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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忽念山中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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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顾惜朝静静地坐在帐里。
方才赫连春水来过,看他的目光一反之前的鄙夷忿恨,而是充满赞赏。还说毁诺城和他们赫连府的仇都一笔勾销,因为他们不会杀一个能保卫疆土的人。
他说呈回京师的公文已经写好了,不久后,顾惜朝这个名字,相隔十年,终又要为世人所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卑鄙狠毒无情无义的小人,而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士。
平步青云的路,已近在眼前。
请君暂登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顾惜朝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将士们自然高兴,痛饮到深夜,顾惜朝推脱说自己酒量太浅,只浅酌了几杯就返回了自己的帐子。
挑了挑灯芯,顾惜朝就这么抱膝坐在床上,一坐坐到深夜。
赫连春水遣人给他送来了几坛酒,叠放在那儿,一启封,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
顾惜朝一阵恍惚。
故人入我梦。
十年前的一个小小酒肆,他第一次知道这种酒。
“此酒唤作炮打灯,这酒呢不讲余味,只讲冲劲,进口像镪水,非得赶紧咽下去,不然的话,烧烂了舌头嘴巴牙花嗓子。可一落到肚子里,跟着一股劲窜上脑袋,晕晕乎乎的,赛过过年放的炮,是谓炮打灯。”
他闭上眼睛,似乎就看到那个人朝自己走来,端着酒碗,笑得十分温和。
“好烈的酒啊,果然是满头烟霞烈火。”
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喝了第一口一下子呸在地上,惊道“这酒里有毒!”然后第二口,豪气干云直烧了肺腑,喝出了满头的烟霞烈火。
他钟情于这种酒,却在过去的十年里,一滴未沾这辛辣的炮打灯。
冬天的时候天气寒冷,他也会用红泥小火炉温一蛊酒暖暖身子,却固执地坚决不碰那炮打灯。为什么?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顾惜朝拍开泥封,那香气愈发浓厚了。他掀帘而出,凝视着夜幕,平生第一次像灌水一样灌了半坛子酒下去,呛得眼泪差点落出来。
他已经十年没这样肆意地喝过这酒了。
他已经十年没醉过了。
夜色温柔,月华如水。隐隐传来人声杳杳,灯火星星。
没人注意这一个近乎自暴自弃般灌酒的青衫萧瑟的人。
顾惜朝近乎麻木地咽下那辛辣的液体,忽地想起戚少商曾得意地笑道:“我和我的兄弟曾经三天三夜不停地喝酒。”
那般的痛饮黄龙,想来一定是豪气万丈,又温暖如斯吧?
就像那个人一样,从来不动声色地无声地给人温暖。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听的人已然是心暖如朱。
比如旗亭酒肆他一句“说你是疯子的人,他们才是疯子”。
比如塞外的春风里杨柳下,他笑着说“我把你当作知音”。
比如他们十年后的重逢,江南迷醉的杏花烟雨中,他一步一回头。
比如今时今日血热如炽剑寒似铁的战场上,冥冥之中,他与他魂魄交融。
顾惜朝唇角绽成一个笑,随着那笑容,吐出三个字:
“戚,少,商。”
天下没有哪个人在说出这个名字时,中间的百转千回能多得过顾惜朝。
他举起酒坛,坛子已半空了。他俯身去启封,身处边关夜晚,他却仿佛身临十年前的连云山水,漫天风沙中摇曳在记忆深处的旗亭酒肆。
似乎他一个转身,就能看到那个身披毛裘的大侠,灯下细细补书,笑着走向他,递给他酒碗,和他琴剑相酬,一点点走向他,然后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
他转过身。
夜色苍茫。
一片空落落的寂寞。
什么都没有。
顾惜朝还在笑,他已然醉了,摇摇晃晃,几乎是本能地捞起一坛酒,眼前模糊一片,刚想往嘴里灌,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制止了他的动作。
顾惜朝浑身一个激灵,手探进布包握住了小斧。
“谁?”
没人回答。
顾惜朝静了一会儿,竟感觉不到杀气。他摇摇头,心想大概是错觉。刚想捧起酒坛,没想到始终有股奇大无比的力制止着他,不让他这么自暴自弃近乎伤身一般地喝酒。
顾惜朝愣住了。给夜风吹了会儿,清醒了大半。
他花了会儿功夫看清自己灌了多少坛酒下去。
他手一抬,就有股力制止。
又是冥冥之中么?
还是我醉了,疯病犯了,着魔了,出现幻觉了?
寂夜幽茫。
顾惜朝停了一会儿,放下酒坛,忽然笑了。
“大当家的,是你么?”是你制止我伤心伤身么?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