将自家种的新鲜绿叶菜抖干露水，扎着童子髻的小孩蹲在小街之上兜售家中新酿的桂花米酒或是烟熏肉干。
料理着一家子饭食的姑嫂婆子拎着竹篓三两成群的沿着街市闲逛，时不时停驻于哪家菜摊前用好听的吴县本地方言询问价钱。
“螺蛳青--刚钓上来的螺蛳青哟--”人群之中，有个瞎眼的老头大声的叫卖着。
早集市上人来人往，各个摊前都热闹非凡，可唯独这瞎眼老头的摊位前无人问津。
“这可是新鲜的大青鱼呀？怎得没人买？”
瞎老头吆喝半天，没卖出一条鱼，心中郁闷难当。这鱼是他大清早在河边撒网捕的，来集市之前他家老婆子还夸这鱼真是活蹦乱跳，鳞密腮红。怎么一到集市上，就谁都不要了呢？
想想自己那半月未吃荤食的小孙子，再想想家中那破陋却买不起瓦修补的屋顶……
越想越苦恼的老头恨恨的抽了一口水烟，刚想再试试，却忽然听到一个年轻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翁，这青鱼多少钱一斤？”
“不贵不贵！十五文一条！公子要来几条？”老头一听喜出望外，赶紧殷勤的招呼这人。
“把这盆里的青鱼都给我用草绳穿上吧，我全都要。”买鱼的年轻人声音平和，说话时慢条斯理，这一开口就让这烦闷了一早上的瞎老头乐开了花。
“好嘞，公子！您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螺蛳青啊，吃清水河水草长大的……”瞎老头一边利索的给那年轻人取鱼，刮鳞，穿线，一边高兴的兀自絮絮叨叨着。
年轻人就这么听着也不吭声，等那瞎老头把那几条处理好的鱼都递给他，他掏出袋里总共的一百二十文数了四十五文放在了那瞎老头粗糙的手心里。
“老翁，下次卖鱼务必找个结实的木盆，否则你是卖多久都卖不出去的。”
瞎老头闻言满脸不解，刚想细问这公子何出此言。
年轻人却不再多说，拎着几条青鱼就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可这还没走出集市多远，他就被一人从后面焦急的叫住。
“公子请留步啊！”一个端着木盆的麻子女人几步跑到了年轻人的跟前。
“何事？”年轻人闻见女人那木盆里传来的鱼腥味，微挑了挑眉。
“奴家瞧见方才公子买了那么多鱼，想必是家中要办什么喜事吧？奴家天天在这儿卖鱼，卖的可都是上好的青鱼！那瞎老头的盆底都是破的，里面那鱼都干死了他都不知道！公子可千万别被那瞎老头骗了呀！您瞧瞧奴家这青鱼，这跳的多起劲！”
像是印证女人的话一般，话音刚落，那青鱼就突着眼睛猛地跳了起来。长尾一扫，年轻人的脸上就多了一道黏腻滑稽的水迹。
“哟！公子！奴家替你擦擦！”惊慌失措的女人抽出腰间的破抹布就要给年轻人擦脸。年轻人动作利落的躲过那散发出异味的抹布，随手抹了抹被鱼尾溅在脸上的水渍，面无表情的问，
“你知道那老翁的盆是破的，为何不提醒他？”
那女人一听一愣，本想理直气壮的说，同行之间本就是相互算计的，自己若是告知那瞎老头盆是破的，那老头不就抢了她生意嘛。可一对上这年轻人的眼，女人满口原本理所当然的说辞却像是鱼刺一般哽在喉间，怎么说也说不出口了。
说来奇怪，这年轻人不过双十年华，浓眉密而不杂，双目沉静似水，本是一表人才俊秀不凡。可惜鼻梁虽挺却略带深勾显得有几分阴险，唇锋下塌微抿透着几丝薄情冷淡，一张削尖脸白的像纸，瞳色深的如同两泓深潭，好端端一副俊颜莫名带着几分阴邪之色，让寻常人一看就生不出任何亲近的心思。
女人不过是个市井妇人，本以为这年轻公子是个好骗的愣子，才存着几分占便宜的心思上来和他搭话，指望着能将自己这两条将死的鱼也卖给这什么都不懂的书生。
可这一刚开口，先是被这煞星似的面容吓了一跳，此时再被这黑沉中带着了然的眸子一转不转的盯着，她居然生出几分胆寒心虚之感。
“这……”女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想找个像样的说辞又没那个脑子。
年轻人见状不予置否，又问道，
“你说那老翁的鱼是臭的，那你这鱼又是怎么回事？”
本就惊疑不定的卖鱼女这下是彻底着了慌，暗想这年轻公子怕是早就看出自己这鱼也是快死的了。来往有些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在市集做惯了生意的女人生怕这丢人显眼的事毁了自己的信誉，心一横，干脆大声喊道，
“哎哟，大伙快来评评理啊！这后生买了奴家三条鱼，还没付账就走人……眼下这是要欺负我这个妇道人家了哟！”
这一嗓子喊得极大声，周围几个菜摊上的摊主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来。被莫名泼了一盆脏水的年轻人面色不变，眼看着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妇孺将自己和那在地上耍赖撒泼的卖鱼女围在中间，晦涩不明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卖鱼女大叫大嚷地向周围人哭诉，她在这集市卖了好几年的鱼，周围人大多也认得她。再一看，这女人哭天抢地的样子和年轻人手里提的青鱼，立马就认定这年轻公子真的拿了女人的鱼没给钱。
“哟，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好货，瞧那张脸长得……啧啧，还欺负一个女人？真是世风日下，不就是三条青鱼吗？”
人群之中，有个挽着篮子的尖刻老妇大声的议论了一句。
年轻人直挺挺的站在原地，既不解释也不争辩，仿佛这些不实的言论根本不值得自己去理会，固执的身影看起来既倔强孤傲又有几分可怜无助。
卖鱼女眼见着事态被闹大，实在有些难以收场。自己再这么无搅蛮缠下去，周围人怕是要把这年轻人扭送官府了，便假惺惺的站起来，朝年轻人商量道，
“这位公子，奴家一个小本生意的妇人，三条青鱼抵得上奴家一天的花销，您就行行好成吗？若是您再如此不肯认账，奴家也只能与你对簿公堂了！”
这话讲得委屈又博人同情，周围几个菜摊主一听难免会为这女人说上几句话。女人料定年轻人并不认识那卖鱼给他的瞎眼老头，便打定主意要敲这年轻人一笔竹杠。
一时间，这小街一角静悄悄的，十几双眼睛紧盯着年轻人听他的答复，全神贯注之于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推开人群跑了个没影。
然后，这年轻人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头，慢吞吞地开口道，
“你说我拿了你的鱼没付银子是吗？”
卖鱼女气势汹汹的点了点头。
“那我把这鱼还你。”
“啊？”
卖鱼女傻了，实在没想到这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憋了半天，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你说我拿了你的鱼没付钱，可我没钱付你。你把鱼拿回去吧，打死我我也没钱付的。”
说完，年轻人干脆把那臭的要命的三条青鱼往女人手里一塞，转身便要走人。
女人一看急了，谁要你这劳什子的青鱼，老娘要的是现钱！连忙招呼街坊就要把这人拦下。可这话没出口，一个穿着肚兜小褂的胖娃娃蹿出人群，一看见她就大哭道，
“娘！咱家的鱼摊子让人给掀了哟！”
女人定睛一瞧。欸，这不是自家娃娃嘛？再听他这么一说，连忙焦急的问道，
“什么！？哪个杀千刀的掀了我家鱼摊？”
“呜呜，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的，傻乎乎的……谁知他一走过来就把咱家摊子踹掉，把盆里的大鱼全扔到清水河里后就跑的没影喽……”
女人这下可彻底呆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倒在地上就开始大声嚎啕。
周围的人纷纷劝她快去报官，可这茫茫人海哪里去寻那样子都没记住的歹人？
那摊子女人已经营了好几年，最近这几个月生意才有些起色。眼看着日子就要变好点了，谁知今天这鬼迷心窍的一走开，居然就遭了毒手！那摊上的活鱼有些还欠着渔民的钱，本打算等今天生意做完，再一次性结清。可这下一遭难，她怕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钱了……
越想越绝望的女人悲从中来，抱着娃娃就要往河里跳。围观老小七手八脚的把她拦下，七嘴八舌的一通好劝，可女人还是哭哭啼啼个没完。
正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一直被众人忘却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大嫂莫要寻死，我这儿不还欠着您三条青鱼的钱吗？”
这话一出，臊得女人立马红了脸。她本就觉得自己被人毁了摊子就是因为冤枉这年轻人造了孽，此时再听他这么一说，无地自容得又要往河里钻。
年轻人却面色淡然的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掌，顺势往女人手心里放了一块精致小巧，做工细致的小金锁。
“今日出来的匆忙，没带现银，所以便一时糊涂没付大嫂的鱼钱。这是我一直打小带着的长命锁，不算贵重，却也值些小钱。大嫂就权当这抵了鱼钱，成吗？”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女人却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混迹于市井，早就生的一副势力嘴脸，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良善之人。今日冤枉了这年轻人，她本就羞愧难当，眼下这年轻人如此以德报怨，她更是不知该如何回报。
年轻人看出了她拒绝的心思，摸着那红着眼睛的小娃的头顶温言道，
“若是觉得有愧，便让这娃娃长大了来还。你一个女人家，以后还是要过日子的。”
女人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她哽咽着握紧那小金锁，怀抱着孩子郑重的向那年轻人磕了三个响头，她又执意将盆中那两条青鱼给了年轻人。做完这一切，这才一跪三叩首的去收拾那被毁的没了面目的鱼摊。
唏嘘不已的人群各自散开，郑桐秋目送那对母子离开，低头瞧了瞧手中这五条青鱼，嘴里喃喃道，
“施予钱财又出言相救，这也算是救了这母子的一双性命了吧？”
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青鱼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