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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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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商人打开了他的好些本帐簿,仔仔细细地翻阅着,寻了一阵抬起头来说道:
“这项圈从前的确是送往郎丹太太家里去的,地点是舍身街16号,时间是1813年
7月20日。”
两个人都定住眼光彼此互相瞅着,半晌,珠宝商人把脸凑近诺玛小姐一字一句说道:“从前我卖了三万五千金法郎。倘若您为了服从政府的命令,能够把这东西怎样到您手里的来由告诉我,我可以立刻用一万八千金法郎收回来。”
黛丝蕾看了他一眼:“您的价格压得也太低了吧,我继承了这些东西,可不是要就这么白白损失价格的啊。”
“这些?您不值继承到了这一件吗?”
“不止。我有许多旁的珠宝,全是我从同样的继承权得来的。我打算出售大部分。但是,您的价格,我是完全不同意的。我得到一份遗产,不是为了让您压价压掉三分之一的。”
珠宝商人的微笑只剩下如同薄纱一般的一层,下面透露出审视来:“小姐,您是否愿意把东西留在这里二十四小时,让我去打探一下?或者,您告诉我实情?”
实际上,她的一个心腹店员已经这样做了。
黛丝蕾不想让他去打探,更加不想让对方查到自己的身上。
她在柜台前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冷冰冰开口道:“先生,其实一切很简单。男人是不了解女人首饰的价值的,外省女人也是不了解巴黎女人的首饰的。郎丹太太留给郎丹先生的遗产(珠宝商人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被他卖给了一个有钱的乡下姑娘,而这个姑娘加价三倍,把这些卖给了我。”
说着,面色不虞的诺玛小姐拿出了两张契约,一张是郎丹先生写给葛朗台小姐的,一张是葛朗台小姐写给诺玛小姐的。字写的很大,上面的内容一看便知。
掌柜的已经看到了自家店员回来了,他对黛丝蕾做了一个手势,到一边去不知道说了什么。等他回到面色已经变得铁青的诺玛小姐面前,便笑着高声说道:
“我已经打听明白了,您又拿出了证据,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小姐,因此倘若您始终没有改变意思,我可以立刻照我从前和您说起过的数目兑价。当然,如果您对价格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商量。”
黛丝蕾狠狠瞪了她一眼,展开了自己的小包,把珍贵的首饰一件件放到柜台上。
对方带着快活的神气,着手一件一件地审查那些东西,估量每一件的价值。几乎全是从前由这家店里卖出去的。
黛丝蕾寸步不让地和他们讨价还价,坚决地教店里把销货的帐簿翻给他看,稍有不如意,就各种闹脾气。
耳环上的那些大的金刚钻共值两万金法郎,手镯共值三万九千,华贵的扣针,戒指和牌子之类共值二万二千,一件用翡翠和蓝宝石镶成的头面值一万八干;那只华丽的软项圈作价二万九千,独粒头大金刚钻悬在金项链底下做坠子的值四万三千……全部的价值一共达到二十五万六千金法郎。
掌柜用一种带嘲笑意味的正经态度高声说:“这是由一个把全部积蓄都搁在珠宝上面的人遗下来的。”
黛丝蕾平静地发言:
“这是存钱的一个方法,正和其他的方法一样。只是能够享受到收益的人不一定是储蓄者而已。”
几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数目确定,诺玛小姐可以得到整整二十五万法郎,还可以保留几件不怎么值钱的别致首饰,正好拿来撑场面。双方签订契约,今天先支付一半金额,明天举行一次复验之后就算是契约完毕,再支付另外一半。
黛丝蕾以珠宝商人伤害了自己的尊严为由,又向他要了一些不值钱的小首饰作为赠品。两个人狠狠吵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赠品的数目和质量。
掌柜从一只抽屉里取出了厚厚一卷大钞票,数了一遍,交给了诺玛小姐。黛丝蕾点数三遍之后,签了一张收条,把钱卷成卷儿,装进一个可以扣在手腕上的淡紫色细布手袋里。
掌柜又拿出一个漂亮的浅绿色缎子首饰盒,把黛丝蕾要带走的首饰都装了起来,还格外赠送了几条漂亮的绸带,殷勤地递给了她:“如果您还有类似的继承,依然可以出售给我。”
诺玛小姐是个讨价还价的好手,压低了不少利润,但是,即使如此,这依然是一笔大生意。
看着青春美貌的诺玛小姐,他用一种不那么尊重的口气又加了一句:“如果,您不想继承,想直接得到礼品,也可以来找我。”
诺玛小姐的回答是一口啐在地上,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门外,路瓦栽先生已经等得有些头疼了。
一看到黛丝蕾,他就迎了上来:“天哪,诺玛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如果不是妻子的央求,他绝对不要陪着一个奇怪的女人出来买东西,如今这趟苦役可算是熬完了。
旁边一个店员吹起了口哨,只得到了不知内情的路瓦栽先生一个迷惑的眼神。
“好了,先生,我们现在就走。”黛丝蕾丝毫不给他解释,拉上他坐着马车疾驰而去。
第二天,利拉的雇主帮助葛朗台小姐买入了十二万法郎的三年期公债,年息八厘半,每股四十八法郎。过了一天之后,又买了第二份。
一般情况下这种公债是很难买到的,但是利拉的雇主这一次分管这部分的售卖,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位财政部的小小科长很快得到了谢礼,是一份本金五千法郎的年金,放在纽沁根家的银行里,按月有二百法郎的收入。
那位在他面前打扮得非常严肃、仿佛修女一样的小姐还格外送了他两条金链子和一对小巧的金耳环作为一份小礼物,让他的太太、情人、女仆都非常满意。
——事实上,他的女仆还从那位小姐手中得到了一份额外的谢礼,就是她昨天晚上穿给科长先生看的橙黄色塔夫绸长裙,还有手腕上闪亮亮的银手镯。而她的姐妹也得到了一份差不多的礼物。
对于一个没什么家产的三十三岁的男人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他年薪的三分之一,让他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出身贫寒,二十九岁才娶了一个有点资产的寡妇,比他大了八岁,两人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打算再要第二个。对他来说,这样一笔突如其来的横财可以做很多事了。
他不打算买股票,那大起大落得太快,不是一个稳健的男人应该选择的。
他暗暗想:“我的上司说过,他还有五六年退休,到时候就推荐我做科长的位子。我大概还得要在这个位子坐上五六年,每年算上薪水,至少可以节省下来一千五百法郎,都投进公债,到时候再把年金换成终身年金,总可以拿出一两万法郎来,要是凯里有那个脑子,就再买上一份年金,把收入给他做上学的费用,要是太笨了,就回家乡去买一块小小的地产,回本慢了一些,将来总是吃穿不愁的。”
凡是热衷攒钱的人大多数都是这么个想法。在平稳安定的社会里,这也是一条行之有效的准则。
放在如今的巴黎却有些不适用了。
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战斗、扩张、毁灭、重建,三十年间仿佛走完了往往要历经上百年的路程。由波旁王朝变成法兰西共和国,再由法兰西共和国变成法兰西第一帝国,未来还会有复辟王朝,七月王朝,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法兰西第二帝国,巴黎公社——整个国家如同走马灯一样变幻莫测。
而每个人身上的变化可能一成不变,也可能比执政者的变化还要快上百倍。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而葛朗台小姐想要做的就是在这波浪滔天中成就自己。
刚到巴黎的时候,黛丝蕾总共有一万多法郎的现金,用一些收藏品折现了一万法郎后,黛丝蕾花了一万四千法郎折价买了公债,一直在稳定的升值,另外七千法郎用来投资,赢多输少,如今已经在几次投机中变成了一万九千法郎,比路瓦栽家几代人的积蓄都多,已经是可以拿来夸耀的成绩。
如今总数一下子变成了现有财产的十倍,黛丝蕾购入公债后,不出二十天就很快涨到了每股一百二十法郎,这让葛朗台小姐的私产越发丰厚。
黛丝蕾用一半的公债作为抵押借了一笔款子,在证券市场上肆意畅游。皇帝的胜利作为助推,让葛朗台小姐的身价节节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