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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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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过去已经七年,尸魂界的重建早已结束,一切都归于安好。
初春的空气还是有些微凉,阳光穿透过层层大气到达地面上已经不剩什么温度。但脚下的土壤深处分明有东西在涌动,略带青涩的空气暗示着尸魂界正在复苏。
西流魂街七区言良
这一带的居民很少,像这样的早晨自然看不到多少行人,和着这有些稀疏的房屋,未免显得太空旷了些。这样的言良正如一个熟睡在竹篮里的婴孩,安祥得只听见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蜷缩的身子还未舒展开来。
日番谷从静灵庭回润林安,经过这片土地也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拒绝打破这一方宁静。
不经意间余光扫过一抹乌黑,日番谷无意识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并不高大的樱花树,枝叶却极其繁盛,枝上托着的花苞还没有开放的意思。树下笔直地站着一个女孩,日番谷瞥见的正是她披散至腰际的满头青丝。她背对着日番谷让人看不见五官,只见她仰头盯着高出她许多的繁枝茂叶。
日番谷的视线只在女孩身上逗留了几秒,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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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林安还是几十年前的润林安。
奶奶也还是几十年前的奶奶。
但是日番谷却不一样了。
当上死神的初衷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现在即使让他脱下身上的羽织也无法变回那个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淘气地吐着西瓜籽的男孩。
雏森也是一样的。
她那张具有强烈感染力的笑靥已经随着蓝染被深锁进牢狱。
现在的笑容就像变了质的牛奶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润林安已经不再是那个她缱绻眷恋的家。
日番谷深知自己无法让时间回转,现在能做的,只有时常回去陪伴奶奶。
弹指间已经过了傍晚,日番谷告别了奶奶,又顺着原路返回静灵庭。当他再次经过那棵枝叶扶疏的樱花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望穿秋水的背影。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那女孩一定还站在那里。于是他又一次侧头望去。
那时的日番谷自己也不知道,这看似无意的一瞥就像随意被扔下的烟头。零星的火花在不为所见的角落默默湮灭、冷却,留下无法磨灭的深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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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日番谷所预料的那样,女孩依旧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似乎连仰头的角度都没有改变,给人一种他就这样站了一整天的错觉。
日番谷驻足了片刻,而后改变了前行的方向。
女孩不是很高,但是还是要比日番谷略高一点。浅紫色振袖包裹着她过分纤瘦的身体,微卷的长发乖巧地披散在身后,不显任何张扬。
她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缓缓地回了头。
她的五官削瘦却可以异常柔和,薄唇微抿着,黑曜石般的眼珠中点缀着些惊讶的光泽。
日番谷一时没说什么,倒是女孩的嘴角先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让他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你也是来等它开花的吗?”
她的声音像是潺潺的溪水翻过矮岩的声响,清脆不失温和。
日番谷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你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个?”
“嗯。不过看来今天还是等不到樱花开了呢……”
“为什么这么早就在这里等着,这棵树看起来这两天还不会开花。”
她依旧保持着浅笑,有一种自骨子里透出的温婉。
“一颗樱花树的花开花落不过十几天,只有十几天这么短暂。过了之后便又是一年,所以连一秒都不想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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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文件摆在桌上,日番谷无数次地重复着签字这一动作。进来的工作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只是不停地批阅批阅,即使是耐性再好的人也不见得能耐得住这股乏味。
无声无息中,一片樱花花瓣略过眼前,比羽毛更加轻盈的身姿在空中来回漂浮了几下,最终落定在笔尖一侧。日番谷手中的动作兀地停下,目光落在苍白纸张上的那一抹嫩粉。
他侧头望了望窗外,惊奇地发现不远处的一颗樱花树上已经零星地开出了樱花。放下笔,小心地拿起那片突然闯入的花瓣,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了几下,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个痴迷的背影。
日番谷将手中的花瓣放回原位,起身走上正躺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松本乱菊。
“松本。”
“什么事,队长?”
“我出去一趟,剩下的文件你处理一下。”
“嗨——”这回松本回答地异常爽快,甚至还拖了长长的尾音,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这点日番谷已经看透了。
“不许拉别的队员替你做,否则你藏在柜子里的酒就别想要了。”
“诶——?好过分啊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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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番谷在意料之中看见了那浅紫色身影,她正仰头赏着刚刚抽出的几朵樱花。
“你也来了,很巧呢,它恰好在今天开了花。”
“嗯。”
“你也喜欢赏樱吗,呃……”
“日番谷冬狮郎。”
日番谷如是说道,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不想说他不曾特意去赏过樱花。
“日番谷…很好听的名字呢,日番谷君。”
她笑了笑,没有一丝虚假,没有一丝杂质,像不受污染的溪水。
“你的名字呢。”
日番谷看见女孩温和的笑容有一刻的僵硬,而后又被更深的笑容替代。她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仰头,赏樱。
日番谷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站在离女孩约莫一米的地方,学着女孩仰头望那几多隐约可见的樱花。一时间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语言交流,却也丝毫不显尴尬。
“你不害怕吗?”
日番谷突然问她,他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带着疑惑的目光,但却依旧仰头,也没有多做补充的打算。
“害怕什么?”
日番谷淡淡地看了看她那张等待解答的脸,又回过头。
“没什么。”
日番谷一时想起润林安的那帮孩子,他们叫着,喊着,看起来像是要躲避,另一方面又朝他扔小石子;真央时期因为他冰冷的性格,别人总是对他敬而远之,然后又在远处低声谈论着‘孤高的天才’。还有许多许多,被别人避之在外的感觉。
而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害怕什么’就颠覆了一切。
让人觉得那些曾经用有色眼睛看日番谷的人都是不正常的,都是他们自己口中所称的异类,正常的,只有日番谷。
熟识的人叫他冬狮郎,循规蹈矩的人叫他日番谷队长,喜欢调侃的人叫他天才,还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但依旧记忆尤深的‘怪胎’。
她叫他日番谷君,是无比寻常的对刚刚结识的朋友的称呼。
日番谷君。
日番谷好像有点喜欢上了这样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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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花瓣翻飞飘落,擦过耳畔带来一阵微痒,像是有人伏在你耳边细语时传来的温热气息。
日番谷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竟对樱花产生了或多或少的特殊感情。
那是日番谷第一次和她一起赏樱。
自那以后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这里赏樱,幸亏最近没有什么重要的任务,文件什么的交给松本处理就可以了。也是时候让松本那家伙把她欠下的债补上了,日番谷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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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番谷问过她为什么喜欢樱花。
她笑了笑说,
据说母亲在生下我的那天,这棵树上的樱花在一夜间开地如火如荼,后来花瓣飘落的场景犹如下了一场延绵不绝的粉色细雨,附近的居民见了都叹为观止。但大概也正因如此,那年这棵树上的樱花只开了整整七天。神奇吧,因为一朵樱花能呆在指头的时间也只有约莫七天而已,这就像是所有的花都在同一天绽放、又在同一天落下一样。
而每次我哭闹不安的时候,一见到这的樱花便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这些儿时的事情都是母亲无意间提起的,或许他们都认为这只是巧合,只有我想,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吧。
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和这棵树被牢牢地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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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一直没有告诉日番谷她的名字,即使被他问起也总是保持沉默。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日番谷问。
他犹记得女孩莞尔的笑容是怎样地参进了一丝苦涩,和她那句扰人心智的回答——只是个过客罢了,不用留下什么。
日番谷不懂,却也没有追问。
因此他从来没有开口叫过女孩,他不知道该怎么叫。起初他还会烦恼来这里赏樱时该怎么打招呼,后来才发现那样的担心不过多此一举。
女孩没有灵压,再加上给人一种经不住风霜的感觉,日番谷便每每一丝不苟地隐藏好灵压,深怕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然而每当他轻声靠近女孩身后,并相信她一定对此无所察觉的时候,她都会出人意料地回过头,对日番谷微微地笑。
“你来了,日番谷君。”
她这么说道,自然得就像这是两个人之间早早约定好的事。
“嗯。”日番谷总是这样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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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盛开的樱花日渐增多,纷飞的花瓣化作满目繁华。
偶尔看见少许栖在女孩黑发上的粉色花瓣,日番谷会有一种为她掠去的冲动,但隐在宽袖中的手却从未真正抬起过。
一天,女孩突然开始拾起花瓣,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装进她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日番谷问她在做什么,她的双眼就得意得弯起好似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问。精致的眉目间微微透露出少见的俏皮。
“做樱花糕哦,我妹妹非常喜欢吃,还总是说我做的樱花糕天下无双呢。”
“是吗,这么看来你的手艺还不是一般的高。”
“那是必然。日番谷君有兴趣尝一尝吗?”
“没有人会想错过吧——天下无双的樱花糕。”
“啊,真是没想到呢,日番谷君也会这样开玩笑。”说着她便咯咯地笑起来,“那么明日申时我在这里等你,我会把做好的樱花糕带来。可不能迟到。”
“嗯。”
一定。
而后,日番谷也帮她拾起花瓣,一片一片如同悉心收拾着和她的点点滴滴。
“日番谷君!”女孩突然惊呼。
日番谷先是被吓了一跳,又见她只是朝他抬起了手掌,示意他看她手心的东西。原以为发生了什么的日番谷舒了口气,无奈地看向那能让她如此大惊小怪的东西。
那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粉嫩花瓣,温驯地躺在她的掌心。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有中央那道月牙状的深痕。
“日番谷君,这一定你指甲的刮痕!”
日番谷有些哭笑不得,对于她有时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概是不小心留上去的罢了。”
女孩没说什么,收回手后又将花瓣来来回回盯了一遍,然后将她的大拇指指甲抵在上面,与日番谷留下的那道深痕交叉起来。日番谷见她轻轻地掐了一下,指缝染上半透明的粉色汁液。她挪开拇指,满意地看着花瓣上留下的暗红色十字。
女孩又恢复了平时清浅柔和的微笑,她用指腹轻柔地抚过掌心的花瓣,如同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脊哄他入睡一般,最后又将它小心地放入了布袋。
日番谷一直认为女该一贯的浅笑不是一般同龄的孩子能够拥有的,但有时候她的行为又能像孩子一样纯真。
或许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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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日番谷不知道拾了多少樱花花瓣,柔软的触感久久存在于指尖。
有什么在一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关于如何形容这个温婉的女孩——
大概就是像樱花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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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番谷顺利地完成了工作,他的副队则是早已不知道哪疯玩去了。
日番谷押了一口清茶。时间还早,他想他完全可以在申时准时到达言良,或者应该稍微提早一点。
然而当他准备好出门时,一直地狱蝶恰从门口翩翩飞入。日番谷抬起手,让它立在他的指尖,顿时一阵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日番谷队长。”
“是。”
面对眼前这个尽显威严的老人,日番谷无法不做到万分尊敬。
“你还记得上周交给你的紧急文件吗。”
他怔了几秒。
“记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迟迟没有结果,已经超过期限好几日了。”
“……抱歉,这是我的失职。”
“日番谷队长,我想来非常器重你的办事效率。”
“是。我现在马上回去处理。”
日番谷几乎是龇牙咧嘴地从一番队出来,路过的死神都被吓得不轻,甚至连一句问好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绝对要杀了松本乱菊那家伙。
他将十番队执务室翻了个遍,结果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那份文件。看了看时间,他无奈地扶额,但文件不能再耽搁,只能回到桌前尽量把它赶完。
时间随笔尖的墨水一起流失,外面突然下起淅沥的小雨,在窗口发出细碎的声响。
日番谷望了望愈发昏暗的天色,起身关了窗,希望他的工作效率不被任何事物所影响。
知道他赶完那份文件,再将它送去一番队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两个多时辰。外面的细雨依旧在下,延绵没有尽头。
日番谷甚至用上了瞬步,以他最快的速度赶到约定的樱花树旁。
暮色中他没有看见那熟悉的剪影。
他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一头皓发因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而耷拉下来,失去了平日的张扬。
他放慢脚步踱到树下,讶异地发现地上放着什么。
那是一把浅粉色的油纸伞
为地上的一盒樱花糕撑起一方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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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番谷无法控制地想象那样一副画面。一个削瘦的神色身影立在樱花树旁,一手举着油纸伞,一手提着樱花糕,如日番谷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如同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着。
不知道她是如何被暮色模糊了身影,听了多久的雨水滴答声,是否听到一阵脚步声后惊喜地回头却发现是一场空喜,是否用‘可能再过两分钟就来了’这样的谎言来骗自己坚持等下去……也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情淋着细雨回家。
日番谷光是想象就足以感受到那份寂寥,他不是没有品尝过空等的滋味,以致于他有些忌惮看到到下次见面时女孩的表情。
然而下次见面她却只是笑着问他——樱花糕好吃吗?
悬在高空的心落回地面,而日番谷却有一种摔痛的感觉。
“很好吃。”
他如实回答。
“太好了呢,看来没有让日番谷君失望。”
她面颊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看得出有些许得意。
日番谷抿了抿薄唇,心情并不像眼前的女孩一样开朗。
“你不是应该先质问我吗——为什么没有如期赴约,明明已经答应不会迟到。”
“嗯……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吧,这点我还是能意识到的。”
“……对不起。”
日番谷正严肃地道歉,却没料到女孩竟噗哧地笑出声来。
“日番谷君不用这样板着脸道歉啦。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以前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赏花,现在能有人可以跟我分享对樱花的感情,这真的很令人高兴。虽然确实有点失落,但不至于要一直记在心里。”
……
“我阿,很喜欢日番谷君呢。”
拥有着特殊芒齿的粉色花瓣从树上纷纷飘落,女孩如花的笑靥散发着胜过春天的沁人心脾的芬芳。
日番谷从未想过‘喜欢’这样的词可以像这样单纯,不含任何令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不分类别。
可是他只是以‘嗯’回应,还说不出‘我也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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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本是天气晴好,转眼却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樱花经不住雨水的打击而纷纷坠落,砸到湿润的泥土上并发出锥心的细碎声响,这棵树四周的雨水都被染成斑驳的浅粉,活像一场腥风血雨。
日番谷和女孩沉默地站在树下,心中有一股无法名状的不安。
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坠落地樱花,黑曜石般的眼眸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墨池,还有无处遁隐的哀伤。
“呐,日番谷君。
樱花都太弱小了不是吗,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或许它们都还想在枝上多呆一会儿,
但却无法自己为自己决定去留……
樱花果然还是太弱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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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雨之后的第三天,这棵树上的樱花便完全落尽了。
那年,
花开花落一共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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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再一起赏樱吧,在这里。”
说着,日番谷便回头看她。原以为她会喜笑颜开地答应下来,毕竟那是她如此喜爱的樱花,却没想到碰上了她落荒而逃的眼神。
“但是来年…还非常遥远呢。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会不会在这里。”
“要离开吗?”
“嗯,大概。”
“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