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挽歌蘸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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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莫离那窗口太近，风吹雨斜，当心受凉了。＂
只闻一童声，见那门槛上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垂髫小童，正是费蠡独子，名唤费远之。
当年聂萍儿嫁到这陇西来，受了沿路风沙，乍到水土不和，竟在第三年才怀上孩子来。
第四年春，值莺燕啁啾之际。
费蠡正度着这新笋长势，前日看不过小指长短，这初霁之日无端生出了个五六寸。不料谴心轩闯进个人来。
来人是家奴唐四，跌跌撞撞在费蠡跟前跪定，气儿尚接不上，扯了嗓子吼开了：
＂夫人，夫人她生啦！男孩儿！是男孩儿！小公子手头握着玉呐！＂
唐四笑得咧开嘴，伸手比划。那玉个头圆圆，一寸长短，是上等璞玉，没半丝杂色。唐四道：＂上头像是有字，但未看得真切。费公得加紧去识识才好，这少爷是带了福兆！＂
费蠡闻言大喜，忙吩咐唐四设宴，那唐四唯唯诺诺去了。
而等费蠡只身赶至聂萍儿住的这静竹轩，闻到一股子腥味，费蠡暗叫不好，三两步抢进屋内。
屋内器设已被人砸了个稀巴烂，东墙正中央使红墨书了个杀字，巴掌大小，那砚墨还好生生地摆在地上。
聂萍儿自白虎堂带来的贴身婢女仆倒在床沿，血染了帐子大半。心口插着根泛幽光的紫玉钗，细看，正是往日萍儿所佩之物。这女子与唐四相好，萍儿管她叫沁沁。
费蠡俯身试那沁沁的鼻息，指过鼻翼已觉凉透。
沁沁两眼圆睁，道不出是惊恐还是惊异。
她与萍儿一般大小，也有得一身好功夫，素来待人和善，笑窝浅浅浮在双颊，也教了好几个纨绔少爷为之倾心。
费蠡唤了声萍儿，无人应答。费蠡心急，抽刀把那能容人大小的檀木柜劈作两半，柜上两只锡酒盅应声落地。那柜里是空空如也，酒盅骨碌骨碌滚去了床榻下。
床下忽然传来尖利女声，只见一头戴红花的婆子连爬带滚从榻下钻将出来，口中叫着饶命饶命，跪在费蠡脚下连磕了好几响头。
费蠡认出了这婆子来，这婆子姓柳，懂些医术，营着家小药坊，最在行的还是接生。陇西大大小小郊县都晓得，生娃就得找那杨柳村的柳婆。
＂柳婆，我是这费家当家，你别要慌张，起身来说话。＂费蠡扶那柳婆起身，那柳婆手头抱着个血淋淋的娃娃，裹在呢子布里。
柳婆惊魂未定，只把手中娃娃推至费蠡怀中：＂费公，你这孩子要不得，要不得啊。＂
费蠡把满是血渍的呢子撩开来，瞅着双桃花眼，是像极了孩子母亲。娃娃眼珠子直转悠，一脸机灵相，很是讨喜，脸上划了一道伤，却也不见啼哭。费蠡扳开娃娃紧攥的左手，果真有块玉石，却似在血里头泡了数日。
费蠡不理会柳婆中蛊似的念叨，问柳婆道：＂你可瞅见了夫人？＂
＂死啦，夫人要死啦。＂那柳婆就继续疯言疯语道。
费蠡闻言须眉倒竖，卡着柳婆下颌把柳婆提将起来：＂婆子，休得胡言。＂
＂费公费公，把你手中那妖童扔进柴草堆去啊，等他化了一地灰了，使扫帚扫来埋进你那竹地里，你萍儿夫人就有救啦……＂
柳婆一语还未尽，忽然两唇发紫，鼻眼间血水就汩汩流出。费蠡松了手，那婆子跪在地上掐着脖子呕了半天，喉里落出个圆圆的白玉来。
东西落地，婆子就倒了下去，抽搐几番，不动弹了。
费蠡细看，这柳婆是中了魂散，七窍流血而亡。费蠡捡起那白玉，想起唐四的话来，璞玉无暇，一寸长短，不知是何工匠出此上品。费蠡拇指抚着那玉，中间儿有处凹陷，定睛去看，上头是个＂无＂字，写得蹩脚，似孩童使尖刀随意刻的。
而费蠡扳开怀里娃娃的小手，哪里还有那血玉的踪影，而娃娃这时就弯着嘴笑开了。这新生孩儿乳齿未生，唇口却似喝了血一般红，看得费蠡心头一悸。
费蠡寻妻未果，折返到谴心轩又闻一噩耗，说这唐四被一驴车碾了。唐四被这拉柴火的木轮车轧了两遭便就没了气，而那拉车的驴却像遭妖孽附了身，四只蹄子蹬在唐四肚皮上，硬是把唐四肠子肚子全弄得见了光，才歇的脚。这一车柴火不知要运到何处去的，那犯事的驴子蹿进个死胡同去了。有伙汉子操了锄头撵进去，竟只搜了张驴皮来，那驴子的肉身就凭空消失了。
这街里街外就传开了，这费家跟紫韶派有瓜葛，那紫韶派修的都是妖术，害人害己。也说这费当家的漂亮媳妇是妖变来的，披了人皮，把贴身丫头剖开心口挖出心来吃了，还用巫术害了接生的柳婆子和奔走报喜的唐四。今妖女不知去向，却诞下了一小妖，是要接着害人。
费蠡给孩子取名费远之，远之远之，应了心底苍凉，似这孩子活该孤独。
怪诞事照样惊动了紫韶派数众。
费蠡一人应不过百十张嘴，就把刘步央唤来身边。
刘步央是费蠡的得意弟子，彼时年满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费掌门招步央来是为何事？＂那刘步央见到费蠡也不行礼，只是嬉笑道。
＂费家出事，想必你是听说了。＂
＂依我看，萍儿师母多半只是回趟娘家。她性子本就够烈，杀一两个人有何稀奇？＂这刘步央顺手牵了个油桃，皮不见剥就咬上两口，＂那日她让我打水，我不过贪了半会儿瞌睡，她足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步央，这回非给你说笑，这街坊四邻都言'费家是生着妖魔，半步靠近不得，若是入了内里，准会被剜去心肺'的。＂
＂那沁沁，死相真有这么惨？＂刘步央一口吐出桃核，放手上把玩。
＂沁沁是一箭穿心而死，那行凶的人抽了剑却又把萍儿的钗子刺进女子心口，不知是何用意。柳婆中的是魂散，是下等的慢性毒，只消掺进粥汤酒水，两三时辰前喝下，毒性来了便猝死。＂
＂费掌门，你该不是要继续乔装成不理事的盐商，窝在那谴心轩抱着膀子当你的费老爷？＂
费蠡不接话，是默认了。
＂你凭什么就觉得，师母她就活着了？从沁沁到这唐四，连沾上干系的驴子都成了张皮，如今就那费少当家留了气，你却要把这紫韶派托给我了？＂
＂步央，萍儿于我……你不懂便是了。＂
刘步央心头窝火，正要开骂，却见一带寒光的利器器物刺破了窗纸飞将进来。那刘步央眼疾手快，使桃核掷了过去，撞着了那器物，双双落地。刘步央一个翻身，一脚蹬上一桌子腿，揪起一把檀木椅向窗口一挥，空气中无端多出数根银线，似刀锋，把这飞起的椅子绞得稀烂。
刘步央啐一口，想跃窗追那来人，却被费蠡抓住肩膀：＂人已远了，今夜有月无光，再撵也无益。＂语毕使手指那桃核，已成粉末。费蠡拔起地上的短刀来，刘步央会意，刚刚自己掷的桃核并未挡住那物器，是费蠡使了短刀替自己挡下的。
刘步央把肩膀上那手拍开：＂老猴子，瞧你每天尽陷进女人事里，说起功夫还是一样在行。＂
费蠡拾起那物器来，心头一惊。
圆圆小小一块，正是费远之小手里握的那块不翼而飞的血玉，玉石正中央，镌着个猩红的＂杀＂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挽歌蘸清酒
