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阿磐】便有纵歌安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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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流离，我这一生，都只看到这些字眼。
——引子
1
徐州被屠那一年，我不过一岁。这些事情我虽是亲生经历了的，却也像多年后的看客一般，对当时的情形毫无所知。那场屠杀有多血腥，是怎样的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也都是乳母后来给我讲述的。年幼我不知道什么是杀戮，觉得血流成河，大抵是和白布上绣的红花一样好看吧。
我七岁前，是由一个女人带着生活的。经历太多世事后我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去感激她，她的影像便在我头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倒也真的成了和街上那些略略庸俗的人一样的女人。
没错，大街上走着的人，在我看来都是那么庸俗，那么恶心。
抱歉，提起这个世界，我从来都是这样要死不活的语气。后来在某天我巧遇了宁姐姐，哦不，那时她在我眼中还是个小姑娘呀，我便是用那样要死不活的眼光看着她的。可她非但不讶异我这一身脏乱，还请我吃点心。
我被那双手拉进了一个店铺模样的地方，一进去便闻到浓浓药味。可以想见那是一家医馆，而被我看作年幼无知的小姑娘的那个人，显然是女主人。或许是冥冥中觉得我们身世相似，我才没有了防备，并没有挣脱她。只是从头至尾她看我吃点心时的目光让我恶心，那种带有微微怜悯的目光，向来是最让人厌恶的了。
可我居然和这个人成为了朋友，或者说，更像是姐妹。我曾因为她的一个拥抱而痛哭不止，也曾在夜里枕着她的手臂睡觉。可醒来后我却觉得这一切都不自然极了，这个世界绝没有她那样的人，任何人都带着他的利益与目的而来，因此我厌恶她那样假好心的人。
厌恶，却离不开。
我表面说着我讨厌她，其实还是会装作不经意间路过她的医馆，再“不小心”被她看见。我寂静的生活需要那么一个人来关心我，即使我绝望如此，可仍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来关心我。
看吧，我说的。每个人都那么恶心，带着他的利益和目的前来，我也一样。
2
我似乎从来没有当着谁讲过我所有的故事。即使是宁姐姐，也不过只知道我的身世。不过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我也是会自我感概一番的，随即便会觉得我这样的人生，才真叫乱世的缩影呢。
我这一生呐，提前把苦都尝尽了，也是活不长的罢。可是我无憾，无憾，只是怨恨这乱世，它成了无数人包括我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字眼，我们就在那座名为乱世的城里，苟且偷生着。
我出生在徐州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起码，是在那场屠杀之前。怎样的富贵呢？我不晓得了，只记得乳母给我讲过的“金玉饰屋，侍女皆着锦缎”那样的字眼。乳母的话想必不是假的，我曾见过她那盒珠宝首饰，每每家中清贫起来的时候，她便从中挑出一根簪子或者一串项链去当了，随即生活便又恢复如常。
“磐小姐，磐小姐……”这样的呼喊声，在我梦中响了总共四年。最开始她是叫我二小姐的，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叫我大小姐，她便没了声，后来，便也就只叫我小姐了。乳母说我姓叶，我去问过别人，他们提起叶家时都还是一脸惋惜的表情，让我看了不舒服。
那时我小，又从来没有在那个“叶家”生活过的记忆，所以对那个家全无概念。乳母说当初屠城的时候母亲将我托付与她，我们才幸免于难的。那盒珠宝正是母亲交给她的，可我并没有对它们产生浓烈的感情，它们不过是堆冰冷的东西，拿出去换，可以换很多好吃的。
3
我之前说过，我七岁前，是由乳母带着生活的。七岁那年她死了，死于歹人的刀下。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的大意才会让人家知道她那盒珠宝首饰的，也许是我说出去的，可我早已没了印象。待我从外面玩耍归家时，便看见她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血在她衣服上绣了大朵大朵的花。
我在那一年知道了“血流成河”究竟有多可怖，光是她一个人的血，已使我浑身冰凉发起抖来。我抑制不住我的哭声，她毕竟养了我七年。可我还是得一个人将她埋葬了，忍住哭声，忍住害怕，一个人在夜里将她葬到了城郊。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没有树过碑。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找不到埋她的地方了，于是这段记忆也被我埋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不再提起。
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屋子里，忍受着晚上风的呜咽声，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好景不长，三个月后我被迫卖了那座房子，在城东偏僻的地域买下一个窝棚，成为一个乞儿。
歹人带走了那盒珠宝，带走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我到最后，一无所有。那时候我还保留着小孩子对世界的美好想象，我以为我会有失散的亲戚，他会认出我是叶家的二小姐，然后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因此我日日夜夜，都在街巷口徘徊。徘徊着，就走入了我此生也不愿意想起的噩梦中。
我在搬到城东的第二天，就失去了自己。那时我身上还穿着乳母生前给我买的绸缎衣裳，作小姑娘的打扮。我以为那个被我假想出来的亲戚随时会来，是以入了夜还在姐巷口蹲着不想离开。
早已经无人了。我是说，从我蹲在那里开始到我被人推倒在地，从没有一个人经过。
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浑身剧痛。那个人压在我身上，身上的气息让我恶心，想吐。可他捂住我的嘴，任凭我呜咽，叫喊，也不停止那些凌辱。再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衣裳已经被撕烂，我就这样赤裸着，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住处。
七岁，七岁。我在那一年，竟然把自己失去了。每每想到那一晚的凌辱，绝望已使我再也哭不出来，只会没完没了地干呕。就这样，我彻底放纵自己成为了一个乞儿，不再去在意那些污浊，为了生计，遭受尽无数白眼与唾弃，在怜悯中得到一些“恩赐”。我把自己打扮成男孩的模样，也许，只是不想面对已经称不上是女孩子的自己。
顽劣不堪的小乞儿，甚至早就忘记了自己从前，被人叫过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阿磐】便有纵歌安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