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鬼》慕辰伊

3、头七

　　今天晚上的生意不是很好，我从城北一直跑到城南，绕了大半个城市也没拉到客人，农历七月的晚上，出行的人总是很少。而且今天运气也实在不好，老是被人抢客，明明我的车停在客人面前，人还老是上了别人的车。我想既然这样跑空车，还不如早点回家去，也好省些油钱，于是就决定掉头回家。

　　我家住在郊区，算是城乡结合的部位了，父母留给我的老房子，原来还算有些田地，被征收了之后父母用补偿款将这栋老屋修缮，再加盖了几间留给我结婚用，剩下的钱给我买了台车开始跑出租，也算能养家糊口。

　　往家的方向上，有座还算险峻的山，在这一带还算是有些名气，不少的驴友都去那边攀爬，有时候我也会送些游客到山脚下，周末的话这一带倒是很热闹。不过，今晚倒是格外的冷清，整条路上十分黑暗，只有我的车灯这么一束光线，耳边发动机的声音轰鸣的间隙，还能听到远处的蛙鸣。

　　路上没有其他的车辆，这一带也没有什么监控，我踩着油门提高速度，车子飞驰而过，突然右手边似乎有个人影，我赶紧点踩刹车，把车速放慢，看了看右边反光镜，确实有个人站在路边招手拦车，我有些犹豫，马上就要到家了，这个时候在这带一趟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但是转念一想，这大晚上的，那人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的，要是我不带他，估计他得走一晚上走回去了，一咬牙，我还是打方向掉头朝那人开去。

　　车停在他面前，我摇下车窗，一看是个长的十分俊秀的小伙子，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一看就是驴友。

　　“哥们，怎么下山晚了？”

　　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嗯，在山上迷路了，所以下山晚了，师傅，还好碰见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嘿，那是，算你运气好，我都下班回家了，刚看见你也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的不知道怎么办，干脆再带你一趟，上车！哥们到哪？”

　　“诶，谢谢师傅，您带我到B大吧。”

　　他说着拉开后门，把那大背包扔后座上，自己再坐进来。

　　“哎呦，哥们还是名牌大学的，那地方，我可是没机会去了。”

　　我从后视镜瞟他一眼，他一副浅浅的笑脸，一看就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我挂档起步。

　　“师傅您开出租不也很好么，我还在花父母的钱，您可是在给社会贡献了。”

　　“你这身可是够专业的啊，挺喜欢登山的？”

　　“是啊，我是学校登山社的，一直都很喜欢，周末有时间就过来怕怕山，看看风景也锻炼体能。”

　　“那你应该去过不少地方吧？”

　　“恩，也算去过一些。”

　　“嘿嘿，看你年纪轻轻的想不到见识到不少，去了那么多地方，有些什么有意思的见闻没？”

　　“是有不少，有一个跟‘头七’有关的故事，师傅你想听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后脖子有些发凉，可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说这个话题有些渗人，害怕不是。我没有拒绝，那人见我没反对就开始自己说起来。

　　“人死后会有七天的时间停留在人世，那是因为他还有未了的心愿，或者还想再见见自己牵挂的人，在死后的第七天鬼差会让他去见他相见的人，完成他未完的心愿，好让他了结执念，放下尘世的一切，进入轮回。而在这七天的时间里，那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却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他还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重复着在生时的一切，他们只看得到他们想看到的，他们得用这七天的时间去发现他们已经死去的事实，然后去完成自己在这世界上最后想做的事。”

　　我觉得车内的空气有些发冷，不由的把冷气调小。

　　“有这么一个人，他觉得他做了好长的一个梦，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山涧里的一颗树下，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往四处看看，早晨的山里到处都升腾着浓浓的雾气，周围一点人迹都没有，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他是跟他的朋友一起去登山野营的。头天晚上，大家玩的很开心很high，喝了很多酒，因为这次聚会不仅仅是一次朋友间的聚会，而是为他准备的一次践行，他刚刚拿到了学校推荐去美国做交换生的名额，如果运气好的话，他甚至有机会在美国念硕士，所以几个喜欢登山野营的朋友专门组织了这次活动，也算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次庆祝。

　　但是他有些不明白他怎么自己一个人睡在这里，而且昨天喝过他最好的哥们递过来的那罐啤酒以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醒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他想或许是几个好哥们跟他玩恶作剧呢，以前他们经常互相恶整，谁倒霉谁中招。但不管怎么样，他得先弄清楚自己在哪，他们都去了哪，得赶快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山林里转了几圈，可转来转去他觉得自己老是在原地打转，他想这次哥们几个可把他玩惨了，这个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手机又没有信号，不过还好，他的野外生存经验还算丰富，随身携带的工具也还在，他掏出刀在途经的有标志性的东西上做上记号。他一路走，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他路过的一颗树他记得非常清楚，那颗松树上原本就缠了跟红色的线，他也在那颗树上用刀划了记号，但是他确定他面前那颗缠了红线的松树就是他原来做过记号的那颗，但是上面他划的记号却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他开始毛骨悚然起来，脑子里闪过了好多念头，他甚至以为那几个哥们是不是就藏在什么地方，用这样的方式来吓唬他，然后就会跟往常一样等到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就大笑着跳出来取笑他。

　　他大声的喊着朋友们的名字，可周围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回应都没有。他想如果他们这个时候出来，他绝对不会生气，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他要逃离这个地方，心里的恐惧开始蔓延，他开始奔跑起来，可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的路过那颗松树，他开始慌不择路，然后他一不小心被绊倒了，他开始滚落，他也不知道他在朝那个地方翻滚着，反正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树林。等他镇定下来，他发现他已经来到了那个野营用的旷地。那里还有人们遗留下来的烧过篝火的痕迹，临时搭的简易灶台，甚至还有些没有撤走的帐篷。他检查了下身上的伤势，好在只是一些擦伤，并不严重。

　　他按照记忆的位置找到昨晚他们野营的地方，摸了摸篝火的灰烬，已经凉透了，他抱怨了几句那些家伙，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真的就这么把喝醉的他扔在野地里，而且走的时候连点吃的都不给他留。

　　好在，他一点也不觉得饿，于是他就沿着回家的路自己慢慢走。

　　下山的路上，他又看见了跟昨天一样的云，像一个微笑表情的云。他又碰到了昨天遇见的一家三口，那个可爱的小萝莉又跟昨天一样跌倒了，哭的十分伤心的搂着爸爸的脖子撒娇要抱。”

　　车子已经开进了市区，夜已经深了，路上十分的安静，只有霓虹灯一闪而过。

　　“看着那一家三口，很快的他就发现事情再次不对了，如果那个小女孩今天再次摔了一跤，那么她腿上应该有两个伤口，一个是已经处理过的，一个是新鲜的，但是……刚刚他看到的，小女孩伤到的位置，跟昨天的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刚刚摔倒造成的伤口。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回来了。”

　　听到这里，我不由的握紧了方向盘。

　　“他偷偷的看那个小女孩，那个孩子还挂着眼泪，但却直勾勾的看着他，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觉得心跳加速，赶紧回过头，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虽然他不信那些鬼鬼怪怪的事情，但今天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想不信就没事，只要赶快下山回家，一切都会没事，他加快了速度，直到看到了山脚下的泉眼，他才放松下来。觉得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捧了捧泉水，洗了把脸，想要顺便把身上的伤口也稍微清洗下，他挽起袖子却发现，原来在他身上的那些擦伤撞伤，竟然消失不见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挽起裤腿，再次确认，明明在山上的时候，他亲眼确认了有伤口在的，但现在他发现一切都是好好的，伤口，疼痛，什么都没有，甚至他发现自己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他这才觉得，或许……问题是在自己身上，他屏住呼吸，向泉眼爬去，晃动的水面依然慢慢倒映出他的样子来。

　　他的半个脑袋已经凹陷了进去，血肉模糊。

　　然后记忆瞬间涌进他的脑海里，原来昨天晚上他已经死了，他喝多了，站在悬崖边让朋友们给他拍照，他举着啤酒摆出要飞翔的姿势，但是脚底的岩石却松动了，他摔了下去。

　　他瘫坐在地上，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但是他不甘心，他还没去成美国，他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去做的事情，甚至他还没有见父母最后一面。

　　他要回学校，他知道他的父母在那。所以他一直往回家的方向走，然后他搭上了一辆出租车，他马上就要到了。”

　　我的手抖的甚至不能好好的握住方向盘，看着前面B大校门的牌匾，我一脚急刹。一节血肉模糊的手捏着带了血渍的百元纸币递给我，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那缺了半边脑袋的小伙子，用他那仅剩的半只眼睛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一如他上车时那样。我抖着手接过钱，想要找零，却一不小心把钱都弄散了一地。

　　“不用找了。”

　　声音从我左边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下了车，站在我旁边。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师傅，您不用害怕，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我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去想他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的踩油门，看着B大校门远远的抛在身后，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果然夜路走多了是会碰到鬼的，我想。

　　这次我要赶紧回家，让我妈给我烧柱高香，这次管他谁要搭车，我都不伺候了。

　　一回家，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脸色青白，我知道我每次晚上跑车她都很担心我，总是要在门口等我，可是今天她情绪有些不对，我好像看见她站在门口抹眼泪，难道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朝我妈小跑过去，她似乎不想让我看见她在哭，我快到她面前时她就转身往屋里走去，我只好跟在她身后。

　　“妈，你怎么了？跟爸吵架啦？”

　　她也不理我，只是进屋坐在床边低头掉泪，两只眼哭的红肿，我疑惑，似乎发生的不是什么小事啊，我决定还是找我爸问问怎么个情况，一看堂屋里还亮着灯，就往那走去，一推开门就看见我爸背对着我在那上香点灯。

　　那灯，是引魂灯。

　　那墙上挂的黑白照片……是我的。

　　我呆住了，然后，我看到了旁边桌子上日期是的一个星期前的报纸：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归家途中车祸殒命。

　　原来，今天，也是我的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