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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纤夫在岸边 ...

  •   纤夫在岸边不远处佝偻着腰身拉着船,一声声号子在这峡谷中回荡,我看着远处的溪岩山离我越来越近,在离开了四年以后,终于回到了这里。

      蒋家村坐落在溪岩山深处的天坑中,蒋家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唯一的一条出路就依靠这岩洞中的地下河。洞口越来越近,丝丝寒意漂扑在我的脸上,森森冷冷的生生将我逼出了个寒战。那几个纤夫在洞口停了船,穿了衣,陆续上了船来,见了我,露出种尴尬涩然的表情,看了看天色道。

      “俊生少爷,可算是在雨季之前到了,再过几天,这雨要是下来了,要不然可误了您家的喜事。”

      是了,半个月前接到家里的电报,说是我的二弟季生,要娶亲了。那几个纤夫自船首排列而坐,将几股麻绳穿过船头的轮毂,打头的那个回头道。

      “俊生少爷,您坐稳了,这洞里水急,船不稳,仔细打湿了您的身子。”

      那水湍急拍的船身摇摇晃晃,往洞里行去光线暗沉下来,只剩下船头一个引路的灯笼,微暗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竟像那引魂的鬼火。恍恍惚惚的竟想起幼时带着季生和蔓娘在园子里打秋千。季生是母亲难产拼死生下来的,母子终于是平安了,但季生却生下来就是个傻的,长到三岁上,还不会开口喊爹娘,母亲怕他老来无依所以做主,收养了蔓娘给他当童养媳。季生长到七八岁,脑子不灵光,但身上力气却奇大。我长他四岁,打秋千时他竟也能将我推的老高,那时蔓娘也总爱跟在我身后,我在秋千上荡的高高的,她就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那时她人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大,亮亮的带着点点怯意。但她总是不敢靠近,因为季生会以为她是来跟他抢哥哥的,稍微挨近一点,就被季生狠狠的推到地上,季生要是气急了还会伸手打她。我总是记得那时她摔坐在地上,咬着唇,睁着大大的眼睛沉默的看着我,我总是以为她会哭,好像眼里的泪兜兜转转就要下来,但每次都没有,只是爬起来走开些,寻个不不近不远的角落蹲着,她不敢走的太远,要是被母亲发现她没跟着季生,就少不了一顿打。

      船行靠岸,天色已经黯淡,岸口上星点密布的灯火,竟已是浩浩荡荡黑压压来了不少人,待那船停稳了,我才起身,早已有那纤夫下了水,脱住我的手臂,稳稳的才将落了地,母亲已经快步上前,握了我的手,就着昏暗的光细细的打量我一番,见无甚大碍,才略点了头,松了手。

      “回来了就好。”

      我略微环顾,不知是因着众人等久了还是何故,表情尽都淡淡的,父亲站在一众人中间,已经是苍老许多,我朝父亲身边看去,竟没看见季生和蔓娘。

      四年前我去省城求学时,他虽不知道求学是为何,但是知道我要离开很久的,一连几日都哭闹不止,不肯吃饭,蔓娘每日的竟然也是看着我泪眼婆娑。我纵然心疼,但是非走不可。今日我回来,竟买看见他们,蔓娘是待嫁娘,不轻易见外男,道理说的通,但季生竟也没来,难道那痴儿性子里竟还记恨我当年走的决绝,今天是生我气,故意不来见我?

      我心里疑惑,但见父亲颜色竟不似一般的沉重,且周围人多耳杂,便也没有再问,只是跟着众人回宅子里去。

      远远的,那暮色中祖宅的翘角屋檐,乌泱泱的竟也显那偌大的宅子十分的沉蔼。那是座五进门的大宅,中间高高拱起,远处看了去像一个大大的坟冢,那门口的白玉大狮子,就像那镇墓的冥兽。这浩浩荡荡一行人走来,出了偶尔踢踏的脚步声,也是一点其他的声音也没有的。大门口上挂的白色灯笼,森森的扎眼。

      进了堂屋,父亲母亲只端坐在主位上,挥挥手,待下人们都退下了,父亲母亲的脸色陡然间灰败了下来,母亲的眼角已是泪痕斑斑,父亲沉声道。

      “去看看你弟弟吧。”

      难道季生是病了?我心里疑惑,却是朝着西苑快步走去。通往西苑的镂空折廊屋檐下吊满了铜铃,山风吹过叮铃作响,幼时我总吓唬季生和蔓娘,那是山里的山鬼飘荡而过,专要抓了天黑不归屋的娃娃的魂去。季生总是被我吓的抱着我的腿,非要我陪他通过那折廊,就连蔓娘也是缩紧了身子,这时也不怕季生会推打她,紧紧的挨着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廊上的铜铃,现在想来竟是十分有趣。

      心里不禁有些愉悦起来,总归一会见了季生,要好好的哄了他,不再跟我闹脾气才好。

      西苑外已经看见季生屋里的灯火,他最是怕黑的,连睡觉也不肯灭了烛火,那时总要蔓娘给他守夜,现在都是要娶妻的人了,胆子还这般小。我轻轻推了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赶快止了动作,怕这声音吵醒了季生。我朝离间走去,刚掀开门帘子,一股冷气直冲了出来,我皱了皱眉,母亲太溺爱季生了,虽然是三伏天,但也不能这样用病呀,也不怕季生受了凉,蔓娘怎么也不管管,要是季生生了病,母亲少不得也要怪到她身上。

      进了离间,房间里竟放了四个冰盆,床帏已经放了下来,静悄悄的,想来季生是睡熟了,我放轻脚步,轻轻撩开床帘,见季生竟穿戴的好好的一身新郎礼服,被子也未盖,平平实实的躺着。

      四年未见,季生也长成了个翩翩少年郎,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的鼻涕虫了,转眼竟也要娶亲了。我心里感叹,但是明日就要成亲的人,却还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我摇摇头,取了薄纱被子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正要将他的手也放进被子里,却觉得那手透心的凉。我顿住,使劲握了握季生的手,不止凉,还是僵硬的。

      我惊的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待反应过来,将那床帏一把扯下,取了烛台来,仔细的看季生。

      那是一张铁青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胸口也没有一点呼吸的起伏,我一时惊的站立不稳,绊倒在床边,待我抬起头,季生的手就在我脸前,青白枯瘦的手背上,斑斑点点的赫然是不该生在活人身上的尸斑。

      我深喘两口气,将那烛台砸倒在地上,跌跌撞撞夺门而出,那九曲折廊上的铜铃叮叮当当,竟像极了幼时季生的笑声,我冲进堂屋里,见了已经哭的泣不成声的母亲,已经是惊骇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父亲见了我,已经是明了了。

      “你走后,季生总是生病,断断续续这些年,还是支撑不下去了,临走前还念叨你,想你回来看他。”

      我颓然跌坐在地上,父亲哽咽道。

      “我跟你母亲怕他在下面太孤单,还是决定让他跟蔓娘成婚,也算是成了人,入的了我蒋家的祖坟了。”

      我渐渐缓过神来,怒气上涌。

      “荒唐!二弟已经去了,如何能让蔓娘再嫁给他?!这让蔓娘以后如何?!”

      母亲已经哭道。

      “我们也是心疼你弟弟,蔓娘本来也是养来给他当童养媳的,我知晓你同蔓娘是自小的情分,不忍心见她受苦,但你难道就忍心你弟弟一个人在下面孤苦无依?!枉你弟弟临走前还念着你!”

      “可蔓娘,终归是个人,让她嫁给一个已经去了的,太不公平了!”

      “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难道是白养的?不要说公平,她没别的选择!明日的婚礼,族里各房都会参加!你是季生的哥哥,明天你弟弟的婚礼,你来替他背灵成了礼!”

      我看着母亲眼里的坚定,父亲在一旁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才知道这事已经没了回转的余地。

      “你回房好好歇着,明日是你弟弟的大日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好像丢了魂魄,游魂一般走在宅子里,眼前不断闪过那时和季生、蔓娘在一起时的场景,季生傻傻的笑,蔓娘那双黑亮的眼睛。

      “大少爷!”

      恍惚中回头,看见蔓娘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绣花裙,脸上好像已经是为了明日的婚礼而上了妆,粉擦的白白的,高高的领子显的她脖颈修长,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当年干干瘦瘦的小女孩,已经出落的十分俏丽。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竟是显的格外善良,唇角微勾,仔细想来,这竟是我在她脸上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我勉强的对着她笑了笑。

      “怎么还不睡?明日……。”

      我竟无法将婚礼这两个字说出口,眼见她神色有些黯淡了,我有些着恼我自己,尽这样揭人的伤口,虽然季生是我弟弟,但让这样年华正好的姑娘守一辈子活寡,也太残忍了。

      “俊生少爷,我睡不着……。”

      她这样一说,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也不勉强,定定的看着我,自己笑了,走到那架秋千边,稍微提起裙摆坐了上去,大红的裙摆跟着秋千一起摆动,她看着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来。

      “俊生少爷,其实我很羡慕季生少爷,不为别的,那时候你们总在一起打秋千,我在一边看着,就觉得很羡慕。”

      我看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我从来都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笑,从前的她要么沉默,要么倔强的忍着眼泪,从来都不会这样笑。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跟你打秋千,被你推着荡的高高的,然后可以看见高高的围墙外是什么样子。”

      看着她笑着回忆,我也放松下来。

      “季生孩子气,我也不好,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又是当哥哥的,竟没为你想过,不知道你这样想。”

      她双脚落地,停住秋千,眼里带了丝暖意,偏了头看我,带着少女的娇憨。

      “俊生少爷已经对我很好了,这宅子里,便只有你对我最好,我一直都记得,每次我挨了打,只有你偷偷给我塞药,夫人发我跪佛堂,也只有你偷偷给我送吃的,也只有你每次出了宅子回来,会给我带草编的蚱蜢,这些我一直都记得。”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既愧疚又温暖,不禁走上前去,站在她身后。

      “那我们便好好打次秋千。”

      我推着她,高高的荡起,只觉得她的身体特别的轻,就知道这些年她在这宅子里,再也无人招抚,肯定吃了不少的苦,但她似乎是很高兴,每次荡到高处,都惊喜的笑起来,好像此生所有的快乐都在这一刻一样。

      看着她这般,好像让她嫁给季生并未让她觉得很难过了,神色中带着满足,双眸也熠熠生辉,时间过的很快,天色竟也开始微亮,再过不久,宅子里准备婚礼的人也该忙起来了。下了秋千,我准备送她回房,她有些依依不舍的看着那秋千,像个孩子一般,我笑道。

      “以后你要是还想打秋千,大哥还推你。”

      她看着我笑,点了点头,便随我往她待嫁的院子里走,送她到院子门口,我也不便再往前,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眼里很是不舍。

      “去吧,还有时间休息一下,虽然是……,但出嫁一辈子只有一次,好好当个漂亮的新娘。”

      这个时候,我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在心里叹息着,回转身去,才走几步,就感觉身后的人跑上来抱住了我,我一下子僵直了身子。

      “俊生少爷……我这辈子,就这一刻最满足。”

      “我知道这都是我妄想,但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俊生少爷……你要是能早回来几天能有多好,我等了你好久,但都等不到!”

      “俊生少爷……我要嫁给季生了,可是俊生少爷,我喜欢你。”

      然后她松开了手,等我回过神来,日出的光辉已经渐渐渗透出了云层,身后已经没有了蔓娘的身影。

      大宅热闹起来,因为是冥婚,所以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道贺,没有喜气,除了堂屋里白纸剪成的喜字高高的挂着。喜婆通知我吉时已到时,我已穿戴整齐,站在床帏边看着被木板支撑着坐立起来的季生,看着他披挂好大红花,我走到床边蹲下,已有吓人将他扶起来伏到了背上,我背着季生挂出房间,在一路众人沉默的注视下来到喜堂,这场婚礼是如此的荒诞,以至于我根本无法直视这场婚礼的主导者,而我不能反抗,只是沉默的低着头,背着季生,等着新娘的到来。

      “请新妇!”

      身后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余光中,只见到两个粗壮的喜婆子架着新娘到了喜堂。

      “新人到,一拜天地!”

      我背着季生,弯下腰,向主位上方放着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行礼。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只见到新娘子拖地的裙摆,赫然就是蔓娘昨晚那一身大红的嫁衣。我们相对而立,弯腰要替季生成了礼,却见蔓娘的头仿若折断般突然垂了下来,那头上的红色盖头滑落下来,就在我面前露出了蔓娘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那紧闭的眼,垂下的脖颈上深深的勒痕,沿着勒痕边密布这大片的青白斑点,和季生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呆了,慢慢的站了起来,连背上的季生从我背上滑落都未有察觉,母亲的惊呼也不能听进耳朵里,身边的一切都仿佛定格了。

      当天我就离开了蒋家村,回去的路上,那为首的纤夫欲言又止,待我上了岸要离开,他才拉住我,悄声的说。

      “俊生少爷,我婆娘在你家宅子里做事,所以有些事我也知道,只是你们宅子里的事我们当下人的不好多说,但是今天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你是重感情的,季生少爷去了的当晚,夫人就决定让他们成婚了,蔓娘她太惨了,她是被逼着换了喜服,生生被人勒死去给季生少爷配了冥婚的,一直在等你回来才开始婚礼……。”

      后面那纤夫再说的什么我已听不清,也不想再听下去,泪流满面的时候,朦胧中好像看见蔓娘穿着大红的嫁衣,在那秋千上荡的高高的,娇娇悄悄的笑。

      “俊生少爷,最后的夫妻之礼,是你我行的……。”

      然后就消散了,一切,蔓娘、季生、父亲、母亲,还有那坟冢一样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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